【作品提要】
二戰結束不久,為擺脫生活困境,約翰·格雷迪·科爾的母親變賣了他們唯一的農場。雖然生計解決了,小約翰的心靈卻受到了傷害,因為這個農場記載著他的成長歷程。于是16歲的他和親密伙伴——17歲的羅林斯一起騎馬離開故鄉,開始了冒險旅程。
他們從得克薩斯州出發,一路北行。走到邊境地區時又結識了13歲的男孩布萊文斯,三人一直在群山里騎行,經歷了許多艱難險阻。他們在克服困難的同時,也建立了深厚的友誼。這時,布萊文斯被懷疑偷了私人馬匹被抓。
不久,約翰·格雷迪和羅林斯來到墨西哥的一座莊園,在那里從事馴馬工作。在這期間,約翰同牧場主漂亮的女兒阿萊詹德拉相愛了。但是,姑娘的父親和姑婆阿方莎不同意他們的結合。姑娘的父親報告警官,說約翰·格雷迪和羅林斯是偷馬賊,于是,他們被捕入獄。
在監獄里,他們看到了布萊文斯。布萊文斯不久被處死。約翰在監獄內因自衛而犯了謀殺罪。后來,阿萊詹德拉的姑婆把約翰·格雷迪和羅林斯從獄中贖出。約翰又回到了那個牧場。
不久,他又騎馬回到監獄,取回了布萊文斯、羅林斯和他自己的馬,殺掉了上尉,然后回自己的老家得克薩斯。這時,父親已去世,母親也已長眠。
【作品選錄】
約翰·格雷迪一瘸一拐地來到那些馬的身邊,拿起韁繩,坐在那里用剪刀將繩子剪成一段段足夠縛住所有馬腿的繩索,并用這些繩索套住馬的前腳。然后他卸下步槍中的所有子彈,將子彈放進口袋后,便提著水瓶回到篝火旁。
他扇著篝火,將手槍從皮帶中掏出,拉開彈膛的保險栓,將保險栓連同裝滿子彈的彈膛,一起放進口袋。他又掏出小刀,用刀尖將槍把螺絲旋下,將螺絲連同手槍把一起放進另一只口袋中。他用帽子使勁地扇著篝火,又拿一根樹枝將燒紅的木炭耙成一個火堆,然后彎腰將手槍槍筒直插進燃燒的炭火中去。
上尉這時早已坐直了身子,在一邊望著他。
“那些騎手會在這個地方發現你!”
“我們不會在這個地方久留!”
“可是,我實在騎不動了!”
“怎么?騎不動了?到時候你會對你自己的潛能感到吃驚的!”
他先脫下襯衣放在水塘中浸泡著,又回到篝火邊,用帽子扇著火,然后他才拔下皮靴,解開腰帶并脫下褲子。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步槍子彈是從他大腿外側的上部射進,又從大腿后側穿出。他只要稍一轉身就可清楚地看見前后兩個槍眼。他拎起泡在水中那濕漉漉的襯衣,仔細地用襯衣洗去傷口上的污血,直至前后兩個槍眼的輪廓清晰可見,就像在一副假面具上扎了兩個小洞似的。傷口附近的皮膚已經變色,在火光照耀下呈青紫色,周圍的皮膚發黃。他屈身用一根樹枝穿過手槍柄的框架,將手槍從炭火堆中挑起來掄著甩到背陰處查看一下是否已燒到火候,便又將槍放回炭火堆上。上尉坐在一邊,一只胳膊抱在膝上,注視著他。
“過一會兒,我處理傷口時可能會疼得大聲喊叫,也許會讓馬受驚。你可要當心不要叫它踩倒了!”
上尉聽了沒有搭腔,仍坐在那兒望著他扇火。過了一會兒,他又一次將槍從火堆中拖出,槍管末端已燒得暗紅發亮。他先把槍放到石頭上,然后用他那濕襯衫包住槍柄,迅速提起將灼熱的手槍槍筒連同灰燼一起塞進自己的腿部傷口中。
上尉見此情景,不是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是知道也不相信。他試著站起身來,卻向后倒退了幾步,差點兒跌進那個水塘中。約翰·格雷迪甚至還未等到熾熱的槍筒接觸到傷口皮肉后發出嘶嘶聲響時,便開始大聲嚎叫了。他的慘叫聲壓過了周圍黑夜里所有弱小生靈的叫聲。那幾匹馬聽了也紛紛越過篝火向黑暗處涌去。它們驚恐地蹲坐在那里,四蹄懸空,亂踢亂跳同時尖聲地嘶嘶叫著。約翰·格雷迪倒抽了一口氣,又大聲嚎叫起來并將熾熱的槍筒塞進另一個傷口,直等到金屬槍身冷卻下來,他才抽出槍管,身體向一側癱倒在巖石邊。那支左輪手槍掉落在巖石上,只聽見“哐啷”一陣撞擊聲,手槍順著巖石斜面往下翻滾著,最后“嘶”的一聲便在那個水塘中消失不見了。
約翰·格雷迪將自己大拇指的指肚放入口中用牙咬住,傷口疼得他前仰后合。他用另一只手去拿放在巖石上那只沒有塞子的水瓶,然后向腿部傷口處澆水,只聽見肉像在烤肉鐵叉上一樣,發出嘶嘶的響聲。他氣喘吁吁扔下水瓶,抬起頭來,柔聲地呼喚著自己那匹馬的名字。他掙扎著爬起來,走路搖搖晃晃又倒在巖石上,他想,不管怎樣躺在那里至少還可以減少馬兒心中的驚恐。
約翰·格雷迪轉身剛要去拿那個歪倒在巖石上、還在不斷往外淌水的水瓶,上尉飛起一腳竟將水瓶踢開了。約翰·格雷迪抬起頭來,只見上尉端著步槍站在他的上方。上尉將槍柄夾在腋下,作手勢讓約翰·格雷迪站起身來。
“站起來!”上尉喝道。
約翰·格雷迪掙扎著從巖石邊上爬起來,目光越過水塘朝那幾匹馬望去。這時,他才發現只有兩匹馬佇立在那兒。他琢磨第三匹馬一定已跑下了干河谷。他能猜到哪匹馬走失了,心想準是布萊文斯的那匹馬。他趕緊拉上腰帶,費力地又把褲子穿上。
“你把鑰匙放在哪里了?”上尉問道。
約翰·格雷迪掙扎著站起身來,猛地轉過身將步槍從上尉手里奪過來。步槍的撞針下落發出一聲沉悶的噼啪聲。
“你給我滾回到原地坐下!”約翰·格雷迪喝道。
上尉露出躊躇不定的神色,他那雙黑眼睛轉向篝火。約翰·格雷迪完全清楚上尉此刻正在打著什么算盤,他傷口疼痛難忍,又怒火填膺。如果此刻槍膛里有子彈,他一定會開槍將上尉打死。他猛地抓住上尉手銬間的鎖鏈,使勁把他拽過自己的身邊,上尉發出一聲低沉的慘叫,便彎著腰,端著胳膊踉踉蹌蹌地向前走了。
約翰·格雷迪將彈殼拿出,坐下來重新裝上子彈。他每裝一粒子彈,身上就大汗淋漓,氣喘吁吁。他盡力強打起精神,他壓根兒不知道痛苦居然會把人弄得這么恍恍惚惚,糊里糊涂。他滿以為會是另外一番感覺呢!他給步槍裝膛后,拾起那濕漉漉的破襯衫,用它從火堆中拿起一塊正燃燒著的木頭當火炬,舉著來到水塘邊,搖晃著在水面上照來照去。水塘里的水格外清澈,沉在水底的手槍依稀可見,他便立即蹚水下去,俯身將槍拾起,別在腰帶上。他又向水深處走了幾步,直到水深齊至大腿根。他將沾在褲上的血跡洗掉,又把創口的燙傷處清洗干凈,接著走向岸邊便開始呼喚那幾匹馬。那些馬聽喚蹣跚地來到水邊。約翰·格雷迪站在黑暗的水中身上挎著步槍,高擎著火炬和馬談著話,直到手中那支彎彎曲曲的橙樹枝火把已經燒成灰燼,還一直站在那兒同馬嘮叨不休。
他們終于離開水塘旁邊繼續燃燒的篝火,騎馬走下了深谷,找回了失散的那匹布萊文斯的馬,又繼續上路。他們一路從南邊過來,夜空一直烏云密布,還不時地飄來零星的雨點。約翰·格雷迪騎在雷德博沒有馬鞍的光背上,走在這一小群馬的前邊,不時地豎起耳朵傾聽著周圍的動靜。然而什么聲音都沒有聽見。他回頭看去,水塘邊上的那堆篝火已經微弱得幾乎看不見了。只能看到篝火映在巖石上閃爍的微光。隨著他們不斷前行,那忽隱忽現的火光被荒漠的夜空所包圍,逐漸變弱,最后全然消失。
他們策馬離開干河床,沿著山嶺南坡爬行。四周鴉雀無聲,漆黑的夜空無邊無際。山嶺兩邊高大的蘆薈植物黑壓壓地一掠而過。他揣摩此時已過了午夜時分。他不時回頭瞧瞧上尉,只見他騎在羅林斯的馬背上,全身陷在馬鞍里,看來他這一次驚險遭遇使他不勝衰弱憔悴。他們繼續騎馬前行。他將濕漉漉的破襯衫纏在腰間,上身赤裸著直至腰部,夜晚寒氣襲人,他覺得很冷。他一邊走一邊告訴那幾匹馬還要走很長的一段路程。夜行途中,他有時不知不覺地在馬背上睡著了。這時,忽然“咔嗒”一聲將他從睡夢中驚醒,原來他的步槍掉落在了巖石上。他立即挺起身來,掉轉馬頭往回騎。他坐在馬背上,低頭看著那支掉落的步槍。上尉此刻坐在羅林斯的馬背上瞧著他。約翰·格雷迪起先不敢肯定自己竟還能騎馬回來取槍,他還思忖著索性將步槍丟在那里算了。最后,他還是跳下馬來,拾起步槍,將自己的馬拉近那匹叫朱尼阿的馬的右邊,叫上尉將腳從馬鐙中退出來,他登在這個馬鐙上跨上了自己的馬背,然后又繼續趕路。
拂曉時分,約翰·格雷迪獨自一人坐在山坡的礫石上,肩倚著步槍,腳下放著水瓶。他眺望著荒漠的輪廓在灰蒙蒙的晨曦中逐漸展露開來。平頂山和平原以及東方的群山暗影朦朧,一輪紅日正噴薄欲出。
他端起水瓶,擰開瓶塞,仰著脖子喝了幾口水,就手舉水瓶坐著。過了一會兒,又喝了一次水。這時第一縷曙光正穿過東方群山間的孤峰,緊接著萬道霞光便灑在方圓五十英里的荒原上。大地萬籟俱寂,悄無聲息。對面一英里之外的山谷斜坡上,有七個小鹿正站在那兒望著他。
他在那兒坐了許久,便又騎馬爬上了山梁,返回他曾將馬留在那里的那片杉樹林。上尉正坐在地上,看起來已經累得精疲力盡了。
“咱們還得繼續趕路啊!”他向上尉說道。
上尉抬頭望著他說:“我可真是一步也邁不動了!”
“趕緊走!爬上山頭再休息!”約翰·格雷迪用西班牙語對他說。
他們騎馬翻過山岡,進入一條狹長的山谷去尋找水源,但沒有找到水。便又出來,然后鉆進東面的另一個山谷。這時候,太陽早已懸在當空,陽光照得后背暖烘烘的。他將襯衫圍在腰間系住,讓它盡快曬干。待他們鉆出山谷時,已是大半晌了。這時幾匹馬早已疲憊不堪,他忽然想到,上尉也許會在半路上累得一命嗚呼的。
他們最終在一個石砌蓄水池里找到了水,便跨下馬來從水管里接水喝,并給馬也喂足了水。然后,便坐在水塘旁那棵已經枯萎的而又歪歪扭扭的櫟木樹陰下歇息,望著腳下那片開闊的荒野。大約一英里之遙,有幾頭牛站在那邊,眼睛直直地朝東望著,沒有嚙食青草。約翰·格雷迪也回頭去看那些牛在看什么,可是什么也沒有發現。他又瞥了一眼上尉,只見上尉臉色蒼白,毫無生氣地蜷縮在那里。他皮靴上的一只鞋跟也跑丟了,褲腳上盡是被篝火煙熏臟的一道道黑斑和灰跡。脖子上吊著由他那帶扣眼的腰帶做成的吊帶,架著他那只受傷的胳膊。
“我不會殺死你的!”約翰·格雷迪說,“我可不像你那樣。”
上尉沉默不語。
約翰·格雷迪掙扎著站起身來,從口袋里拿出鑰匙。他拄著步槍一跛一拐地來到上尉身邊,俯身抓住上尉的手腕將手銬打開。上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發現那里的皮膚已經退色泛白,便坐在那里輕輕地揉著。約翰·格雷迪站在他的上方。
“你把襯衫脫下來,我幫你抻一下肩膀。”
“你說什么?”上尉問道。
“我讓你把襯衣脫下來!”約翰·格雷迪說道。
上尉搖了搖頭,像個孩子那樣抱著胳膊。
“別哭喪著臉!我不是請求你,而是命令你!懂嗎?”
他把上尉的襯衫脫下來,平鋪在地上,讓上尉仰臥在上面。上尉肩膀患處的皮膚已經變色,整個上臂呈深青色。他眼睛朝上望著,額頭上滲滿了亮晶晶的汗珠。約翰·格雷迪坐在那里,將穿著皮靴的腳伸至上尉的腋窩處,一只手抓住上尉的手腕和前肘部,輕輕地轉動著。上尉望著他,那眼神就像一個正從懸崖下跌的人。
“別擔心!我家祖祖輩輩行醫,給你們這些墨西哥人治療疾病,至今已有一百年了。”約翰·格雷迪對上尉說。
即使上尉已下決心,胳膊再疼也決不叫出聲來,但他卻沒能挺住。他的叫聲把馬弄驚了,它們頓時亂作一團,兜圈子四處亂竄,還這個跑到那個的身后躲藏起來。上尉探起身子,抱住自己的胳膊,似乎要縮回的樣子。然而,就在這時,只聽見“咯噔”一聲,他脫臼的肩膀已經復位。約翰·格雷迪把住上尉的肩膀,又轉動了一下他的手臂。上尉不斷地喘著粗氣,并不時地搖晃著腦袋,約翰·格雷迪放下上尉,拾起步槍站起身來。
“怎么?治好了嗎?”上尉吭哧吭哧地喘著氣用西班牙語問道。
“是的,你脫臼的胳膊已復位了。”
上尉抱著胳膊,躺在那里,望著約翰·格雷迪,眨巴著眼睛。
“穿好襯衣,咱們好趕路。別等到你的朋友們從后面趕上來我們再動身離開這片開闊地。”約翰·格雷迪說道。
他們下到低矮的丘陵中,穿過一個小牧場,便下了馬,徒步穿過收割后的玉米地,在甜瓜地找到一些瓜。他們便坐在高低不平,被雨水沖壞的田壟上吃起甜瓜來。吃完瓜后,他又一跛一顛地順著壟溝挑著甜瓜,一會兒,就聚攏了一大堆。他把瓜拿到馬的面前,打開放在它們腳下好讓馬也吃個痛快。他自己則拄著槍桿,向旁邊那所房子瞭望。只見幾只火雞在院子當中走來走去。房子那邊有一座由柱子搭的畜欄,里邊站著好幾匹馬。約翰·格雷迪走回,讓上尉與他繼續策馬前行。他們爬上山岡,再次回首瞭望,才發現牧場的這片土地廣闊無垠。那座房舍的上方,還有一簇建筑群。他能看見四合院子四周圍著籬笆墻、土坯墻及灌溉渠。一群個子細高、骨瘦如柴的牛四散地站在矮樹叢中。中午烈日當頭,傳來一陣公雞的啼鳴。一會兒,遠處又接二連三地傳來鐵匠店打鐵的那種金屬捶擊聲。
他們騎馬沿著群山間那彎曲的小徑吃力地慢慢行進。約翰·格雷迪將步槍卸下,系在上尉所騎的馬鞍下垂的邊緣上。他接著將他那支被篝火熏黑的左輪手槍裝配好,裝上子彈別在腰帶上。他騎著布萊文斯的馬,那馬拖著懶散的步子向前慢走。此刻唯一能使約翰·格雷迪保持清醒頭腦的便是他那條隱隱作痛的傷腿。
夕陽西下時分,約翰·格雷迪正坐在平頂山東部的邊緣,向腳下的山野瞭望。幾匹馬正在那里休息。山坡下,一只蒼鷹及其倒映在山間的影子,箭似地從下面山坡間掠過,像紙鳶飛翔一樣。他仔細觀察著遠方的平原,過了一會兒,只見五英里開外有一小隊騎手急馳而來。他用眼死死地盯住他們,這些人一會兒映入他的眼簾,一會兒又隱沒于山谷深壑或陰霾之中。不一會兒,又重新出現在遠方的地平線上。
約翰·格雷迪跨上馬背,繼續策馬前行。上尉在馬鞍上打著瞌睡,身子搖搖欲墜的樣子,一只胳膊掛在套在脖子上的吊帶上。這片荒野地勢較高。空氣中透著涼意,太陽落山后,就會更加寒氣逼人了。他們催馬急行,天黑前來到山嶺北坡的一個灌木叢生的深谷,穿過深谷后便開始下山。這時發現巖石間有一股山泉,幾匹馬便用蹄子蹬著地面,胡亂地趴下去喝水。
他給朱尼阿卸下馬鞍,將上尉的手銬套在木質馬鐙上,告訴他只能在馬鞍鞍座的有限范圍內隨意活動。然后他在巖石邊上燃起了篝火,又在周圍草叢中踏出一個能容下身的地方,便躺了下來舒展開酸痛的傷腿,將手槍別在腰帶間,閉上了眼睛。
他在睡夢中聽到有馬匹在巖石間走動的聲音。他還能聽見在黑暗中馬在淺水塘喝水的聲音。水塘周圍巖石呈垂直線型,石面光滑,如同遠古建筑遺址中的石頭一樣。水珠從馬的嘴套中滴下,那聲音就像滴水落入井中一樣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在夢中還夢見有些馬神情嚴肅地在傾斜翹起的亂石間徜徉。好像它們發現了一座古城遺址,在那里,人世間的秩序行不通。如果石頭上曾經有過什么記載的話,那末,風吹雨打,也早已無影無蹤。可是,馬仍小心翼翼地走著,因為凡是馬留下足跡及將要再次留下足跡的地方,都會在其心靈深處留有深刻的記憶。最后,他從夢中領悟到,銘刻在馬心中的秩序不會受雨水的沖刷而消失,因而更加持久永恒。
他從睡夢中醒來時,發現身邊站立著三個騎手。他們肩上披著色彩鮮艷的羊毛毯,其中一人手持未裝上實彈的步槍,每個人身上都佩帶著手槍。雖然他們用樹枝點起的篝火仍在燃燒,但約翰·格雷迪卻感到身子陣陣發冷。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少個時辰。這時,他坐起身來,那個持步槍的人“啪”的一聲打了一個響指伸出手來。
“把鑰匙給我!”那人用西班牙語叫道。
約翰·格雷迪將手伸進褲袋,拿出鑰匙交給他們。那人與另外一個同伙向坐在篝火另一端的上尉走去。第三個同伙則站在約翰·格雷迪的身邊。他們放開了鎖在馬鞍上的上尉。那個提著步槍的人又走過來。
“哪匹馬是你的?”那人用西班牙語問道。
“這幾匹馬都是我的。”他也用西班牙語回答著。
那人借著篝火的亮光,仔細地端詳著約翰·格雷迪的眼睛,便又走回其他人當中,他們這伙人嘰嘰咕咕地交談起來。這些人帶著上尉從身旁走過時,約翰·格雷迪發現上尉雙手仍銬著手銬背在身后。那位提著步槍的人將手中的搶打開,見槍內空空如也,便將槍豎在巖石旁,他眼瞧著約翰·格雷迪問道:
“你的披肩頭巾在哪兒?”
“我沒有披肩頭巾。”
那人解下自己肩膀上披著的毛毯,揮舞一下便遞給約翰·格雷迪。然后轉過身子,隨他的同伙騎手們一道向他們騎來的、此刻站在黑影中的馬走去。
“你們都是干什么的?”約翰·格雷迪大聲喊道。
話音一落,那位遞給他披肩毛毯的騎手剛走到篝火火光的外圍。他轉過身來,用手碰一下帽邊,答道:“鄉下的村民!”說完他們這一伙人就繼續上路了。
“鄉下的村民!”約翰·格雷迪坐在篝火邊,側耳靜聽這伙人騎馬走出山谷,直到他們的身影在遠處消失。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他又忙著給雷德博備鞍,趕著另外兩匹馬走在前面。他騎馬鉆出了山谷,沿著平頂山向北方奔去。
他騎馬奔馳了一整天,這時,天空烏云密布,冷風乍起,不斷地向南邊刮著,約翰·格雷迪把步槍重新裝上子彈,橫放在馬鞍的弓形部位,將披肩毛毯搭在肩上,把那幾匹無人乘坐的馬松松地挽著趕在前面走。夜幕降臨,北邊的山野昏暗無光,一陣陣寒風掠面而過。他沿著周圍的山野小路,穿過稀疏的水草洼地和起伏不平的火山巖。終于在遲暮時分,爬上了高原。他先將馬系于樹樁上,讓它們在身后嚙食青草,然后坐在那兒,將步槍橫放在膝蓋上,在清冷的藍色暮靄中俯視著腳下山麓的沖擊平原。就在這夜色朦朧,尚能瞧見步槍瞄準器的時候,他看見五只小鹿蹦跳著進入了山麓沖擊平原。小鹿警覺地豎著耳朵,站在那里,低下頭嚙食著青草。
約翰·格雷迪端起槍,瞄準其中最小的一只小母鹿扣了扳機,結果一槍命中,小鹿應聲倒下。這時布萊文斯的馬兩只前腿揚起大聲嘶叫起來。另外幾只在沖擊平原上食草的小鹿聞聲撒腿飛奔而去。只有那只被擊中的小鹿躺在那兒,直蹬著腿兒,亂踢著。
他走近小鹿身邊,看到小鹿躺在草地上血泊之中。他支著槍跪下來,用手撫摸著小母鹿的脖頸,小鹿溫情地望著他。兩只眼睛濕潤潤的,沒有一點兒恐懼的樣子。然后便安詳地死去了。他坐在那兒瞧著死去的小鹿有好半天。他想起了上尉,他不知道上尉現在是死是活?他還想到布萊文斯。當然,他也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第一次同阿萊詹德拉姑娘邂逅相逢時的情景。他記得很清楚,當時正值黃昏,她牽著馬兒沿路經過,剛從湖中騎馬歸來,她的馬背上還濕漉漉的。他又回想起佇立在草地上的牛群及天空中的飛鳥,還有那平頂山上的馬群。這時,一陣冷風吹過山麓沖擊平原,天色昏暗。在這暮靄的微光下,仿佛有一種清冷的青色色調,將橫躺在草地上已黯淡下來的景色中的那只小鹿的眼睛變成另外一種難以描繪的東西。青草沾在血泊里,血泊又染紅了石頭及石頭上暗黑的圓形浮雕似花紋。石頭上的圓形浮雕似的花紋是由最早的雨水滴在石頭上侵蝕而成的斑紋。此刻,他回憶起在親昵地愛撫阿萊詹德拉姑娘圓渾的肩膀時他第一次覺察出她心中那隱含的憂傷。過去他曾自以為很理解姑娘的這種感傷心情,實際上他對這一切渾然不覺。他感到自孩提時代以來從未感受過的一種難言的孤寂。盡管他仍然癡戀著這個世界,然而,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使他感到完全陌生甚至格格不入。他陷入遐想,覺得在這個大千世界華麗的外表下,掩蓋著一個秘密。他認為,這個世界心臟的跳動和運作要付出可怕的代價。這個世界的美麗與丑惡、幸福與痛苦正以相同的程度各自向相反的方向發展。如果這一逆差加劇加大而急轉直下,那末,到最后哪怕只是要目睹一朵鮮花,也要付出血腥的代價了。
(馬振寰、尚玉明、魏鐵漢 譯)
【賞析】
美國作家麥卡錫“邊境三部曲”之一的《駿馬長嘶》(1992)是20世紀美國典型的成長小說。小說敘述了主人公西部牛仔約翰·格雷迪·科爾16歲時的成長之“殤”。作品將“馬”這一具有時代隱喻性的意象貫串文本始終,通過對主人公成長的“磨煉”的深度書寫,闡發對人類的深沉思考,并以主人公成長的私人事件激活了當代美國西部的“公共事件”。
美國西部文學的主人公必定是牛仔。如果這本書單單是一部西部牛仔的歷險記的話,它并無高于慣常的“成長小說”文本之處。然而,這部作品卻以牛仔約翰·格雷迪·科爾成長的心路歷程為引子,自然、平實、深刻地探測了人性的溫度和厚度,從而使得這部成長小說更有深度,更加耐人尋味。也正因如此,這部小說獲得了當年的“美國國家圖書獎”和“美國評論界圖書獎”。
作為牛仔,他們年輕的一生幾乎都在歷險。主人公約翰·格雷迪·科爾的歷險經歷源于家境的變故。二戰結束不久,為擺脫生活的困境,約翰·格雷迪·科爾的母親變賣了他們唯一的農場。雖然生計解決了,小約翰的心靈卻受到了傷害,因為這個農場記載著他的成長歷程。他無法在家庭中尋找到愛,16歲那年他便和自己的親密伙伴——17歲的羅林斯一起騎馬離開了故鄉,開始了他的冒險成長史。
在冒險過程中,他遇到了迷惘、困惑、暴力及種種的阻撓,但也收獲了馴馬成功的喜悅、朋友間的情誼和浪漫而又曲折的愛情。最重要的是他成長了,不僅僅從年齡上、外表上,更重要的是從心靈上真正長大了。
約翰在歷險途中收獲了友情,但是他的兩個朋友卻都被誣陷入獄,一人遇害,而這一切都與上尉有關。選文部分講述的是主人公約翰·格雷迪在逃出監獄后想要帶上尉去法庭為兩個朋友爭得公正裁判的故事。約翰和上尉可以說是一對仇人,但是,約翰在押解上尉的途中,非但沒有為難他的仇人,反而對他很照顧。約翰處理傷口的時候,“上尉坐在一邊,一只胳膊抱在膝上,注視著他。‘過一會兒,我處理傷口時可能會疼得大聲喊叫,也許會讓馬受驚。你可要當心不要叫它踩倒了!’”去法庭的路上時刻面臨被追殺的危險,可是,約翰在處理傷口時還能想到不要影響到別人,不能不說是一種人道主義的表現。不僅如此,在半路上,約翰有幾次可以很輕松地殺死上尉,尤其是在上尉受傷嚴重的時候。“他又瞥了一眼上尉,只見上尉臉色蒼白,毫無生氣地蜷縮在那里。他皮靴上的一只鞋跟也跑丟了,褲腳上盡是被篝火煙熏臟的一道道黑斑和灰跡。脖子上吊著由他那帶扣眼的腰帶做成的吊帶,架著他那只受傷的胳膊。‘我不會殺死你的!’約翰·格雷迪說,‘我可不像你那樣。’”約翰非但沒有殺死上尉,反而解開上尉的手銬給他治好了肩膀的脫臼。一個十幾歲的牛仔用一個動作解釋了什么叫做“文明”,顯示了這部成長小說的意義所在。
在去墨西哥的途中,約翰到了一個牧場,遇到了牧場主的女兒——美麗的阿萊詹德拉。二人墜入愛河。也正是這段“遇見”,使得主人公約翰對于愛情、人生、社會有了更加深入的思考。
他們的第一次相見就是在馬上。約翰看到了他心愛的姑娘阿萊詹德拉,他愛上那雙蔚藍色的眼睛,可更令他心動的,是她騎著駿馬的英姿。充滿野性美的阿萊詹德拉陷入愛情后變得大膽、溫柔、多情,她的愛火熱得可以熔化寒冰。但在二戰之后的墨西哥,婦女的社會地位非常卑下,無論他們的愛多么瘋狂,她仍舊無法擺脫家族給她的安排。他們因馬而相逢,但卻無法像兩匹馬一樣自然地生活在一起。世俗的力量打敗了愛情的力量。他們無法左右命運,只能由這個社會來安排,來評判。主人公約翰經歷了這次成長之痛,不禁慨嘆: 這個社會為何要被一些規范束縛?這些規范又是從何而來?人類為什么不想遵守卻又無力打破?這股強大而又莫名的力量到底是什么?它為何又總是無情地摧毀正義和美好?
自問無門,阿萊詹德拉的姑婆阿方莎小姐回答了約翰的疑問。阿方莎小姐是個灰白頭發的老姑娘。她原來也是想通過自由戀愛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可是,自己喜歡的人死去了,她也沒有再嫁。命運的挫折使得她成了一個自負、倔強的女人。她對于墨西哥傳統的陋習十分不滿,比較重視教育,并且決不允許自己的侄孫女重蹈他的覆轍。“我不認可命運的安排。”她猶如一眼看不清泉眼的深井。這個叛逆女人在男人的世界里頑強地生存著。她以自己的身世、觀念和行動,強硬地干涉了約翰的生活道路。逼著以本能方式生存的牛仔升華了對世界的認識。歷史對凡人命運的鑄造過程,被阿方莎小姐所追憶、所勾勒。約翰所疑惑的力量正是“歷史”本身,而打破這種力量的也正是不斷的抗爭。歷史只不過是在各種力量的撕扯中向前發展。人類之所以能夠在社會中不斷前行,正是由于面對挫折的一次次征服和對于歷史、人文的反思。
小說的最后寫道,約翰又回到了家鄉的牧場。約翰沒有贏得愛情,只好騎馬繼續前行,穿過沙漠,“徑直朝著那不可知的未來世界奔去”。命運是否一直在掌控著人們的生活?人類到底能否把握自己的命運?這里,我們似乎看出了人類的無能為力。但是,約翰的繼續前行似乎又給文章增添了一抹亮色。表面看來,整部小說講的是三個牛仔從美國到墨西哥的歷險史,實際上卻貫穿了一種對于未來不斷追求的精神和面對困難堅毅、執著的勇氣。
如同巴赫金在《教育小說及其在現實主義歷史中的意義》一文中所說,個人的成長“不是他(她)的私事。他(她)與世界一同成長,他自身反映著世界本身的歷史成長”。也就是說,任何一個主人公的成長,皆與其所置身的歷史文化語境保持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駿馬長嘶》對“成長”的深度書寫,還表現為對這一成長規約的遵循。當然,作為一部典型的成長小說,《駿馬長嘶》并未本末倒置,始終以主人公約翰·格雷迪“私人性”的成長事件作為敘事的重心,而將與約翰·格雷迪成長休戚相關的風俗習慣、宗教、種族、民族、血緣、血統等蕪雜的文化景觀,避實就虛、自然而然地投影于約翰·格雷迪成長的“私人事件”中,比如當時美國西部對于馬的重視、人道主義文明、在教育上對婦女的輕視、對自由戀愛的壓制等等。此外,二戰給國家之間以及國家內部帶來的創傷、官商勾結等多種“公共事件”雜陳其間,從而增加了這部成長小說的厚度和深度。
這部小說還有—點尤其值得稱道。本書題名為《駿馬長嘶》,實則以“馬”為線索,以“馬”為另一個觀察視角,凸顯出人類在成長過程中征服自然、征服人類自身的過程中表現出的渺小和偉大之處。
在當時的美國西部,馬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但是,作者在寫“馬”的時候并不是把它作為一種物品或者交通工具來寫,而是把它作為一種有靈性的、能與人類溝通的伙伴來或朋友來寫。作者在思考人類如何與動物共處的同時,也寫出動物作為人類的觀察者的一面。它們時時刻刻都在審視著人類的行為——人類的愚蠢、邪惡與殘暴;當然,它們也欣賞著人類的不朽英雄史詩,銘記著人類的善良與正義。
從這一點來說,我們可以看出作者麥卡錫的構思之精妙和思想之深刻,掩映在牛仔們的歷險經歷和他們的愛情故事的表層之下。閱讀這本書,一開始我們可能會被作者所描寫的情節所吸引,仔細的咀嚼、回味之后,我們就會發現作品的巧妙構思和作者對于人類的深入思考,而這也正是這部成長小說的過人之處。
(金 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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