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豐臣秀吉從少年時代起就離開家庭,在社會底層輾轉漂泊。同母異父的妹妹阿旭結婚,他回到家鄉參加了婚禮之后,擔任了織田信長麾下的一名首領。他急于組建自己的家臣隊伍,起用了妻子娘家和自己家族中的人。隨著織田信長勢力的擴大,秀吉的地位也在提高,擁有了屬于自己的城池。他賜姓給妹妹一家,讓他們搬進公館,不久妹夫病死了。秀吉把阿旭強行嫁給了家臣副田甚兵衛。此時,秀吉打敗了眾多對手,成為織田政權的繼承人,唯有德川家康遲遲不肯臣服于他。秀吉佩服德川的才干,不希望與他大動干戈,就決定使用外交手腕來打破僵局。他先要求認德川的兒子為義子,再逼迫阿旭離婚嫁給德川,后來又把母親送去做人質,終于讓德川來晉見自己,了卻后患。阿旭隨丈夫住進駿府里,稱駿河夫人,幾年后病死。
【作品選錄】
第二天天色未明,甚兵衛就離開了住所,逃出了大阪城。路上,順便去近江的公館收拾了一下,便徑直返回故鄉尾張,在愛知郡烏森他的領地內的一所寺院里,落發為僧,取號隱齋,就此隱居了下來。
當然,按理上面是要派人前去討伐的。但是杉原伯耆把這件事辦理得十分妥帖。第二天一早,當他確實弄清甚兵衛已經出走之后,便進入大阪的宮城內拜謁秀吉,稟報了結果,并且說,甚兵衛回尾張不是私逃而是因病隱退,他曾向我表白過這一心愿。如此這般地一番掩飾之后,才神秘地請示道:“不知能否恩準。”
不用說,秀吉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杉原所說這番話背后隱藏的事實。但是,這種時候,如果興師動眾,派人前去問罪,那只會對朝廷不利。
“好吧!”
秀吉照準了杉原的請求。他還有更加重大的事情要謀劃: 必須立即遣使去濱松,說服家康,讓他答應娶阿旭。
“此事該如何辦好?”
盡管秀吉一向多謀善斷,可這次卻連他也并非胸有成竹。誠然,家康雖現有側室多人,但自從正室筑山夫人五年前因一件不吉之事死于非命之后,他至今沒有續弦。這一方面也是因為,昔日與筑山夫人之間的糾紛使家康吃夠了苦頭,他大概覺得目前這種沒有正室夫人的自由自在的生活更為理想吧。不過,總之一句話,他如今算是獨身。
論年齡,家康今年四十四歲。預定嫁過去的新娘子阿旭已經四十三歲了,不僅根本就說不上是什么天姿玉色的美人兒,而且年輕時因常在田間勞作,皮膚很粗糙,臉上風吹日曬的皺紋很深,靠涂脂抹粉已經難于掩蓋。加上出身卑微,不久前還是一個沒有官位的武士的老婆。家康究竟肯不肯娶這樣一個女人為妻呢?秀吉最后想著:“不管成功還是失敗,現在的問題是要派人去搭搭橋看。”
結果決定讓織田信雄當介紹人,派土方勘兵衛和富田左近等人為使者,前往濱松。他們先前是信雄家的重臣,如今是羽柴家親信幕僚。土方勘兵衛是個擅長辭令的人。他對家康說道,為了天下和兩家的安寧,沒有比這更可喜的事了。家康只是點點頭,一直不做聲。最后他開口道:“請讓我考慮一個晚上,不過我不會讓各位失面子的。”他僅僅講了這么一句話。
此后當他退到內廳,召集重臣們計議這件事的時候,家康已經拿定了主意。
不過,大部分重臣都表示反對,他們氣得臉色發青,滿臉鄙夷的神情。他們說,主君如此高貴的血統,不應該同農民這樣出身卑賤的人結成姻眷。他們根本不想承認秀吉是從三位權大納言這樣的高官。
“別說了。”家康不高興地說。
這種感情用事的夸夸其談,即使聽一百個晚上,又有什么用呢?現在要和這位農民出身的四十三歲的老太婆同床共枕的是他家康本人。要說什么喜歡不喜歡,應該首先由他來說。家康完全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他要把這件事完全作為政治問題來處理。他不能不這樣做。從這件事可以看出,這位未來的新郎是一個非常富于忍耐精神的人。年輕的時候,為了不失去鄰國今川氏的歡心,他不得不從今川家族中娶了比他年長的女子為妻。過了二十幾年之后,在織田信長的強迫下,他又殺死了這位妻子筑山夫人、連同他的親生兒子信康。因為如果不服從織田信長的命令,作為他屬下的德川家,一天也無法生存。如上所述,這一切的一切全都出自政治方面的原因。現在要娶秀吉的妹妹這個年過四十,死了丈夫之后回到娘家的寡婦做妻子,也不能用人之常情來考慮,這一點,家康簡直是太清楚了。不管出身如何,今日羽柴家的權勢早已大大超過昔日的今川氏和織田氏了。局勢既然如此,這樁婚事也就不能不答應下來。
“請想一想看。”
家康必須從另一角度使他的家臣們保持作為德川家家臣的自尊心。他說: 旭小姐是一個很好的人質!
家康對他的家臣們說,秀吉已經囊括大半個天下,可是卻主動地、卑躬屈膝地打算把自己的妹妹送給東海的我當人質。甚至不惜把早已嫁給了自己家臣的妹妹討回來再給我。秀吉的難言之隱不是洞若觀火嗎?家康接著說,觀今日大勢,天下遲早將歸羽柴家所有。一旦出現這種局面,那么總有一天我們將不得不臣服于他。既然已經看清了將來的結局,那就盡可能以體面的方式臣服于他才對我們有利。他說,在這類事情上希望不要和他爭論。他所說的“這類事情”,是指他與旭小姐結婚的事。
家康答應了。他把這一意思告訴了秀吉派來的使者,同時讓家臣本多忠勝帶著彩禮,趕快前往京城去了。
“大喜呀,事情總算順利解決了。”
秀吉拍了一下巴掌,做了一個表示極為欣喜的動作,可是他的內心深處卻對這么輕易地答應了這樁婚事的家康這個人,產生了一種比以往更大的畏懼。他心里想,這樣的感覺敏銳、處事利落,會不會又是這個胖大漢的戰略啊!
事情進展順利,婚事舉辦得極為隆重。旭小姐只是聽任事態的發展,任人擺布。她除了任人擺布之外,別無他法。她的身子被人從大阪城內的公館里裝上了花轎。不久又在天滿改乘船只。不用說,她后來被載送到了京都,安置在聚樂第里。這座歷史上最最富麗堂皇的殿堂被用作旭小姐出嫁前打扮整容的場所。她除了要自己張口吃飯,起身解手之外,只需要呼吸就行了。余下的一切事情都有別人侍候。訂婚之后過了三個月,正值初夏時節,她坐在花轎里,從京城出發上路了。這支送親的隊伍是由秀吉的親戚官居彈正少弼的淺野長政,和織田家同族的官居隼人正的津田信勝,以及儀大夫瀧川等人帶領的。他們率領了千余騎兵,在隊伍前后擔任侍衛。光旭小姐身邊的親信侍女和隨從武士就有一百五十多人,婦女用的轎子十一臺,釣轎十五臺。一支如畫卷般華麗多彩的送親隊伍朝東海道而去。
五月十四日,送親的行列進入了濱松城,當天就在城內舉行了婚禮。事后,德川家的老臣榊原康政從濱松動身,為的是上京向秀吉報告婚禮在喜氣洋溢中順利完成的經過。不用說,當天夜里家康與旭小姐同床共衾。順便提一下,家康有愛妾多人。西郡局、阿萬、阿愛、都摩、茶阿、阿龜、阿梶等等。他的后宮真是花團錦簇、絢麗多彩。在這種情況下,他哪里會有這般好奇心,想與這老太婆似的女人同床共衾,小題大作地去嘗嘗男女之間的那種情趣呢?
然而這個人物的令人驚訝之處在于,盡管是表面上的,但卻能那么認真,那么一絲不茍地與新娘子度過了初夜。對待新娘子的態度也十分溫柔。為了安撫她的看來已經疲憊不堪的神經,他恰如其分地對新娘子講了一些必要的體己話。
阿旭聽了,只是不時地微微點頭,依然顯得反應遲鈍,然而內心卻充滿了一種清新而又驚奇的感覺。說起德川家康,那早就聽說是東海地方首屈一指的武將。就連織田老爺也要讓三分的,可誰知卻有如此的脈脈柔情。就連自己第一個丈夫——一個貧苦的莊稼漢,和后來的丈夫——尾張的地方武士家庭出身的甚兵衛,也都不曾以這樣的柔情對待過她。
當阿旭的眼神里流露出她內心的感動之情時,家康一眼就看到了。這時候,他知道這一多少有點困難的工作已經取得了成功,感到稍稍松了一口氣。就家康來說,他必須溫柔地對待阿旭。他知道這洞房花燭之夜切不可漫不經心、敷衍了事,不如說必須拿出比對待愛妾們更為認真的態度來才行。他想,跟隨阿旭來的那位老年女仆明天準向阿旭打聽家康對她的態度,而且可能立即寫一封長信,寄給秀吉身邊的老年女仆。秀吉也一定想了解家康對待旭姑娘的態度,或許現在正在焦急地等待這樣一封報告消息的來信呢。對于家康來說,這洞房花燭之夜就是政治,而撫摸阿旭的失去了光澤的身體——盡管多少要有一些忍耐精神——就是一項重要的任務了。
然而后來,秀吉卻不能不大失所望。
秀吉原來抱著莫大的希望,以為結成這門親事,家康大概就會來京。誰知家康娶了阿旭之后,仍然動也不動,熱衷于經營東海。對于秀吉根本未加理睬。至少可以說,他一直裝出一副對秀吉不感興趣的樣子。
秀吉變得越發焦躁不安了。這么一來,如果他不付出比這件婚事更大的犧牲,那恐怕家康是不會動身來京的啦。秀吉的這種想法,促使他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心: 他打算把阿旭的母親作為人質送到濱松去。以此要求家康作出母親到后他也來京的保證。這就是說,你家康盡管上京來好了,我決不殺害你,現在把我的母親送到你處。你家康來京期間有個萬一,可以殺我的母親。
“小一郎,你去跟母親大人說說。”秀吉命令他的弟弟說。
小一郎秀長吃了一驚。要說關白秀吉,那已是主宰天下的人物了。家康充其量不過是經營東海數國的地方諸侯,為了要他上京來一次,不僅把自己的妹妹白白送給他,還要賠上母親,讓她去當抵押品,這成何體統?秀長反對這樣做,他認為這是武門的恥辱。
“依我看,對那位濱松老爺(家康),可不必退讓到如此地步。如他不肯聽從勸告來京謁見,唯有派兵討伐,一舉把他消滅。”秀長這樣說。
這話可能是對的。如果是已故的織田信長大概早就這樣做了。秀吉如今已位居關白,版圖已在原有的基礎上增添了紀州和四國,要征服家康,以實力而論,早已是綽綽有余了。
“是那么回事。”秀吉說道。
他對弟弟說,在他看來,正因為如此,所以這樣做不算武門的恥辱。中央的強大勢力向偏僻的弱小勢力屈膝,這叫做謙讓而不是恥辱,世人自然也會這么看的。毋寧說人們會把這樣行動看作美舉的吧。我們統一的方針,以徹底消化為著重點要盡可能愛惜時間避免動用武力,爭取不留下后患。目的在這里。為此,不惜采用任何手段。當時秀吉已給軍團下了征討九州的命令,并準備親自率領大軍遠征。他希望這個時期消除東方的威脅,保持天下的穩定。秀吉接著對弟弟說,濱松的那位是已故的織田老爺的盟友,其威望舉世皆知。倘若他走出濱松城,成了我們的屬下,那么天下人心頃刻之間就會安定。世人會認為我豐臣秀吉的天下已經堅不可摧了。目的就在這里。所得到的好處遠比派兵討伐家康來得大。
去年秀吉就任關白。與此同時,宮廷內和社會上一般人都把他的母親阿仲稱作大政所。
“行啊!”
這一次出人意料,大政所滿口答應了。因為秀長心想,即便給老母親講述政治形勢,也只會給她帶來思想上的混亂。因此,他只對母親說:“怎么樣,阿旭出嫁已有好些日子了,您想不想去看看她啊?”對于這樣的提議阿仲當然不會有什么意見的。
把這件事公之于世的時候,也用了這樣的理由:“大政所為慰藉旭小姐之寂寞,將下訪東海。”
家康也屈服于秀吉的要求,差人送來書信,說他打算上京謁見,并為此而作了準備。
不久,大政所從大阪起程東下。家康原計劃從濱松遠道去岡崎迎接,并親自迎進濱松城。這時有一個幕僚,宛如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似的,向家康進了一言。他說道:“說不定是個假的。”
理由完全是臆測的。據他說,這么大年紀的老婦人,在京城內廷的女官之中有的是。秀吉為了騙主上,有可能把不知從什么地方物色來的一個老太婆打扮成大政所呢。
“這話有道理!”
家康聽了也連連點頭。那時候他已經來到岡崎。聽幕僚這么一說,立即心生一計,改變了原定計劃,連忙派人去濱松把旭小姐接來。目的是觀察一下旭小姐與大政所見面時的情景,以判斷真假。家康和幕僚們全都把這一企圖秘而不宣。
“不過,這位夫人向來不大敏感,究竟會怎么樣?”
也有人這樣擔心。因為旭小姐向來反應遲鈍,表情麻木,難于猜透她的心事。
由于原定計劃的變更,旭小姐匆匆從濱松動身了的那天是十月十七日。從濱松到岡崎是為期兩天的行程。第二天是十八日。黃昏時分,旭小姐的一行人馬進入岡崎城內。
這時候,簡直就像事前安排妥帖的一般,大政所的儀仗從西面進入岡崎城來。兩人的儀仗在通往城的正門的十字路口相遇了。
“那不是大政所的儀仗嗎?”旭小姐掀開轎簾,對她的侍女們說道。
對于一向感覺遲鈍的她來說,這真可以說是罕見的敏感了。
大政所也感覺到了。雙方都靠人的本能的感覺發現了對方,并且立即作出了反應。大政所也命令轎夫停下轎。她拉開了轎簾,只見從轎簾里面伸出一個灰白色頭發的腦袋來。
“啊喲!”旭小姐首先發出了一聲近似悲鳴的尖叫。
她趕緊跌跌撞撞地從轎里滾爬著出來,這是因為踩著了衣服的下擺而摔了一跤。當她從地上爬起來時,正好大政所也急匆匆從轎子里跌跌撞撞地下來了。母女兩人就勢在路上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旭小姐不顧衣服沾滿塵埃,竟然像一個小女孩似的痛哭。
“沒有錯!”家康的幕僚本多重次站在一旁看到這般情景,以實驗者的冷徹目光頷首點頭這么說。
這是一次高明的實驗。但是另一方面,它也反映了德川冷酷無情的態度。而這大概可以說是日后一直保持下去的德川家特有的家風吧。
看到這番情景,家康放下了心。第三天,他就動身上京去了。家康在京城逗留的二十五天里,大政所和旭小姐一起住在岡崎城的公館里。這期間,德川家屬下的將領井伊直政、大久保忠世和上面提到的本多重次,率領手下親兵對公館嚴加監視。本多重次還特意在大政所下榻的樓殿四周堆滿了干柴,并派兵日夜看守。準備一旦聽到家康在京城被害的消息,就立即點火將母女兩人活活燒死。
“啊喲,你原來是嫁到了這樣的人家當正室夫人哪!”大政所對女兒說。
她也很驚訝,她覺得,這個小女兒的不幸遭遇,就如那色彩斑斕的地獄圖所描繪的那樣。在這二十五天里,母女兩人的臉頰上從早到晚沒有斷過淚水。離這岡崎城向西行八里,就是她們曾經長期生活過的家鄉——尾張中村。作為貧農在那里度過的日日夜夜是何等的快樂啊,這一切如今成了她們母女倆不厭其煩地交談的話題。
家康平安地從京城回來以后,大政所離開岡崎回去了。家康緊接著就把他的首府從濱松遷到了駿府(現在的靜岡市),阿旭也跟著遷居,自那以后一直住在駿府城里。因此,被人稱為駿河夫人。
不過,她在這里所住的時間并不長久。
三年后的天正十七年七月,得到大政所在京染病的消息,她立即趕往京城看護母親,幸好大政所的病痊愈了,但旭小姐卻從此病倒,于是便留在京城里休養。不愿意回駿府,心情郁郁不歡,恐怕是導致她生病的真正原因吧。自那以后,她的身體日見衰弱,終于在第二年的正月十四日,在聚樂第死去。時年四十八歲。
秀吉沒有把旭小姐的遺骨送還給德川家,因為她生前始終不愿意回去,甚至為此而憂郁得病倒了。秀吉把她葬在京都郊外鳥羽街道旁邊的東福寺內,贈給她一個南明院殿光室總旭姊的謚號,隨后立即率大軍討伐關東的北條去了。在這次東征途中,當他路過駿府的時候,聽到了關于旭姑娘生前經常到安倍郡瑞龍寺降香參拜的逸事。秀吉可憐她那薄命的一生,為了超度來世,特地在寺內為她建造了一座供奉塔。
奇怪的是,關于她的事跡,在她死后連一首和歌都未留下來。當然,不光是沒有留下和歌。
在這一時代,在豐臣家和德川家的內外,有過不少記事的人。他們為后世留下了各種記載。可是任何一份記載里都沒有留下她的片言只語。也不知是因為她實在寡言少語,還是由于她不喜歡和人交往。
不管出于哪個原因,在歷史中她是保持著永恒的沉默。
(陳生保 譯)
注釋:
日本古代的轎子有兩種,一是轎箱擱在杠棒之上的,一是轎箱吊在杠棒之下的。在日語里,前者稱為輿,后者稱為釣輿。前者華貴些,后者稍次。
濱松在今靜岡縣西南部。
紀州在今和歌山縣。
【賞析】
1973年出版的歷史小說《豐臣秀吉家的人們》,描述了日本封建社會戰國時代的故事,它由9個短篇組成,《駿河夫人》是其中之一。作家以司馬遼太郎為筆名,取自己遠遠比不上《史記》的作者司馬遷之意。小說精心勾織出四百多年前日本的歷史風貌,塑造了完成全國統一大業的豐臣秀吉及其幾個親屬的形象。
和另外8篇作品相同,《駿河夫人》選取豐臣秀吉的妹妹阿旭一生中的某些關鍵性事件加以渲染和烘托,對其在歷史中的位置與功能予以交代,其意圖仍然是通過相關人物的命運和故事,展現在某段特定的時期內,決定日本國運前途的豐臣秀吉等人是如何鑄就歷史、譜寫時代的。因此,與其稱駿河夫人為小說的主人公,不如說她是作品中的線索人物。圍繞著駿河夫人的人生經歷展開的,正是戰局與時事變化的軌跡。
作為在歷史上功不可沒的偉大人物,小說中充分刻畫出豐臣秀吉的足智多謀,他的膽識氣魄與舉措謀略無不讓人欽服。他善于抓住身邊一切可以利用的人,不管是母親還是妹妹,只要能夠推進自己的事業,便毫不猶豫地將她們送上“前線”。同時,作家并沒有一味將其神化,而是真實地寫出他身上某些平凡人的習性,比如出身市井、對妹妹阿旭的憐憫之心、假裝流眼淚的狡猾等,成功地將概念化的歷史人物塑造成立體可感的文學形象。
小說對另一個重要人物德川家康也刻畫得相當成功。他性格沉穩,有遠見,明確事態的輕重緩急,具有超強的忍耐力。他意識到德川家在崛起的豐臣家面前大勢已去,接下來要做的是如何最大限度地保證自己的利益、維護自己的尊嚴。為此,他答應和阿旭的婚事,還在新婚之夜對年老色衰的新娘極盡溫柔,其目的是讓豐臣秀吉徹底相信自己。可憐的阿旭,在成了哥哥的工具后,又成了丈夫的展覽品,她被放在婚床搭建的展臺上,向德川家康表演著忠誠。對于德川來說,撫摩阿旭的身體,是一項需要付出忍耐的重要任務。當德川以偽裝出來的脈脈柔情打動了阿旭,當他看到阿旭眼中流露出感動時,他放心了,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而接下來的日子里又發生了些什么呢?節選部分中作家寫道,德川和他的屬臣為了試探來看望阿旭的大政所是否阿旭的母親,冷酷地站在一邊觀察著那母女二人抱頭痛哭的情景,可見他是個無情的人。阿旭最后死活都不肯回到駿府與他住在一起,這中間他曾帶給阿旭多少冷遇與無視,就可想而知了。
“駿河夫人”的名號聽起來是多么地莊重與威嚴,可實際上,這個被叫做駿河夫人的女子,只是男人征戰天下的籌碼與犧牲品。三十歲出頭,和第一個丈夫死別;四十歲出頭,和第二個丈夫生離;將近五十歲的時候,那幾乎從來不曾絢爛過的生命之花就悄無聲息地凋落了。當哥哥風光無限地一統江山、名垂史冊的時候,這個沉默的女子卻好像草芥一樣,被隨意地掘起再隨意地丟棄。節選部分中,作家以看似淡淡的語氣,描寫著阿旭被強行放在歷史前進的隆隆戰車中時那種緊張而痛苦的生命狀態。當一個人被權利爭奪的雙方拿來當作討價還價和牽制對方的籌碼,這個人就不再是自然意義上的人了,而是被附加了政治功能,成為外交的工具。節選部分中,作家細致刻畫了豐臣秀吉和德川家康兩個人通過阿旭來斗智斗勇,以達到各自的政治目的。讀者一方面驚嘆著他們的才智,一方面又感嘆著阿旭的無辜。
作家通過駿河夫人的一些典型動作和神態,如呆坐、寡言、木訥、順從來表現其性格,展現其命運。節選部分中,作家寫到:“她除了要自己張口吃飯,起身解手之外,只需要呼吸就行了。”但是,這個看似木頭的女人,內心里也有正常人對情感與溫暖的渴望,只是這渴望被壓抑著,被省略了。豐臣秀吉讓母親大政所到東海去看看阿旭,其實是讓母親去做人質。作家以細膩的筆觸描寫了母女相見的場面: 眾人眼中一向遲鈍麻木的阿旭,立刻認出了母親的儀仗。當她看見母親灰白色的頭從轎子里探出來,居然發出悲鳴般的尖叫,而后就跌跌撞撞地爬到母親懷里,緊緊地擁抱著母親,“像一個小女孩似的痛哭”。整部小說中,阿旭一共哭過兩次。第一次是對著第二個丈夫、雖然無能倒還體貼的副田甚兵衛哭的,那時候她還有機會傾訴內心的感受,痛快地講出自己的膽怯與緊張。等到被逼離婚、嫁給德川家康之后,盡管作家再沒有描寫她的情緒與舉動,讀者卻可以自行揣測——在一般的望族之家,阿旭尚且緊張到神經呆滯,更何況進入那勢力強大的幽深侯門。對她來說,母親安全而溫暖的懷抱真的是久違了。看見母親的一瞬間,多少委屈和凄涼涌上心頭,她不禁痛哭失聲。這是一個被壓抑、操縱、驅使、左右著的可憐的女人的哀號。
如果阿旭不是豐臣秀吉的妹妹,如果她一輩子待在生活簡樸的鄉下,她一定比現在快樂。和母親團聚的那些日子里,她們談論的正是從前作為普通的農家人而度過的那些幸福時光。冰冷的富貴怎比得上溫暖的清貧?阿旭是株北方的植物,被強行移栽到南方的土地上,勉強活下來,卻不能再開花,不會再結果,失去了油綠,褪去了鮮艷。如果讓她自在地長在那里也就罷了,偏偏又要一次次將她連根拔起,去裝點下一個門庭。阿旭不過是日本封建社會中一個普通的女子,別的女子從夫、從父的命運,在她的身上體現為對兄長的聽從。而和普通女子不同的是,她被外在地賦予了特殊的政治價值,她的自由及自我的喪失因此表現得更為徹底。她的生命,是屬于家族、兄長的。她為了角逐而存在,為了較量而存在。除了“阿旭”和“駿河夫人”這兩個的名字,她一無所有,沒有家,沒有孩子,沒有自己的意愿,沒有自己的人生。
小說專門提到,不論是官方資料,還是家族記錄,關于駿河夫人都沒有留下任何文字。這不禁讓讀者多添一分感慨: 女人,在那戰亂頻仍的時代,在那被用來平息戰火的時代,是多么地微不足道呀!這個被家人親切地叫做阿旭的女人,這個擁有響當當的“駿河夫人”頭銜的女人,直到四百多年以后,才被一位陌生的、和她沒有任何關系的、叫做司馬遼太郎的作家,從歷史的沉積中挖掘出來,替她寫一段故事,給她一個位置,對她做一番評說,為她唱一段和歌。她從那遙遠的時代幽幽地望過來,眼中會飽含知遇的感激,還是深感被揭開陳舊傷疤的劇痛呢?又有多少連作家也不曾知曉的真相,多少不被了解的情懷與感受,湮沒在浩淼的時光當中,隨著那生命的終結而成為永恒的秘密呢?這樣的猜想讓讀者不覺神色一凜,一種永恒的辛酸涌上心頭。
作家在不失歷史真實的大前提下,挖掘出生動的素材,從宏大的角度進入具體的歷史時空,在細微的事件中構想出人物的命運,讓幾百年前事關國家、民族命運的宏圖,清晰地呈現在小說當中。作家賦予人物合理可信的性格特征,為每個人物設計出吻合身份、性格的語言,使這部歷史小說更豐滿。即使是短暫出場的人物,也因為抓住了最能表現人物性格氣質的事件而形象鮮明,比如嫂子寧寧在大戰前表現出來的決斷和膽略,駿河夫人的第一個丈夫面對送上門來的地位和身份所表現出來的狹隘農民意識等,都給讀者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孫悅)
上一篇:《驛站長·普希金》原文|讀后感|賞析
下一篇:《駿馬長嘶·麥卡錫 》原文|讀后感|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