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驛站長維林,社會地位卑微,不得不忍受種種侮辱。雖然妻子去世很早,但他還有一個漂亮、聰明、人見人愛的女兒杜妮亞,因此生活充實而幸福。我跟他們認識于一個炎熱無比的夏日,那天我被淋得全身濕透,一到驛站,站長就招呼他女兒給我端茶,他的善良和慷慨讓我感覺很溫暖。而美麗、開朗的杜妮亞更是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但當我第二次去驛站時,卻發現站長竟在三四年間變得如此蒼老、干癟,不但滿頭白發,還駝了背。原來他的愛女三年前被過路的驃騎兵大尉明斯基騙走了。他當時焦急萬分,千里迢迢趕至彼得堡,最終得知女兒已跟明斯基住在了一起。他試圖重新把女兒帶回身邊,但這一愿望被無情粉碎,明斯基殘酷地把他攆出了家門。他帶著失去女兒的巨大悲傷和對女兒未來的擔憂回到驛站,從此一蹶不振,整日借酒澆愁,終因過度憂傷成疾,幾年之后死于驛站。而杜妮亞直至父親死后的第二年夏天,才得以帶著孩子重返驛站。在父親的墓地,她懷著深深的悲傷、悔意和自責。
【作品選錄】
誰不詛咒驛站長,誰沒有和他們吵過架?誰不在盛怒的時刻向他們討取那本要命的簿子,把自己因受冒犯、粗暴對待和怠慢而產生的徒然的怨恨統統記上去?誰不把他們當作從前那些刀筆吏,或者至少是牟羅馬森林里的強盜那樣的萬惡之徒?可是只要我們公正一點,設身處地為他們想一想,那么,在我們責備他們的時候,也許就會寬容得多。驛站長是什么樣的人呢?不折不扣的第十四等受苦人,憑著自己的官職只能免遭毆打,而且未必總能這樣幸運(希望讀者能捫心自問)。維亞澤姆斯基戲稱他們為主宰者,他們的義務是什么呢?難道不是真正的服苦役嗎?他們日夜不得安寧。旅客們往往把因旅途寂寞而產生的怒氣發泄在他們頭上。天氣惡劣,道路坎坷,車夫固執,馬匹乏力——這全是驛站長的過錯。旅客一走進他那簡陋的屋子,就像對仇人一樣盯著他;如果他能把不速之客趕快打發掉,那總算他幸運,但是,如果碰巧沒有馬呢?……天哪!那就會有什么樣的謾罵,什么樣的威脅劈頭蓋臉落在他頭上!雨天里,他得踏著泥濘挨家挨戶去跑;在暴風雨中,在三九嚴寒里,他只好躲到門廊里,避開盛怒的借宿旅客的吼叫和推撞,稍稍歇一口氣。要是來的是一位將軍,戰戰兢兢的驛站長就把僅有的兩輛三套馬車調給他,其中一輛是信差專用的。將軍走了,連謝謝也不說一聲。過了五分鐘,又響起了來車的鈴聲!……信差把驛馬使用證往桌上一扔!……我們把這一切都仔細想一想,我們的心中就會充滿真摯的同情,而不是憤怒。我想再說幾句: 二十年來我連續不斷地跑遍了俄羅斯的東西南北,幾乎所有的驛道我都熟悉,幾代車夫我都認識,難得有一個驛站長我覺得面生,我不曾與之打交道的驛站長也很少。我很想于短時間內把我在旅行中觀察到的趣事整理出版,而現在我只想說一點: 公眾對驛站長這種人的看法是非常錯誤的。這些受盡誹謗的驛站長一般說來都是些很和氣的人,天生樂于助人,甘愿忍讓,對榮譽極少要求,對錢財也不貪婪。從他們的談話中(過往的老爺們偏偏忽視這些話),可以汲取許多有趣和有益的東西。至于我呢,老實說,我寧可聽他們的談話,也不愿聽任何一個因公出差的六級文官的言論。
大家不難猜到,在驛站長這一類可敬的人當中有我的朋友。事實上,有一位驛站長留給我的回憶,我是很珍惜的。從前我們有機會接近過,現在我想把他的事講給親愛的讀者們聽聽。
一八一六年五月,我曾經順著一條現在已經廢棄的驛道經過某某省。我官職卑微,只能搭每站都得換乘的驛車,付兩匹馬的租費。因此驛站長們對我都很不客氣,我往往得費九牛二虎之力才能爭取到在我看來我有權得到的待遇。我年輕、暴躁,每當站長把為我準備的三匹馬套到哪個官老爺的四輪馬車上時,我對站長的卑劣行徑和怯懦都深為憤慨。同樣,在省長舉行的宴會上,老于世故的仆人常常繞過我先給別人送菜,對此我也很久不能習慣。現在我覺得這些都是正常現象。事實上,如果不按照做官的尊敬做官的這樣一條公認的準則,而代之以聰明人尊敬聰明人這種原則行事,那我們的社會將變成什么樣子?將會產生什么樣的爭吵?仆人送菜時該先送給誰呢?現在我們還是言歸正傳吧。
那是一個大熱天,在離某驛站三里路時稀稀落落地下起雨來了,過了一會兒,便降下了瓢潑大雨,把我淋得渾身透濕。一到驛站,我頭一件事就是趕快換衣服,其次是要一杯茶。“喂,杜妮亞!”站長叫道,“把茶炊拿來,再去拿些鮮奶油。”話聲剛落,一個十四歲模樣的小姑娘從隔板后面走出來,跑進門廊里去了。她的美貌使我深為吃驚。“這是你的女兒?”我問驛站長。“是小女,”他非常得意地回答。“她是那么聰明,那么伶俐,完全像她死去的媽媽。”這時他動手抄錄我的驛馬使用證,我就欣賞起他那些用來布置簡樸而整潔的房間的圖畫來。這些圖畫畫的是一個浪子的故事: 第一幅畫的是一個慈祥的老人,他頭戴睡帽,身穿晨衣,正在送走一個不安分的青年,那青年匆匆接受老人的祝福和錢袋。第二幅用鮮明的筆觸畫著年輕人的放蕩行為: 他坐在桌旁,身邊圍著一群虛偽的朋友和無恥的女人。接著一幅是,揮霍殆盡的年輕人穿著破衣爛衫,戴著三角帽,正在放豬,與豬爭食,臉上露出深深悲痛和悔恨的神色。最后一幅畫的是兒子回到父親身邊,善良的老人仍戴著睡帽,穿著晨衣,正跑出去迎接兒子。那浪蕩的兒子跪在地上;遠處,一個廚師正在宰肥牛犢,哥哥在詢問仆人為什么這樣高興。在每一幅畫下面我都讀到一首寫得很得體的德文詩。所有這一切也像那一盆盆的鳳仙花、鋪著雜色床罩的床以及我周圍的其他物品一樣,至今仍銘記在我的頭腦中。就像現在一樣,我還清清楚楚地記得那位五十來歲、面色紅潤、精神矍鑠的主人,記得他那件綠色的常禮服,上面別著三枚綴在褪色緞帶上的獎章。
我還在給那老車夫付錢的時候,杜妮亞已經端著茶炊回來了。這個伶俐的小娘兒從第二眼起就看出她給了我什么印象。她垂下那對藍色的大眼睛,我開始和她閑談,她像一個見過世面的姑娘那樣,一點都不害羞地回答我的問題。我請她父親喝一杯潘趣酒,遞給杜妮亞一杯茶,我們三個人就像老朋友一樣閑聊起來。
馬早就備好了,可我一直不愿同站長及他的女兒分手。我終于和他們告別;父親祝我一路平安,女兒送我到馬車旁。走到門廊時,我停了步,請求她允許我吻她一下;杜妮亞同意了……
自從我那樣做了以后,我可以算得出許多次接吻,但沒有一次能留下如此長久、如此愉快的回憶。
幾年以后,我又有機會經過那條驛道,來到那個地方。我想起了老站長的女兒,一想到又能見到她,感到很高興。但我想,老站長也許調任了,杜妮亞大概出嫁了。我頭腦中也閃過其中一個人已經不在人世的想法,于是我帶著悲傷的預感向某驛站走去。
馬車在驛站的小屋旁停住。一走進房間,我立即認出那幾幅畫著浪子故事的圖畫;桌子和床鋪仍擺在老地方,但窗臺上已經沒有花;一切都顯得凋敝而零亂。站長在睡覺,身上蓋著皮襖,我的到來把他吵醒了;他欠起身……這正是薩姆松·維林,可他衰老得多厲害!他在動手抄錄我的驛馬使用證時,我瞧著他的白發,瞧著他那好久未刮的臉上出現的深深的皺紋,瞧著他那駝了的背——僅僅三四年時間,他竟從一個精力充沛的男子漢變成一個干癟的老頭,這不能不使我感到震驚。“你還認得我嗎?”我問他,“我們可是老相識了。”“也許是吧,”他憂郁地答道,“這是一條大路,我這兒來來往往的旅客多著哪。”“你的杜妮亞好嗎?”我接著問。老人皺起眉頭。“誰知道,”他回答。“這么說,她出嫁了?”我說。老人裝作沒聽見我的問話,繼續輕輕念著我的驛馬使用證。我不再問他,叫人給我送茶來。我真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心里好不焦急,手是指望潘趣酒能打開我這位老相識的話匣子。
我沒想錯: 老人沒有拒絕喝酒。我發覺羅木酒驅散了他臉上的烏云。喝到第二杯,他的話就多起來了。他記起了或者裝作記起了我的樣子,于是我從他那兒聽到一個當時使我極感興趣、又使我深深感動的故事。
“這么說,您認識我的杜妮亞羅?”他開始說。“其實還有誰不認識她呢?唉,杜妮亞,杜妮亞!她原來是個多好的姑娘啊!過去,不管誰到這兒來,都要夸獎她,沒有一個人責備過她。太太們有的送她一塊手帕,有的送她一對耳環。過路的老爺們故意留下來,似乎是為了吃一頓午飯或晚飯,其實只是為了多看她幾眼。往往有這種情況: 來了個老爺,不管他脾氣多大,只要她在場,他就會安靜下來,心平氣和地和我談話。先生,信不信由您,那些信差、信使和她一談就是半個小時。這個家全靠她掌管: 收拾屋子,準備個什么,她都弄得舒舒齊齊。可我這個老傻瓜,對她總是看不夠,疼不夠。我還能不愛我的杜妮亞嗎?我能不疼自己的孩子嗎?難道她的日子還過得不快活嗎?可是不,災難是躲也躲不了的,在劫難逃啊!”于是他就詳詳細細地向我說起他的痛苦。——三年前,一個冬天的傍晚,站長正在一本新簿冊上面畫線,女兒在隔板那邊縫衣服,這時來了一輛三套馬車,那旅客戴著吉爾吉斯帽,穿著軍大衣,裹著圍巾,走進來要馬。那時所有的馬都派出去了。那旅客一聽到這消息就提高嗓門,揚起了鞭子。可是見慣了這種場面的杜妮亞從隔板后面跑出來,親切地問來人: 他要不要吃點什么?杜妮亞的出現產生了與往常一樣的效果。旅客的氣消了,他答應等候馬匹,還定了一頓晚飯。旅客摘下濕漉漉的長毛帽子,解下圍巾,脫下軍大衣,原來是個身姿挺拔,蓄著兩撇黑胡子的年輕驃騎兵。他在站長身邊坐下,和站長父女倆快快活活地談起話來。晚飯端上來了,同時,派出去的馬匹也回到了驛站,站長便吩咐不必喂馬,立即把馬匹套到來客的馬車上。可是站長回到房間里來的時候,卻看見那年輕人躺在長凳上,幾乎失去了知覺。那年輕人感到身體不舒服,頭痛得厲害,無法動身……怎么辦!站長把自己的床鋪讓給他,并決定,病人的病情如不見好轉,明天一早便派人到C城去請醫生。
第二天驃騎兵病得更重了。他的仆人進城去請醫生。杜妮亞用一塊浸醋的手帕敷在他的額頭上,坐在他的床邊縫衣服。病人在站長面前呻吟著,幾乎不說一句話,可是他卻喝了兩杯咖啡,還哼哼著要了一份午飯。杜妮亞寸步不離地守著他。他不時要水喝,杜妮亞給他端來一大杯自己做的檸檬水。病人只用嘴唇沾了一下,每次把杯子還給杜妮亞時都要用那只虛弱的手握握杜妮亞的手,表示感謝。午飯前,醫生來了。他按按病人的脈搏,用德語和他談了一會兒話,然后用俄語說,病人只需靜養,過兩天就可以上路了。驃騎兵付給他二十五盧布診金,并邀請他吃午飯;醫生同意了。兩人吃得津津有味,還喝了一瓶葡萄酒,最后高高興興地分手了。
又過了一天,驃騎兵的病完全好了。他格外高興,不停地和杜妮亞或站長開玩笑,用口哨吹著曲子,和過路旅客聊天,把他們的驛馬使用證登記在驛站記事本上,就這樣討得了善良的驛站長的歡心,到第三天早晨,站長和這位可愛的房客分別時便感到依依不舍了。那天是禮拜天,杜妮亞打算去做禮拜。驃騎兵的馬車套好了。他和站長道別,慷慨地酬謝了他的留宿和招待;他也和杜妮亞道別,主動表示要送她到村頭的教堂去。杜妮亞不知如何是好……“你怕什么呀?”父親對她說,“他老爺又不是狼,不會把你吃掉的,你就乘車上教堂去吧。”杜妮亞坐到驃騎兵身邊,仆人登上馭座,車夫打了一聲唿哨,馬匹就飛跑起來了。
可憐的站長弄不懂,他怎么能親自允許杜妮亞和驃騎兵一起乘車去,他怎么會這樣糊涂,當時他的理智上哪兒去了。不到半個小時,他心里便愈來愈煩悶,焦急得坐立不安。他終于忍耐不住,親自到教堂去了。他走近教堂時,發現做禮拜的人都走散了,但是杜妮亞既不在院子里,也不在教堂門口。他慌忙走進教堂,神父正從祭壇后面走出來,教堂管事在吹滅蠟燭,兩個老太婆還在角落里祈禱,可是杜妮亞卻不在教堂里。可憐的父親好容易下了決心去問問那個管事,杜妮亞來做過禮拜沒有。管事說她沒有來過。站長半死不活地回到家里。他剩下一個希望: 杜妮亞年輕好動,也許她想起要到下一站她教母那里去。他心急如焚地等待著她乘坐的那輛三套馬車回來。車夫沒有回來。傍晚前他終于一個人回來了,他喝得醉醺醺的,帶來了一個叫人悲痛欲絕的消息:“杜妮亞和驃騎兵又從那一站往前走了。”
老人經不起這樣的打擊,他立即倒在年輕的騙子手頭天睡過的那張床上。這時站長回想起這兩天的情況,明白驃騎兵的病是假裝的。可憐的老人生起沉重的熱病來了,他被送到C城去看病,他的位置暫時由別人代替。給他看病的就是那個瞧過驃騎兵的醫生。他肯定地對站長說,年輕人完全沒有病,還說,他當時就猜到那驃騎兵的毒計,但他懾于他的鞭子,不敢作聲。不管德國人說的是真話,還是想炫耀他有先見之明,都絲毫不能安慰可憐的病人。驛站長身體剛剛康復,就向C城的驛局長請了兩個月假,不跟任何人吐露自己的打算,步行去找女兒了。他從驛馬使用證上知道,騎兵上尉明斯基是從斯摩棱斯克到彼得堡去的。給他趕過車的車夫說,杜妮亞一路上都在哭,雖然看樣子她是自愿跟他走的。“也許我能把我那迷途的羔羊帶回家吧。”他就帶著這個想法來到彼得堡,住在伊茲瑪伊洛夫團的駐地他的老同事,一個退伍軍士的家里,并開始尋找他的女兒。不久他就打聽到,騎兵上尉明斯基在彼得堡,住在杰姆特旅館。站長決定去找他。
驛站長一大清早就來到明斯基的前室,請求稟報老爺,說有個老兵要見他。勤務兵刷著一只上著楦頭的皮靴,對他說,主人在睡覺,不到十一點鐘不接見任何人。站長走了,到了規定的時間又轉回來。明斯基穿著晨衣,戴著紅色小圓帽親自出來見他。“老兄,你有什么事?”他問道。老人的心激動起來,淚水在眼眶里滾動,聲音顫抖著,只說了句:“老爺!……您行行好吧!……”明斯基迅速地瞥了他一眼,臉刷地紅了起來,他抓住老人的手,把他帶進房間,隨手關上門。“老爺!”老人繼續說,“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您至少得把我苦命的杜妮亞還給我。您已經把她玩夠了,您別白白糟蹋了她。”“木已成舟,無可挽回了,”年輕人狼狽不堪地說,“我對不起你,愿意請求你的饒恕。不過你不要以為我會扔掉杜妮亞,她會幸福的,我向你保證。你要她干什么?她愛我,她已經不習慣過原來那種生活了。你也好,她也好,都不要忘了已經發生的事情。”接著他把一卷東西往站長袖子里一塞,打開房門,站長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經待在街上了。
他呆呆地站了好久,后來看見袖口上有一卷紙。他拿出來展開一看,是幾張揉皺的五盧布和十盧布鈔票。淚水又一次在他眼眶里滾動,這是憤怒的淚水。他把鈔票捏成一團,扔在地上,用鞋跟狠狠地踩了幾下,走了……他走了幾步,又站住,想了想……又轉回去……但鈔票已經不見了。一個穿著體面的年輕人看見他,便向一輛馬車跑去,慌忙上了車,喊了聲:“走!……”站長不去攆他。他決定回驛站去,但走以前想見見可憐的杜妮亞,哪怕只見一面也好。為此,過了兩天,他又到明斯基那里去,但勤務兵板著臉對他說,老爺誰也不見,便挺起胸脯,把他從前廳里趕出去,當著他的面砰的一聲關上門。站長站著站著,最后只好走了。
就在這天晚上,他剛在“一切窮苦人的福音”教堂做完禱告,走上鑄造廠大街,突然一輛豪華的四輪馬車從他面前疾馳而過,站長認出乘車的是明斯基。馬車在一座三層樓房子的大門口停下來,那驃騎兵跑上了臺階。站長頭腦里閃過一個想碰碰運氣的念頭。他折了回來,走到馬車夫身旁,問道:“老哥,這是誰的馬車?是明斯基的吧?”“正是,”車夫回答,“你有什么事?”“是這么回事: 你家老爺讓我送封信給他的杜妮亞,可我忘記他的杜妮亞住在哪兒了。”“就住在這里,在二樓。可你送的信已經太晚了,這會兒他本人已經在她那兒了。”“沒關系,”站長心里有說不出的激動,說,“謝謝你的指點,不過我還是得去交差。”說著便登上了樓梯。
門緊閉著,他拉了拉鈴,焦急不安地等了幾秒鐘。響起了開鎖聲,門打開了。“阿芙多季婭·薩姆松諾夫娜住在這兒嗎?”他問道。“住在這兒,”一個年輕的女仆回答,“你有什么事?”站長沒答話就走進大廳。“不行,不行!”女仆在他后面叫了起來,“阿芙多季婭·薩姆松諾夫娜有客人。”但站長毫不理會,徑自往前走。頭兩個房間黑咕隆咚的,第三個房間有燈光。他走到一扇開著的門前面站住。在這個布置得十分豪華的房間里,明斯基坐在那兒沉思默想,杜妮亞穿著華麗時髦的服裝坐在他那把圈椅的扶手上,就像一個坐在英國式馬鞍上的女騎士。她含情脈脈地望著明斯基,把他烏黑的鬈發繞在自己光滑的手指上。苦命的驛站長!他從來沒有覺得女兒長得這么漂亮,便不由自主地欣賞起她的模樣來了。“誰在那兒?”她沒有抬起頭,問道。他仍舊默不作聲。杜妮亞沒有聽到回答便抬起頭……接著大叫一聲倒在地毯上。明斯基吃了一驚,轉過身去扶她,突然他看見老站長站在房門口,便放下杜妮亞,走到他跟前,憤怒得渾身顫抖。“你要干什么?”他咬牙切齒地對老站長說,“你干嗎像強盜似的處處跟著我?你是不是想殺了我?滾出去!”他用一只有力的手抓住老人的衣領,把他推下樓梯。
老人回到自己的住所。朋友勸他去上告,但站長想了想,把手一揮,決定就此罷手。過了兩天,他從彼得堡回到驛站,重新干他的差事。“杜妮亞走了以后,我孤零零的一個人過日子,這已經是第三年了,”他結束自己的話說,“她一點消息也沒有,是活是死,只有上帝知道了。什么事都會發生的,被過路的浪蕩鬼拐騙的,杜妮亞不是頭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這些姑娘給玩弄了一陣就被扔掉了。這樣的人在彼得堡有很多,都是些年輕的傻姑娘,今天她們穿的是綢緞絲絨,明天呢,你瞧,她就得和小酒館里的窮光蛋一起去掃馬路了。有時,我一想到杜妮亞可能也會淪落在那里,就不由得起了個罪惡的念頭,覺得她還是死了好……”
這就是我的朋友、老驛站長講的故事。在講故事的過程中,他總是泣不成聲,常常把故事打斷,令人感動地用衣襟擦去眼淚,就像德米特里耶夫那首優美的敘事詩中的真誠的捷連季奇一樣。這些眼淚在某種程度上是由于他在講故事的過程中喝了五杯潘趣酒引起的,但不管怎么說,還是使我十分感動。和他分手后,我久久不能忘記老站長,久久地懷念著可憐的杜妮亞……
不久前,我路過某地的時候,又想起我的朋友;我聽說,他管理的那個驛站已經撤銷了。我問過許多人:“老站長還健在嗎?”可是誰也不能給我滿意的回答。我決定去看看我熟悉的那一帶地方,我在當地租了幾匹馬,到H村去了。
這是秋天里的事。灰蒙蒙的云層遮滿了天空,寒風從收割過的田野上吹來,把樹上的紅葉和黃葉刮落。夕陽西斜時我來到了村里,在驛站那所舊房子前面停下來。一個胖女人走到門廊里(苦命的杜妮亞曾在那里吻過我),她回答我的問話說,老站長去世快一年了,他的房子里現在住著一個釀酒師傅,她就是那人的妻子。我有些后悔,因為白白跑了一趟,還花掉七個盧布。“他是怎么死的?”我問釀酒師傅的妻子。“喝酒喝死的,老爺,”她回答。“他葬在哪兒?”“在村外,埋在他老伴身邊。”“能不能帶我到他的墳地上看看?”“怎么不能?喂,凡卡!別再跟貓玩了。帶這位老爺到墳地上去,把站長的墳指給他看。”
話聲剛落,一個衣衫襤褸、栗色頭發的獨眼男孩跑了過來,立即把我帶出了村子。
“你認識那個死去的站長嗎?”路上我問他。
“怎么不認識?他還教我做過笛子呢。從前(但愿他早日進入天國)他從酒店里出來,我們就跟在他后面叫:‘老爺爺,老爺爺,給我們胡桃!’他就把胡桃分給我們。他總是跟我們在一塊兒玩。”
“過路的旅客有人問起他嗎?”
“這會兒過路的旅客很少了,只有陪審官順便來過,可他沒有問起死人的事。夏天來過一位太太,她倒是問起過老站長,還到他墳上去過。”
“什么樣的太太?”我好奇地問。
“一位非常漂亮的太太,”男孩回答,“她坐著六匹馬拉的轎式馬車,帶著三個小少爺和一個奶媽,還有一條黑色的哈巴狗。她一聽說老站長死了,馬上哭起來,對孩子們說:‘你們乖乖地待在這里,我到墳上去一下。’我本想帶她去,可太太說:‘我自己認得路。’她給了我一個五戈比的銀幣,真是個好心的太太!……”
我們來到了墓地,這是個荒涼的地方,沒有圍墻,豎著一個個木頭的十字架,連一棵能遮蔭的小樹也沒有。我從來沒有見過這般凄涼的墓地。
“這就是老站長的墓,”小孩跳上一個墳堆,那上面豎著一個鑲著銅神像的黑色十字架,對我說。
“太太到這兒來過嗎?”我問道。
“來過,”凡卡回答。“我遠遠地看著她。她倒在這兒,躺了很久。后來太太到村里去,喊來神父,給他一些錢就坐車走了,她給了我一個五戈比的銀幣——真是個好太太!”
我也給小孩五戈比,不再懊悔走了一趟,花費了七個盧布。
(馮春譯)
【賞析】
《驛站長》是普希金《別爾金小說集》中最優秀的一篇,也是俄羅斯文學中第一篇描寫遭受欺凌的“小人物”命運的作品,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
《驛站長》采用第一人稱的寫作方式,敘述了“我”三次去驛站的經歷,向讀者展現了驛站長維林及其女兒杜妮亞的命運。第一人稱的寫作方式讓讀者感到講述的似乎是作者自己的親身經歷,這不僅提升了故事的可信度,也增加了故事的現實性和生動性。小說的情節和線索并不復雜,人物描寫和人物之間的對話也很簡短,但寥寥數筆卻把人物的性格特征鮮活地表現出來了。作家巧妙地通過對驛站長的回憶和一個小男孩的轉述把故事情節串聯起來,不但節省了篇幅,也增加了故事的懸念,使小說的結構更趨精巧。
由于“我”官卑職小,在很多驛站都受到冷遇。而第一次去維林的驛站卻受到了驛站長和他女兒熱情的招待,因此他們給“我”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回憶。驛站長雖已五十來歲,但“面色紅潤、精神矍鑠”。他與女兒相依為命,把女兒視作掌上明珠,對女兒充滿愛、自豪和贊賞:“她是那么聰明,那么伶俐……”這些描寫為后來驛站長在失去女兒后突然變得如此蒼老、抑郁,甚至酗酒而死做了一個伏筆。此外作者著力描寫了杜妮亞驚人的美貌和熱情、真誠、大膽的性格,并強調了她雖生活在偏僻的鄉間驛站,卻“像一個見過世面的姑娘那樣”。小說對杜妮亞的這些描寫為后來明斯基愛上杜妮亞,并不擇手段地把她占為己有做了鋪墊。
作者對驛站長雖簡樸但卻整潔、充滿溫馨的房間的描寫,讓讀者看到有女兒陪伴的生活,對驛站長來說是幸福而充滿情趣的。作者在描寫屋內裝飾時特別突出了掛在墻上的幾幅關于一個浪子故事的畫兒,這顯然是為日后杜妮亞突然被明斯基帶走,從此永遠離開了相依為命的父親這個事實埋下的一個伏筆,暗示杜妮亞似乎不幸成了畫中所描述的浪子。
幾年后“我”再次去維林的驛站。到驛站后,首先描寫的并不是讀者所期待的驛站長父女,而是“一切都顯得凋敝而零亂”的房間,并再次強調了墻上掛的幾幅畫,這似乎給讀者一種不祥的預兆。果然,驛站長家發生了令人震撼的變故,對站長造成了沉重的打擊,以致在短短的三四年間,他竟變成了一個滿臉皺紋、滿頭白發的駝背老頭兒。印象中的驛站長的熱情、好客和豪放全都不見了蹤影,唯一能重新喚起他熱情和回憶的是潘趣酒。借助酒精的作用,他詳細敘述了路過驛站的驃騎兵大尉明斯基,如何不惜以裝病來得到杜妮亞的精心照顧,并狡猾地討得驛站長的歡心,最終達到了騙走杜妮亞的目的。正是由于受到父親的鼓勵,杜妮亞才同意跟著明斯基走,這使得驛站長對女兒的被騙深感自責和懊悔。驛站長那么單純、善良,對人毫不設防,這與明斯基的自私和為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驛站長徒步去彼得堡找女兒,而明斯基為了霸占杜妮亞,殘酷地將驛站長趕出家門的情景,使得這種對比和反差更加強烈,表現了作者對驛站長悲慘境地深深的同情和嘆息,也揭露了明斯基的自私、冷漠和對底層小人物毫無同情心的殘酷。驛站長氣憤地把明斯基給他的錢扔掉這個細節,讓讀者看到了驛站長人窮志不短的一面。他從未有過讓女兒攀高枝的念頭,也從未想過從貴族女婿身上得到什么財富來彌補自己失去女兒的損失,他只是想竭盡全力拯救女兒“這只迷失的小羊羔”。
“我”第三次去驛站時,從釀酒師妻子的口中得知驛站長因為酗酒已去世一年多,這再次引起讀者對驛站長悲慘命運的無限同情。不過令人有些許安慰的是,“我”了解到驛站長在釀酒師兒子純潔的心靈中留下了一個慈祥、善良、單純、愛孩子的印象。“我”還了解到,杜妮亞曾帶著三個孩子去過驛站,在得知父親去世后,她極其悲傷。雖然她的到來顯得太遲,但對于驛站長的在天之靈卻是一種莫大的安慰。這些細節描寫對小說整體產生了重要作用,讓讀者看到了成為闊太太的杜妮亞并未喪失道德和良知,對于父親的過世她懷有一種深深的自責和懺悔。小說最后轉述男孩兒對杜妮亞的描寫,讓讀者又依稀見到了從前那個美麗、善良、可愛的女孩的影子。這似乎是一幅浪子回頭的畫,但事實上杜妮亞的回頭與畫中的浪子回頭有著本質的不同: 畫中的浪子最終回到了父親的身邊,而杜妮亞卻不可能回到從前的生活了,她雖依然深愛著父親,對父親的去世深感悲痛和內疚,但她還是得回到明斯基和孩子們的身邊,繼續他們的生活。小說以此暗示父輩們的道德觀并不能長久地影響下一代人的觀念,兒女們終究要追尋自己的人生道路,不管這條路是充滿陽光還是荊棘,也不管未來帶給他們的將是幸福抑或是悲傷。
普希金通過對小人物在社會中處于被欺侮境地的悲切描寫,批判了當時社會的黑暗,對小人物表示了深深的同情,同時也嚴正譴責了明斯基所代表的貴族階層的自私、冷漠和對底層小人物毫無同情心的殘酷。但對于由社會環境造成的不同階層間無法逾越的鴻溝,作者卻表示了深深的無奈。
(陳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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