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貴族子弟拉法埃爾·瓦侖丹,從小受到父親的嚴厲管教,過著嚴謹的求學生活。為了替父還債,他將繼承母親的財產幾乎用罄。父親過世后,他不得不租住在一家公寓的頂樓里,埋頭著書,過著清苦的學者生活。在此期間,他與房東戈丹太太及其可愛的女兒波琳建立了良好的關系,然而窮困是他成功的最大障礙。后來他在紈绔子弟拉斯蒂涅的引薦下認識了貴婦人馥多拉,被貴婦人的美貌和財富吸引,經過了一段狂熱的戀愛,最終拉法埃爾人財兩空。而賭場上的最后一搏也以失敗告終。當他企圖以自殺結束年輕的生命時,卻在一家古董店里得到了一張神秘的驢皮,驢皮可以滿足他的所有的欲望和要求,卻必須以他的生命為代價,驢皮會隨著他的愿望的分量和數量的遞增而相應縮小。拉法埃爾與驢皮訂約后,隨之而來的愿望也得到了滿足,他靠這張驢皮的威力,獲得了巨額遺產,并且得到了波琳的愛情。但是隨著每次欲望的實現,驢皮也在逐漸縮小。拉法埃爾企圖延長因為欲望得到滿足后的日益縮短的生命,于是他又把個人的欲望壓縮到最低點,但最終還是在生命與欲望的痛苦交戰中過早死去。
【作品選錄】
“請你回過頭來,”商人說,一面突然拿起那盞燈來照亮畫像對面的墻壁,“請你看看這張驢皮,”他接著說。
青年人突然站起來,看到在他所坐的椅子背后墻壁上,掛著一塊驢皮,不禁顯出驚異的神色,這塊皮不過一張狐皮大小,可是一眼就能看出一個無法解釋的奇怪現象,那便是在這間漆黑的店子里,這張皮卻放射出如此耀眼的光輝,你會以為是顆小彗星。這不信神的青年走近這個可以拯救他的不幸的所謂靈符,同時卻在心里暗自嘲笑自己。但他懷著一種合理的好奇心,俯身反復地從各方面察看這張皮,不久就發現那發出這種奇異光輝的自然原因。皮面上的黑粒磨得如此平滑,如此光亮,皮面不整齊的紋路如此潔凈,如此清晰,就像石榴石的小平面那樣,這張東方皮革上的粗紋路構成無數的小焦點,正是這些焦點反射出強烈的光輝。他精細地指出產生這種奇怪現象的原因,但對方只對他狡猾地微笑了一下,作為整個的回答。這種莫測高深的微笑,使這青年學者以為自己此刻正上了什么江湖騙術的當。他不愿多帶一個啞謎進墳墓去,便迅速地把那張驢皮反過來看,就像小孩急于知道他的新玩具的秘密似的。
“啊!啊!”他嚷道:“這就是東方人叫做所羅門御印的印跡。”
“那么,你是知道它的來歷的啦?”商人問道,同時用鼻子哼了兩三下,這比最有力量的語言還能表達更多的意思。
“難道世上竟有這樣頭腦簡單的人,居然相信這種怪誕事情嗎?”青年人聽到這陣辛辣的無聲的嘲笑后,有點生氣,嚷著說。“你難道不曉得東方的迷信都具有神秘的形式和荒誕的性質,是一種荒唐無稽的力量的象征嗎?在這種場合下,如果我來談論這樁事情,像談論斯芬克斯或格里封那種僅存在于神話里的東西,那豈不更顯得幼稚可笑?”他接著又說。
“既然你是位東方學的專家,”老頭子接著說,“也許你能讀懂這個格言吧?”
他把燈端近來,青年人正反拿著那張靈符,老頭子指給他看嵌在這張奇妙的皮革的皮組織里的文字,這些文字就像是從那只用來制成這張皮革的畜生的皮上生長出來似的。
“我承認,”陌生的青年嚷著說,“我猜不出人們用了什么方法竟能如此深入地把文字印在一張野驢皮上。”
于是他突然轉過身來,眼睛朝向那些堆滿珍奇玩好的桌子,像是要尋找什么東西似的。
“你想要什么?”老頭子問道。
“找一個工具,把皮革切開來看看,就可以搞清楚這些文字到底是印上去的還是刻上去的。”
老頭子把他的短劍遞給陌生人,他便用來在皮上有文字的地方著手剝刮,當他輕輕刮去一層皮的時候,文字仍在原來的地方顯現出來,而且十分清楚,和原來印在表面上的文字毫厘不差,以致有一會兒,他竟以為自己一點也沒有把皮刮去。
“近東的工藝的確有它的特殊秘密,”他一面說,一面以不安的心情瞧著皮上這段東方格言。
“你說得對,”老頭子答道,“還是歸功于人,比把責任推給上帝為妙!”
神秘的文句按如下樣式排列:
譯成我們的文字,意思就是這樣:
你如果占有我,你就占有一切。但你的生命將屬
于我。這是神的意旨。希望吧,你的愿望將
得到滿足。但你的心愿須用你的生命來
抵償。你的生命就在這里。每當你
的欲望實現一次,我就相應地
縮小,恰如你在世的日子。
你要我嗎?要就拿去。
神會允許你。但
愿如此!
“啊!你精通梵文哪,”老頭子說。“也許你到過波斯,要不然就是到過孟加拉?”
“不,先生,”青年人答道,一面好奇地摸弄著這張象征性的皮革,因為它缺少柔韌性,倒頗像一張金屬薄片。
老商人把燈又放回原來的柱頭上,瞟了青年人一眼,那眼神充滿冷酷的嘲笑,似乎在說:“他已不想去死了。”
“這是真的奧秘嗎?還是在開玩笑?”陌生青年問道。
老頭子搖搖頭嚴肅地說: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你。我把這個靈符所給予的可怕的威力奉獻給一些看來比你更為果斷的人;但是,在他們全都以嘲笑態度來對待這種不大可信的會影響他們未來命運的威力的同時,誰也不愿冒險去簽訂這樣一個叫我也莫名其妙,不知是哪一種神怪力量提出的致命的契約。結果我的想法也和他們一樣,我也懷疑,我終于棄權了,而且……”
“你甚至沒有嘗試一下?”青年人打斷他的話頭說。
“嘗試!”老頭子回答道,“如果你站在旺多姆廣場上圓柱的頂端,你想不想試試從上面縱身往下跳?難道我們能阻止生命的進程嗎?你幾曾見過人類能和死截然分開?在走進這間陳列室之前,你是決心要自殺的;但是,突然間一個秘密引起了你的注意,就分散了你要尋死的念頭。孩子!我想你每天碰到的生活之謎都不會比你今天碰到的這個謎更有趣味吧?你聽我說。我曾親眼見過攝政王朝淫穢的宮廷。我也像你一樣,當時很窮,曾經討過飯;盡管這樣,我卻活到了一百零二歲,而且,現在我已是百萬富翁: 不幸倒給了我財富,無知倒教育了我。我打算用很簡短的幾句話給你揭露人生的一大秘密。人類因為他的兩種本能的行為而自行衰萎,這兩種本能的作用汲干了他生命的源泉。有兩個動詞可以表達這兩種致死原因所采取的一切形式: 那便是欲和能,在人類行為的這兩個界限之間,聰明的人采取另外一種方式,而我的幸福和長壽就是從它那里得來的。欲焚燒我們,能毀滅我們;但是,知卻使我們軟弱的機體處于永遠的寧靜境界。這樣,欲望或愿望,便都在我身上被思想扼殺;動作或能力都被我的器官的自然作用消除了。簡言之,我既不是把我的生命寄托在容易破碎的心里,也不是寄托在容易衰萎的感官上,而是把它寄托在不會用壞,比其他一切器官壽命都長的頭腦里。我的靈魂和肉體都沒有被任何過度的刺激所斲傷。可是,我卻游覽了整個世界。我的兩腳曾登上亞洲和美洲最高的山峰,我學會了人類所有的語言,并且在一切社會制度下生活過。我借錢給一個中國人,僅用他父親的身體做抵押,我睡在阿拉伯人的帳篷里,僅憑他口頭的諾言。我在所有歐洲的首都簽訂合同,我毫無顧慮地把我的金子寄放在野蠻人的茅屋里;總之,我得到了一切,因為我懂得蔑視一切。我的唯一野心就是想觀察,觀察不就是認識嗎?啊!認識,青年人呵,這不就是一種直覺的享受嗎?不就是發現事物的本質,從而基本上把它占有嗎?一個物質的占有會給我們留下什么呢?不過是一個概念。請你設想一下,一個人能把一切現實的東西都銘刻在他的思想里,把一切幸福的源泉都輸送到他的靈魂里,排除一切塵世的污垢,從而提煉出無數理想的快樂,那時候,他的生活該是多么美滿呵。思想是打開一切寶庫的鑰匙,它給吝嗇人提供快樂,而不會給他帶來麻煩。我就是這樣在世界上逍遙,我的快樂始終是精神上的享受。我的放縱便是欣賞海洋、各民族、森林和高山!我什么都看過了,可這是安安靜靜地看,不讓自己疲勞;我從來沒渴望過任何東西,我在等待一切。我在世界上漫步,就像在自家的花園里那樣。人們的所謂憂愁、愛情、野心、失敗、悲哀等等,對我來說,都不過是被我轉化成夢幻的一些觀念;我不是在感覺它們,而是在表達它們,演繹它們;我不讓它們吞噬我的生命,卻把它們戲劇化,把它們提高;我用它們來娛樂,就像我運用內心的視覺來閱讀小說。我從來不讓我的器官疲勞,因此,我仍然享有強壯的身體。我的靈魂繼承了我沒浪費過的全部精力,因此,我這顆腦袋里儲藏的東西,比我鋪子里收藏的還要多。在這里,”他用手拍著前額說,“在這里的才是真正的百萬家財。我曾經度過許多美妙的日子,因為我用智慧的眼光去回顧既往;我能把許多國家整個的召來,并召來許多優美風景、海景、歷史上的美人!我有一個想象中的后宮,在那里,我占有了我所沒有的一切女人。我常常再見到你們的戰爭,你們的革命,并且把這些事件加以評論。呵!為什么會有人寧愿狂熱地、輕佻地去欣賞稍有幾分姿色的容貌,多少有點曲線美的體態;為什么會有人寧愿接受由你們謬誤的主意所造成的一切災禍,而不去運用最高的智能,來使整個世界出現在自己的心中,取得既不受時間的束縛,也不受空間制約,而運動自如,能擁抱一切,觀看一切,俯身在世界的邊沿,去詢問其他的星球,去傾聽上帝的綸音的無邊樂趣呢?這件東西便是欲和能的結合,”他用響亮的聲音指著那張驢皮說,“這里面包含著你們的社會觀念,你們的過分的欲望,你們的放縱行為,你們致人于死命的歡樂,你們使生活豐富的痛苦;因為痛苦也許只是一種強烈的快樂。有誰能夠確定肉欲變成痛苦和痛苦仍是肉欲的界線?觀念世界里最強烈的光線,不是反會愛撫視覺,而物理世界里最柔和的陰影,不是倒常常會刺傷視覺嗎?智這個字難道不是從知這個字變來的嗎?瘋狂如果不是過度的欲或過度的能,那又是什么呢?”
“就算是這樣吧!是的,我就喜歡過強烈的生活,”陌生人說,把驢皮攫在手里。
“青年人,你可要當心呵!”老頭子用難以置信的激動神情嚷著說。
“我曾經因為研究和思考消耗了我的生命;可是這種努力甚至還養活不了我,”陌生人回答,“我既不愿受斯威登堡式預言的欺騙,也不愿受你的東方符箓所愚弄,先生,就連你為了想把我再留在這個我再也不可能活下去的世界所進行的一切善意的努力,我也不愿接受……好啦!”他用一只痙攣的手緊握著那張靈符,望著老頭子補充說。“我想來一次比得上王宮里的盛筵那樣的豪華夜宴,我要有一次熱熱鬧鬧的配得上這個世紀的堪稱盡善盡美的盛大宴會!我所有的賓客都是年輕人,都是有才智而無偏見的人,快樂得快要發瘋!飲用的美酒要越來越濃烈,越來越醇厚,酒力之強烈,要足以讓我們酣醉三日!這一天晚上,席間要有許多熱情的女人來點綴!我要那狂熱的、吼叫著的放蕩之神把我們載在它那四匹馬拉的飛車上,奔到世界的盡頭,把我們扔在人跡未到的海灘上!讓靈魂升上天堂或是投入泥潭,我不知道到那時候,它們到底上升還是下沉,這對我無關緊要!我只想命令這個不祥的力量把一切的歡樂融合成一個大快樂。是的,我需要在最后的一次擁抱中把天上人間的一切快樂都享受一番,然后死去。因此,我希望在酒后有放蕩的古代頌歌,有能喚醒死者的歌曲,有無數的接吻,沒完沒了的接吻,讓接吻的聲音像一場火災發出的噼啪聲那樣傳遍巴黎,把所有的夫妻都驚醒,喚起他們強烈的熱情,使他們全都恢復青春,即使是年已七旬的老夫妻!”
從老頭子的嘴里發出的一陣狂笑,傳到青年瘋子的耳朵里,就像是從地獄里迸出的聲音,如此專橫地制止了他,使他不再做聲了。
“你以為我的地板會突然裂開,變成一條過道,讓擺滿山珍海味的筵席和另一世界的客人一齊進來嗎?”古董商人說,“不,不,傻小子,你已經簽訂過契約,這就萬事俱備。現在你的意愿將會確確實實地得到滿足,但須用你的生命來作代價。這張驢皮就象征你的壽命的限度,它將按照你的希望的強度和數目的大小而收縮,從最輕微的到最強烈的希望,都毫厘不爽。當初給我這張驢皮的婆羅門教徒曾經向我解釋,說在這張驢皮持有人的命運與希望之間將會自動地起一種神秘的協調作用。你的第一個愿望是平凡的,我倒可以把它實現,但是,我愿把它留給你的新生活去處理。話說回來,你是想尋死的!那么!你的自殺只不過是推遲一步罷了。”
陌生人有點愕然,幾乎生氣了,他覺得這個奇怪的老人在和他開玩笑,雖然在這最后一次玩笑中,他那種半是出于仁慈的心情是顯而易見的,于是他嚷著說:
“先生,如果我的命運會有什么變化的話,在我走過這個堤岸的一段時間內,我就會明白。可是,如果你不是在拿一個不幸的人取笑,那么,為了回敬你給我的這個致命的幫助,我希望你愛上一個舞女!那時候你就會懂得放蕩生活的快樂,也許你會變成一個揮金如土的浪子,把你以哲學家的風度攢積的全部財產通通花光。”
他匆匆走出去,連老人發出的一聲長嘆都沒聽到,他穿過廳房,走下樓梯,那粗腮幫子的胖伙計在后面緊跟著想給他照亮都沒來得及;他溜得那么快,就像當場被人發現的小偷似的。一陣熱狂使他變得迷迷糊糊,甚至沒有察覺到那張驢皮的難以置信的韌性,它變得像一只手套那樣柔軟了,他用狂熱得發抖的手指把它卷起來,塞進上衣口袋,他幾乎是機械地完成這個動作的。
(梁均譯)
【賞析】
法國著名作家安得烈·莫洛亞在他所寫的《巴爾扎克傳》中這樣評價巴爾扎克:“他真正愛好的既不是詩歌,也不是科學,而是追求一種神秘的,天真的,‘某種思想要表達,某種體系要建立,某種學說要闡釋’的哲學。”而《驢皮記》正是這樣的一部體現巴爾扎克追求的作品。
小說敘述了一個頗具浪漫色彩的故事。主人公拉法埃爾懷著遠大的抱負,在巴黎的閣樓上苦讀苦熬,以求在社會上一鳴驚人。金錢和物質的匱乏,使他連連碰壁,絕望之下他想到了自殺,但是一張神奇驢皮的出現卻從此改變了他的生活。“你如果占有我,你就占有一切。……希望吧,你的愿望將得到滿足。”驢皮的魔力在于: 它能幫助它的擁有者實現他(她)所企盼的一切,滿足他(她)的一切愿望。在這張驢皮的刺激下,拉法埃爾暫時放棄了死的念頭,希望用驢皮來滿足他不曾實現的愿望。 “我想來一次比得上王宮里的盛宴那樣的豪華盛宴,我要有一次熱熱鬧鬧的配得上這個世紀的堪稱盡善盡美的盛大宴會!我只想命令這個不詳的力量把一切的歡樂融合成一個大快樂。是的,我需要在最后的一次擁抱中把天上人間的一切快樂都享受一番,然后死去”。事實上,拉法埃爾最終真的借助于驢皮神奇的力量實現了他的一切欲望,享受到了他所認為的生命的樂趣。
不過可悲的是,每一次愿望的實現都伴隨著他的生存時間的縮短,因為驢皮上寫著“你的生命將屬于我。這是神的意旨。……每當你的欲望實現一次,我就相應地縮小,恰如你在世的日子”。所以,當拉法埃爾緊緊地抓住驢皮,迫不及待地想要實現自己在貧窮中所愿望的一切時,古董商人意味深長地告誡他,希望他慎重地對待這張神奇的驢皮:“現在你的意愿將會確確實實得到滿足,但須用你的生命來作代價。這張驢皮就象征你的壽命的限度,它將按照你的希望的強度和數目的大小而收縮,從最輕微的到最強烈的希望,都毫厘不爽。”巴爾扎克將他對人生的哲理思考投射到驢皮上,借助于這樣一種神奇、怪誕的浪漫形象,形象化地反映生命與欲望的矛盾,具有驚心動魄的藝術效果。
驢皮是人類貪欲的象征,因為它正如古董商所說的“包含著你們的社會觀念,你們的過分的欲望,你們的放縱行為,你們致人于死命的快樂,你們使生活豐富的痛苦”。巴爾扎克認為,實現欲望是人生快樂所在,但過分的欲望又是人生痛苦的根源。人類的生存永遠與欲望有著難以分離的關系。拉法埃爾的形象,深刻地表現了人的欲望和生命的矛盾。身處窮困中的拉法埃爾,有著太多的欲望,愛情、金錢、名利等,這些成為他生活幸福的象征和追求的目標。因為難以滿足,他甘愿以死亡的方式來結束痛苦的生命。而當這些愿望因為驢皮的出現而有可能實現的時候,他又不惜用生命的代價與驢皮訂下契約。但是,隨著愿望不斷地實現,他又面臨著由于愿望的滿足,伴隨而來的生命的不斷減損,死亡的威脅,最終迫使他不得不克制他的欲望,“世界已屬于他,他可以為所欲為了,但他卻什么也不想要,他像在沙漠中的旅行者,還有一點水可以止渴,但他卻必須計算尚有多少口水可以解渴,借以衡量他的生命的長短”。曾經憧憬、向往的欲望的實現,非但沒有讓他真正享受生存的快樂和幸福,反而成為他生存的殘酷障礙。拉法埃爾最終打消了所有尋求快樂的念頭,不敢再有任何欲望,他只想保命,把死亡推遲,再推遲,但最終還是在愛欲掙扎中結束了年輕的生命。
生命與欲望不可調和的矛盾,在巴爾扎克的筆下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表現。作家借助于古董商之口,道出了其中的原因:“人類因為他的兩種本能的行為而自行衰萎,這兩種本能的作用汲干了他生命的源泉。有兩個動詞可以表達這兩種致死原因所采取的一切形式: 那便是欲和能……欲焚燒我們,能毀滅我們”;這種生活方式“給人類造成一種戲劇性的生活,以促使人過度地、迅速地消耗自己的精力”。巴爾扎克認為,一切愿望的滿足是以生命為代價的,因此,人類面對這種矛盾只能是一種兩難的選擇,“為要長壽而扼殺感情,或甘愿做情欲的犧牲品而夭折,這就是我們注定的命運”。追求長壽,就得清心寡欲,既避免了為實現欲望進行嘔心瀝血搏斗的痛苦,又不會因為追求失敗而產生煩惱;而若想滿足欲望,追求所謂的人生的快樂,那就得以生命作代價。巴爾扎克用一張驢皮來象征拉法埃爾無法逃避的悲劇命運。他的痛苦掙扎和悲劇結局在一定程度上預示了人類生存的兩難。
如果說拉法埃爾代表的是放縱欲望、沉溺享樂的一極,那與之對立的古董商則是代表節制欲望、清心寡欲的另一極。古董商見多識廣,活了102歲,他認為“欲”就是各種欲望,從男歡女愛之欲到功名利祿之求;“能”即人類實現欲望的能量,兩者相加既能煥發出巨大的動力,也會形成極大的危害。若不能運用“知”,即知識、理智去控制駕馭無盡欲望,就會造成巨大的惡果,釀成無可挽救的悲劇。因此,古董商主張用思想去取代欲望,用精神追求去代替物質享受。他對拉法埃爾說:“聰明的人采取另外一種方式,而我的幸福和長壽就是從它那里來的”,“既不是把我的生命寄托在容易破碎的心里,也不是寄托在容易衰萎的感官上,而是把它寄托在不會用壞,比其他一切器官壽命都長的頭腦里”。古董商認為:“思想是打開一切寶庫的鑰匙,它給吝嗇人提供快樂,而不會給他帶來麻煩。我就是這樣愛在世界上逍遙,我的快樂始終是精神上的享受。”他一廂情愿地以為思想是生命快樂的真正本源,它給人提供快樂與幸福,卻不會給人帶來麻煩,“一個人能把一切現實的東西都銘刻在他的思想里,把一切幸福的源泉都輸送到他的靈魂里,排除一切塵世的污垢,從而提煉出無數理想的快樂,那時候,他的生活該是多么美滿呵”。因為知識“使我們軟弱的機體處于永遠的寧靜境界。這樣,欲望或愿望,便都在我身上被思想扼殺;我的靈魂和肉體都沒有被任何過度的刺激所斲傷。可是,我卻游覽了整個世界。總之,我得到了一切,因為我懂得蔑視一切”。
老古董商的節制欲望的生活方式,是巴爾扎克所設想的改變拉法埃爾縱欲生活的一種藥方。不過,作家本人也未必相信這種所謂的良方,拉法埃爾在得到驢皮之前的經歷就宣告這種生活方式的不切實際,“我曾經因為研究和思考消耗了我的生命;可是這種努力甚至還養活不了我……我需要在最后的一次擁抱中把天上人間的一切快樂都享受一番,然后死去”。追求物質和情欲的滿足也許是世人所認為的幸福所在,拉法埃爾和我們都難以免俗,就連那個宣稱靠精神快樂理智地、健康地度過了102個歲月的古董商,最后竟然真的如拉法埃爾所預言的“愛上一個舞女!……懂得放蕩生活的快樂……變成一個揮金如土的浪子”,并且公然宣稱“一個鐘頭的愛情就抵得上整個人生”。他完全地拋棄了先前的生活理念,不再把精神生活視為生活的樂趣,而將情欲的滿足作為追求生活快樂的目標。這個情節,與其說證明了驢皮神奇的作用,毋寧說是反映了作家思想中的矛盾。
(馬美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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