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科西嘉島上臺拉·雷皮阿的女兒高龍巴,姿容絕世,是遠近聞名的挽歌女。雷皮阿家與村長瞿第斯家世代有仇。瞿第斯設計暗殺了高龍巴的父親臺拉·雷皮阿。按當地古風,血債必以血雪恥。高龍巴一心等待哥哥奧索歸來復仇。奧索原是法軍中尉,退役回鄉途中,遇到前往科西嘉島旅游的英國少女麗第亞,萌生愛意。麗第亞應諾去他家做客,并勸他規避野蠻仇殺風俗。回到家鄉,高龍巴有意營造復仇氛圍,帶奧索到父親被害地祭悼,出示血衣、子彈,并割愛騎耳朵嫁禍于瞿第斯家。奧索身上的科西嘉人本性復活,立意報仇,但他又不愿違背麗第亞的告誡,于是,決心用“文明”手段,與瞿第斯兒子決斗。高龍巴設計誘瞿第斯父子到家,當面揭穿其暗殺陰謀。瞿第斯兩個兒子惱羞成怒,乘奧索出門遠迎麗第亞,半途伏擊。奧索身負重傷,但仍一槍一個要了他倆的命。高龍巴的兩個土匪朋友救了奧索。麗第亞聞訊極度不安。高龍巴看出她對哥哥的情意,設計安排兩人在綠林中見面。奧索與麗第亞在綠林中訂婚。最后奧索被宣布無罪。幾個月后,高龍巴與兄嫂旅游到意大利,偶遇瞿第斯。在高龍巴的逼視下,他終于承認暗殺罪行,但此時的瞿第斯已經奄奄一息。
【作品選錄】
吃晚飯的時候,他坐著黑沉沉的橡木大靠椅,那是當年父親坐的主位;看到高龍巴怯生生的陪他坐下,他不由得微微一笑。他很感激她在飯桌上保持靜默,吃過飯又馬上告退,因為他覺得自己感情太激動了,要是她拿事先準備好的一套話來進攻,他決計抵抗不了;但高龍巴陪著小心,想給他充分的時間定定神。奧索雙手支著頭,一動不動的呆坐著,仿佛大家都等他對巴里豈尼家有所行動,使奧索看了駭然。他發覺比哀德拉納拉的輿論已經對他發生影響,似乎就是社會的公論了。他必需替父親報仇,否則就要不齒于人。可是向誰報仇呢?他不能相信巴里豈尼父子是殺人犯。他們固然是仇人,但你一定要像同鄉人一樣抱著那種荒謬的成見,才能把他們指為兇手。有時他瞧著奈維爾小姐的戒指,嘴里念著那句箴言:“人生是戰斗!”終于他堅決的說了聲:“我一定會戰勝的!”下了這個決心,他站起身子,端著燈預備上樓了,忽然聽到敲門的聲音。時間已經不是招待客人的時候: 高龍巴立刻跑出來,后面跟著家里的老媽子。
她一邊奔向大門一邊和他說:“放心,沒什么事的。”
但未開之前,她先問敲門的是誰。一個溫柔的聲音回答:
“是我啊。”
大門上的橫閂給卸下了,高龍巴帶著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子走進飯廳;孩子光著腳衣衫襤褸,頭上包著一條破手帕,露出幾綹長頭發,像烏鴉的羽毛一般黑。她很瘦,臉上沒有血色,皮膚被太陽曬焦了,但目光炯炯,神氣挺聰明。見了奧索,她怯生生的停下來,深深行了個禮;然后和高龍巴低聲說話,把一只新打的山雞交在她手里。
“謝謝你,契里,”高龍巴說。“謝謝你的叔叔。他好嗎?”
“他很好,小姐。他向您請安。我沒有能早點兒來,因為他今天在外邊待得很晚。我在綠林中等了他三個鐘點。”
“那么你沒吃晚飯嗎?”
“沒有,小姐,我沒時間啊。”
“就在這兒吃了罷。你叔叔面包還有嗎?”
“不多了,小姐;但他缺少的是火藥。現在栗子熟了,他只需要火藥了。”
“等會我給你一塊面包,一些火藥。告訴他火藥省著用,貴得很哪。”
“高龍巴,”奧索用法文和她說,“你這是布施給誰的?”
“給一個本村的可憐的土匪,”高龍巴也用法文回答。“這孩子是他的侄子。”
“我看你要布施也得挑選對象。干嘛拿火藥給一個壞蛋,讓他去作惡呢?要不是大家對土匪這樣軟心,高斯的土匪早已絕跡了。”
“地方上最壞的壞蛋并不是那些在田里的人。”
“你要給就給點兒面包,那是對誰都不應當拒絕的。可是我不愿意供他們彈藥。”
“哥哥,”高龍巴語氣很嚴肅,“你是一家之主,屋子里所有的東西都是你的;可是告訴你,我寧可把我的面紗給這個女孩子去賣,卻不能不拿火藥給一個土匪。不給他火藥等于把他交給警察!除了子彈,他還有什么辦法抵抗他們?”
女孩子一邊狼吞虎咽的吃著面包,一邊聚精會神的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竭力想從他們的眼里揣摩他們說些什么。
“你那土匪究竟干了些什么?犯了什么罪逃到綠林中去的?”
“勃朗陶拉豈沃根本沒犯什么罪,”高龍巴嚷道。“他在部隊里的時候,喬凡·奧比索謀殺了他的父親,他回來把奧比索殺了。”
奧索掉過頭去,端著燈,一言不答,上樓進自己臥房去了。高龍巴把火藥和糧食給了孩子,送到門口又囑咐了一遍:
“請你叔叔對奧索多照應著點。”
奧索在床上直過了好久才睡著,第二天醒得很遲,至少在高斯人看來是很遲了。一起來,第一樣引起他注意的是敵人們的屋子和他們才做好的箭垛子。他下樓問妹子在哪兒。
老媽子薩佛里亞回答說:“她在熔子彈的灶屋里。”
可見他每走一步都有廝殺的形象盯著他。
他看見高龍巴坐在一條木凳上,四周擺著新鑄的子彈,她正在修光鉛珠的邊緣。
“你在這兒干什么鬼事啊?”
“哥哥,上校送了你一支槍,你還沒有合適的子彈,”她用她甜蜜的聲音回答,“我找到了一個模子,今天你就可以有二十四顆子彈了。”
“謝謝上帝!我根本用不著。”
“奧斯·安東,總得有個準備才好。你把你的本鄉和周圍的人都忘了。”
“我才忘了,你就趕緊把我提醒了。喂,是不是幾天以前有口大箱子送到?”
“是的,哥哥。要不要我搬到你屋子里去?”
“怎么你搬?我看你連把它挪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這兒沒有什么男人可以幫著搬嗎?”
“我才不像你所想的那么嬌呢,”高龍巴一邊回答,一邊卷起衣袖,露出一條雪白滾圓的手臂,模樣兒長得挺好,但一望而知氣力不小。她吩咐女仆:“來,薩佛里亞,幫我一下。”
她已經把沉重的箱子提起來了,奧索急忙上前幫她。
“親愛的高龍巴,這箱子里有點兒東西是給你的。原諒我只能送你這樣寒磣的禮,一個退伍的中尉,荷包總不是那么充實的。”
他說話之間打開箱子,取出幾件衣衫,一條披肩,和別的一些少女用的東西。
“哎唷!這么多漂亮東西啊!”高龍巴嚷著。“我得趕快藏起來,免得弄壞了。”她慘笑了一下,又道:“我要留著等結婚的時候用,因為現在我還戴著孝。”她說著親了親哥哥的手。
“妹妹,戴孝戴得這么久,未免是做作了。”
高龍巴語氣很堅決:“我發過誓的。要我除服……”
她從窗子里瞅著巴里豈尼家的屋子。
“直要到你出閣的時候!”奧索有心補上這句,想把高龍巴的下文扯開去。
高龍巴卻往下說道:“我要嫁的男人,先得做到三件事……”
她面目猙獰,始終瞅著敵人的屋子。
“高龍巴,像你這樣的美人兒至今還沒出嫁,我才覺得奇怪呢。喂,告訴我,誰在追求你啊?向你求愛的情歌,我將來一定有得聽呢。你是大名鼎鼎的挽歌女,要能討你喜歡,情歌非作得特別精彩不可。”
“唉!誰會娶一個可憐的孤兒呢?……并且能使我脫下孝服的男人勢必教那邊的女人穿上孝服。”
奧索心里想:“這簡直變了一種狂病了。”但他一言不答,免得引起爭論。
“哥哥,”高龍巴裝著撒嬌的聲音,“我也有些東西送你呢。你的衣服在這兒是太講究了。穿了這漂亮外衣到綠林中去,要不了兩天就會撕得稀爛。你得脫下來,等奈維爾小姐來的時候再穿。”
她打開衣柜,取出一套打獵的服裝。
“我替你做了一件絲絨上衣,還有一個便帽,也是這里的漂亮哥兒們戴的;我替你繡了花。可愿意試試嗎?”
于是她替他披上一件寬大的綠絲絨上裝,背后有口極大的袋。又戴上一個尖頂黑絲絨帽,釘著黑玉,繡著黑花,尖端有簇羽毛似的裝飾。
“這兒是父親的彈藥帶;他的匕首已經放在你上衣袋里。讓我再把手槍拿給你。”
奧索從薩佛里亞手中接過一面小鏡子照了照,說道:“我這神氣倒像滑稽劇場里的強盜了。”
老媽子卻接著說:“你這模樣兒挺好呀,奧斯·安東。鮑谷涅諾和巴斯德里加最漂亮的尖帽子哥兒,也未必能勝過你呢!”
奧索穿著新裝吃早飯,同時告訴妹子,說他箱子里帶著一些書,還想從法國和意大利去捎些來,教她好好地用功。
“因為,高龍巴,大陸上的小孩子一離開奶媽就知道了的事,你這么大的姑娘還沒知道是難為情的。”
“哥哥,你說得不錯;我知道自己欠缺很多,巴不得求點兒學問,尤其是你肯教我的話。”
幾天過去了,高龍巴沒有再提巴里豈尼的名字。她老是噓寒問暖,把哥哥招呼得十分體貼,常常和他談起奈維爾小姐。奧索教她念些法文與意大利文的書,她一方面發表一些很準確的見解,一方面連最普通的事倒反一無所知;這兩點都使奧索詫異不置。
一天早上,吃過早飯,高龍巴走開了一會兒,回來并沒挾著書和紙,卻頭上包著面紗,神氣比往日更嚴肅了。她說:
“哥哥,請你陪我一塊兒出去。”
“你要我陪到哪兒去呢?”奧索把手臂湊上去預備攙著她走。
“哥哥,我不要你攙扶;可是得帶著你的槍和彈匣。男人出門不帶槍是不行的。”
“好吧,既然是風俗如此,咱們上哪兒去啊?”
高龍巴一言不答,把面紗緊了緊,喚著看家的狗,帶著哥哥出門了。她邁著大步走出村子,穿入葡萄藤中一條彎曲很多的低陷的路,對狗做了一個手勢,教它跑在前面;它似乎完全明白她的意思,立刻忽左忽右的奔著,鉆入兩旁的葡萄藤,老是和女主人相隔四五十步,有時停在路中間,搖著尾巴望著她。它把搜索敵人的斥堠工作做得很到家。
高龍巴說:“哥哥,倘若繆契多叫起來,你就得裝上子彈,站著不動。”
走出村子一二里,拐彎抹角的繞了好多路,高龍巴忽然在一個大轉彎的地方停下了。那里有個金字塔形的小墩,堆滿著樹枝,有的還是青的,有的已經枯了,大概有三尺高;頂上露出一個黑十字架的尖端。高斯好幾個州郡,尤其是山中,有個古老的風俗或許和異教徒的迷信有關: 就是你路上遇到有人死于非命的地方,就得往那兒丟一塊石子或一根樹枝。只要那亡人的悲慘的結局在人們的記憶中存在一天,這禮節就得繼續一天,年復一年,終于成了一個土堆,大家管它叫做某某人的墩。
高龍巴在這堆樹枝前面站定,隨手攀了一根小椏枝丟在墩上。
“奧索,這便是父親喪命的地方。咱們為他的靈魂做個祈禱罷!”
她說著,跪下了。奧索也立刻跪下了。那時村子里正緩緩的響起一陣鐘聲,因為上一天夜里有個人死了。奧索不由得眼淚簌落落的直掉下來。
過了幾分鐘,高龍巴站起身子,眼睛是干的,但臉色很緊張。她很快的用大拇指畫了一個十字;高斯人常常這樣一邊畫十字一邊在心中默禱,發一個莊嚴的愿。然后她拉著哥哥向村子走回去。兩人一聲不出,到了家里。奧索一徑走進自己的房間。不久,高龍巴也進來了,捧著一口小箱子放在桌上。她揭開蓋子,取出一件血跡斑斑的襯衣。
“奧索,這是父親的襯衣。”
說完她把它扔在他膝上。
“這是送他性命的子彈。”
她又把兩顆生銹的子彈放在襯衣上。
然后她撲在奧索懷里,狠命的把他抱著,叫道:“奧索,我的哥哥!奧索!你一定得替他報仇!”
她發瘋般的摟著他,吻著子彈,吻著襯衣;隨后她走出房間,讓哥哥坐在椅子里呆若木雞。
奧索一動不動的愣了好一會,不敢把這些可怕的遺物撩開。后來他掙扎了一下,拿它們放進小箱,自己跑到房間的另一頭,撲在床上,把臉朝著墻壁埋在枕頭中間,好像有幽靈出現而特意躲著似的。妹子的最后幾句話一刻不停地在他耳中響著,仿佛是一個命定的,無可逃避的神示,要他殺人,殺一些無辜的人作血祭。可憐的青年頭腦像瘋子一般攪成一片的感覺,我也不能備述。他這樣的躺了老半天,連頭也不敢掉過來。最后他站起來,關上箱子,急急忙忙沖出屋子,直奔田野,不知道上哪兒。
野外的空氣漸漸使他松動了;他精神變得安定,把自己的處境和解決的辦法冷靜的考慮了一番。我們已經知道,他絕對不猜疑巴里豈尼是兇手;但他認為他們不應該捏造土匪阿谷斯蒂尼的信,而那封信,至少在他眼里,便是他父親送命的原因。告他們偽造文書罪罷,明明不可能。有時,或是成見,或是高斯人的本能,在他胸中覺醒了,使他看到路上隨便哪個拐彎的地方就能輕而易舉的報了仇,但他又想到軍隊里的同僚,巴黎的沙龍,尤其是奈維爾小姐,便不勝厭惡的把那些念頭丟開。接著他又想到妹子的責備;而他身上所留存的那點高斯氣息也承認妹子的責備是對的,于是他心中難解難分,愈加悲痛了。在這場良心與偏見的斗爭中,唯一的希望是和律師的兒子借端尋釁,跟他決斗。在那種情形之下,用劍或是槍結果了對方的性命,才能把他高斯人的觀念與法國人的觀念調和。決定了這個策略而盤算怎樣下手的時候,他已經覺得如釋重負;再加一些別的更愉快的念頭,他狂亂的心緒終于平靜了。西塞羅喪失了愛女多麗亞以后,因為竭力想著用如何美麗的文章追悼她,居然把自己的悲痛忘了。興第先生死了兒子,也用同樣的辦法安慰自己。現在奧索也可以對奈維爾小姐描寫自己的心境,而且必定能引起這美人兒強烈的興趣;想到這一點,他更像服了一帖清涼劑,變得心平氣和了。
他不知不覺走了許多路,已經和村子離得很遠;這時他正走回去,忽然聽見綠林旁邊的一條小路上有個小女孩子唱歌的聲音,大概她以為四下無人,自個兒哼著玩的。那是唱挽歌用的又慢又單調的音樂,孩子唱的是:“為我的兒子,為我遠客他鄉的兒子——留下我的勛章,留下我的血衣……”
“孩子,你唱什么東西?”奧索突然站在她面前,怒氣沖沖的問。
“啊,是您,奧斯·安東!”孩子嚷著,有些害怕了。“……我唱的是高龍巴小姐作的一支歌。”
“不準唱這個歌,”奧索聲色俱厲的喝了一聲。
孩子東張張,西望望,似乎正在打量向哪兒溜;她腳跟前的草地上放著一個大包,要不是為了保護那個東西,也許早已逃掉了。
奧索發過了脾氣,暗暗慚愧起來。
“孩子,你帶的這個包是什么呀?”他盡量裝出溫柔的聲音。
契里娜遲疑不答,他揭開包袱,原來是一塊面包和一些別的食物。
“小乖乖,這面包是給誰的?”他問。
“您不是知道的嗎,先生?給我叔叔的。”
“你的叔叔不是當土匪的嗎?”
“噢,但憑你老人家差遣。”
“倘若警察碰到你,問你上哪兒去,你……”
孩子毫不遲疑的回答:“那我告訴他們,說是替砍伐綠林的呂葛人送糧。”
“倘若有個獵戶餓慌了,想搶你的東西吃,又怎么辦呢?”
“他不敢的。我就說那是給我叔叔的。”
“不錯,他決不讓人家搶掉他的口糧……他很喜歡你嗎,你叔叔?”
“噢!是的,奧斯·安東。自從爸爸死了,我們一家都是他照顧的,我的母親,我,還有我的妹妹。媽媽沒害病的時候,他跟富戶人家討了個情,給她作些活兒。村長每年給我一件衣衫,本堂神甫教我識字,念《教理問答》,因為叔叔都拜托過他們。但您的妹妹對我們特別好。”
那時小路上出現了一條狗。女孩子把兩只手指含在嘴里打了一聲唿哨: 那狗立刻奔到她身邊跟她親熱了一會,隨后又突然鉆進綠林。隔不多時,樹背后又鉆出兩個人來,衣服很破爛,可是渾身上下都有武裝配備,仿佛他們是在番石榴與野薔薇堆中像蛇一般爬過來的。
“啊!奧斯·安東,歡迎歡迎!”兩個土匪中年齡較長的一個招呼奧索。“怎么,你認不得我了嗎?”
“認不得,”奧索把眼睛直盯著他。
“真怪!一把胡子,一頂尖帽子,就把你換了一個人!喂,排長,再仔細瞧瞧罷。難道你把滑鐵盧的老伙計都忘了?記不得勃朗陶·薩伐利了嗎?他在那倒楣的一天在你身邊咬了多少彈殼!”
“怎么!是你?”奧索說。“你不是在一八一六年上開了小差嗎?”
“一點不錯,排長。當兵的玩藝兒教人起膩;再說,我在本地有筆賬要算。啊!啊!契里,你真是個好孩子。快快拿東西來吃,我們餓死了。報告排長,你真想不到我們在綠林中胃口多好。——孩子,這是誰給的,高龍巴小姐還是村長?”
“都不是的,叔叔;那是磨坊女人送您的,另外還送了一條毯子給媽媽。”
“她有什么事要求我呢?”
“她說她雇的墾荒的呂葛人,現在要她三十五銅子一天的工錢,還得供給栗子,因為比哀德拉納拉往下那一帶,有熱病流行。”
“那批懶骨頭!……讓我看著辦罷。——排長,別客氣,一起來吃飯好不好?老鄉當權的時代,咱們一塊兒吃過的飯比這個更要不得呢。可憐那老鄉被淘汰了。”
“你們請罷。——我,我也被淘汰了。”
“是的,我聽人說過;可是我敢打賭,你不見得因此生氣吧。你也有你的賬要算。——喂,神甫,”土匪招呼他的同伴,“請啊。——奧索先生,這一位是神甫,就是說沒有神甫的實缺,可有神甫的學問。”
那同伴接著說:“噢!先生,我不過是個研究神學的窮學生,但人家不允許我實現志愿。要不然,勃朗陶拉豈沃,誰敢說我有朝一日當不了教皇?”
“為什么教會沒有能得到你光明的指引呢?”奧索問。
“為了一點兒小事,為了算一筆賬,像我的朋友勃朗陶拉豈沃說的;我在比士大學啃著書本,妹妹卻在家里干些風流事兒。我只得回來把她嫁掉。不料那未婚夫太性急了些,我到家前兩天,他害熱病死了,我就找他的哥哥說話;你要是我,大概也會這么辦罷。但他已經結了婚,那么怎辦呢?”
“的確,這局面倒是僵了。你怎辦呢?”
“遇到這種情形,就得請教槍機上的引火石了。”
“就是說……”
“我把一顆子彈送進了他的腦袋,”那土匪冷冷的回答。奧索做了一個不勝厭惡的動作。可是為了好奇,或許也為了要遲一些回家,他仍留在那里和兩個土匪談天,他們各人都至少有一樁命案在身上。
勃朗陶拉豈沃趁同伴和奧索說話的時間,把面包和肉放在前面,自己先吃了,又喂他的狗;他告訴奧索,說那條狗叫做勃羅斯谷,有個了不起的本領,不管巡邏兵怎樣化妝它都能認出來。末了他又割一塊面包一片生火腿給侄女。
神學生吞了幾口東西,說道:“土匪的生活真有意思!臺拉·雷皮阿先生,或許有朝一日你也會嘗試一下,那時你發覺一個人都隨心所欲,一點不受拘束,才樂呢!”
至此為止,那土匪講的是意大利文,然后又用法文接著說:
“高斯對年輕人不是怎么有趣的地方;對土匪可不大相同!娘兒們簡直為我們風魔了。你看,憑我這模樣,在三個郡里就有三個情婦,到哪兒都像到了自己家里。其中一個還是警察的老婆呢。”
“先生,你懂的文字可真不少,”奧索口氣很嚴肅。
“我講法文,是因為赤子之心,不可毀傷。我跟勃朗陶拉豈沃商量好了,要教這個小丫頭將來做個規規矩矩的人。”
契里娜的叔叔接著說:“等她滿了十五歲,我就把她嫁個好好的丈夫。我心目中連對象都有了。”
“將來由你去向人提親嗎?”奧索問。
“當然。要是我對一個鄉下財主開口: ——我勃朗陶拉豈沃,我很高興看到你的兒子和米契里娜·薩伐利結婚;——你想他會推三阻四嗎?”
“我才不這么勸他呢,”另外一個土匪說。“我這伙計下起手來可不輕。”
勃朗陶拉豈沃又道:“倘若我是個流氓,是個小人,是個騙子,那只要張開褡褳,洋錢就會像潮水般的滾進來。”
“難道你褡褳內有什么東西吸引它嗎?”奧索問。
“沒有;但我只要像有些人那樣寫個字條給一個財主,說: 我需要一百法郎;他要不趕緊給我送來才怪。但我是個規矩人,報告排長。”
那個叫做神甫的土匪說:“臺拉·雷皮阿先生,你想得到嗎,在這個民風淳厚的地方,居然也有些壞蛋利用我們的護照,”他指了指他的槍,“假造我們的簽名去弄約期票?”
“我知道,”奧索急急搶著說。“可是什么約期票呢?”
“六個月以前,我在奧萊查村子附近溜達,一個臭鄉下人朝我走過來,遠遠的脫下帽子,對我說:‘啊,神甫(大家都這么叫我的),對不起,請你寬限一些日子;我只張羅了五十五法郎;一點不假,我只弄到這個數目。’——我聽了好生奇怪,問他:‘混賬東西,你說什么?五十五法郎?’——他回答:‘我是說六十五;你要一百,我真辦不到。’——‘怎么,你這壞蛋,我問你要一百法郎?我又不認識你。’——于是他給我看一封信,一張臟得要命的紙,上面寫著要他把一百法郎放在某某地方,否則琪奧耿多·加斯德里高尼(這是我的姓名)就要放火燒他的屋子,殺他的母牛。寫信的人還膽敢假冒我的簽名。最可氣的是滿紙土話,別字連篇……喝!我寫別字!我在大學里得了多少獎的人寫別字!我先賞了鄉下人一個嘴巴,打得他骨碌碌的轉了兩個小圈子,然后大喝一聲:‘啊,你這流氓,竟把我當作強盜!’說著我又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這樣,我的氣平了一些,問他:‘什么時候你送錢去?’——‘便是今天。’——‘好,你送去罷。’信上寫的很清楚,要把錢放在一株松樹底下。他便拿著錢,埋好了,回來找我。我埋伏在近邊,跟鄉下人兩個不折不扣等了六個鐘點,便是三天我也等。六個鐘點以后,來了一個巴斯蒂阿人,一個放印子錢的壞東西。他傴下身子去拿錢,我就砰的一槍,瞄得那么準,把他打得腦漿迸裂,正倒在他從土里挖出來的錢上,我和鄉下人說:‘該死東西!你去把錢收起來吧,別再疑心琪奧耿多·加斯德里高尼會做這種下流事兒。’可憐的家伙渾身打著哆嗦,撿了他的六十五法郎,連血跡也沒顧得抹一下。他向我道謝,我又送了他一腳,嚇得他沒命地跑了。”
“啊!神甫,”勃朗陶拉豈沃說,“你那一槍真教我聽得心里癢癢的,當時你一定樂死了吧?”
“我打中了巴斯蒂阿人的太陽穴,不由得想起維琪爾的兩句詩:
熔化的鉛珠把他的腦門一分為二,
教他直挺挺的躺下,占了好大的地方。”
“熔化的鉛珠!奧索先生,你認為子彈穿越空間的速度真能使它熔化嗎?你研究過射擊學,請你告訴我,維琪爾這一說是對的還是不對的?”
奧索寧可討論這個物理學問題,也不愿意討論那位學士的行為是否合乎道德。勃朗陶拉豈沃對于這種科學研究不感興趣,便打斷了他們的話,說太陽快下山了。
“奧斯·安東,既然你不愿意和我們一起吃飯,我勸你別讓高龍巴小姐等久了。太陽下了山,路上也不大好走。你干么不帶槍呢?這兒附近很有些歹人出沒,得小心點兒。今天不用怕;巴里豈尼父子在路上遇到州長,把他接到家里去了;他要在比哀德拉納拉過夜,明天上高德去行奠基禮……老是那些無聊事兒!今晚上州長宿在巴里豈尼家;明天他們就空閑了。梵桑丹洛那小子不是東西,奧朗杜豈沃也不比他更好……你得想個辦法對付,今天找這個,明天找那個;記著我的話,處處防著一點!”
“謝謝你;可是我們之間并無糾葛;除非他們來尋事,我沒什么事找他們。”
土匪不回答他的話,只帶著俏皮的神氣把舌頭伸在半邊,往腮幫上一甩,篤的一聲響了一下。奧索站起身子預備走了。
勃朗陶拉豈沃又道,“啊!我忘了謝謝你的火藥;來得正是時候了。現在我應有盡有……只少雙鞋了……過幾天我可以用野羊皮做一雙。”
奧索拿兩枚五法郎的錢塞在土匪手里:
“火藥是高龍巴給你的;這個你拿去買雙鞋罷。”
“排長,別胡鬧,”勃朗陶拉豈沃嚷著,把錢還了他。“難道你把我當作要飯的嗎?面包和火藥,我可以要,別的一律不收。”
“我想多年的弟兄彼此總能幫點兒忙罷。也好,既然如此,我不勉強了。再見!”
分手以前,他把錢偷偷的塞入土匪的褡褳。
神學家也和他告別了:“再見,奧斯·安東。也許過幾天咱們還能在綠林中見面,那時再來研究咱們的維琪爾。”
奧索別過了兩位正直的同伴,已經走了一刻鐘,忽然聽見背后有人飛奔著追上來: 原來是勃朗陶拉豈沃。
他上氣不接下氣的叫道:“排長,你這玩笑開得不像話了,太不像話了!這十法郎請你拿回去。換了別人,我真不答應這種玩藝兒呢。多多拜上高龍巴小姐。啊,你教我氣都透不過來了。再見了。”
(傅雷譯)
【賞析】
《高龍巴》是一個典型的復仇故事,子報父仇,以血還血。這樣的故事我們見多了,從古希臘的“金蘋果故事”起,幾千年來人類歷史一直演繹著各式各樣的復仇故事。因此,從這個角度講,《高龍巴》可以說是個俗套。但是梅里美的寫法卻與眾不同: 第一,他把故事鑲嵌在遠離現代城市文明的科西嘉島上展開,為的是凸顯現代文明與原始人性之間的沖突,繼續演繹他最擅長也是最喜歡的批判、嘲諷現代文明的主題;第二,情節的沖突不在仇殺雙方,而在復仇者內心的沖突。這也是一切復仇故事的成功要訣。《哈姆雷特》之所以流傳千年,經久不息,并不在最后抽刀一擊的慘烈,而在于他內心的憂郁與外在行動的延宕;同樣,《高龍巴》的魅力也在于讓我們看到了奧索由拒絕到猶豫,最后斷然復仇的心理過程。梅里美用極其精美的技巧層層揭示了奧索的心理變化過程,實際上是再現了現代文明在強悍不羈、血氣剛毅的原始人性面前的步步退卻。
選文非常精彩地體現了這一特點。奧索出生在高斯,但從小離家,在意大利念中學,以后又常年在法國軍隊服役。他所接受的文明教育使他認定故鄉的復仇古風是一種野蠻風俗,更何況當時他正熱戀著英國上流社會的小姐麗第亞·奈維爾,因此,就他意愿而言,他不愿采用直接報復仇家的“憤達他”復仇方式,并且相信自己一定能戰勝“那種荒謬的成見”。所以他最初的選擇是回避,希望不再提復仇一事。因此他很感激高龍巴在飯桌上保持沉默,不對他提為父復仇的事情,因為他害怕直面現實;當高龍巴說復仇前她要一直戴孝,他又急忙轉移話題,把妹妹的下文扯到結婚出閣上;當土匪“神甫”說到有些壞蛋假借他們的名義干壞事時,因為與父親被暗殺的手段雷同,他又急急提問,再次轉移話題。然而,高斯的氛圍時時處處在提醒著他,連他家的老媽子也在不斷地暗示他復仇的職責,使他根本無法回避,“他發覺比哀德拉納拉的輿論已經對他發生影響,似乎就是社會的公論了。他必須替父親報仇,否則就要不齒于人。”于是,他退而做出第二個選擇: 挑起與仇人的決斗,認為這是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因為一方面他身上所留存的高斯氣息在周遭環境的誘發下逐日高漲,不斷催促他復仇,容不得他做退讓和解;另一方面他又時時“想起軍隊里的同僚,巴黎的沙龍,尤其是奈維爾小姐”,提醒他“憤達他”古風的野蠻不可取。于是,兩難之下,他決定“用劍或者槍結果了對方的性命,才能把他高斯人的觀念與法國人的觀念調和”。同時,他又寄希望于法律,企盼州長能夠主持公道。結果代表現代文明的法律和決斗都不能解決現實的問題,最后在被逼無奈之下,他還是選擇了回擊。
促使奧索變化的是高龍巴。在梅里美筆下,這個姿容絕世的高斯姑娘不僅有著健碩的身體和驚人的體力,而且充滿野性,作風潑辣,個性鮮明,與生活在巴黎優越環境中嬌生慣養的麗第亞小姐形成鮮明對比;她對復仇的執著和堅定,又與猶豫不決的奧索構成強烈反差。在選文中我們可以看到,奧索回家后的第二天,她就為哥哥熔鑄子彈;還為奧索特意縫制了一件高斯人穿的衣服和帽子,目的就是要喚醒哥哥高斯人的本性。兄妹之間的對話中她幾乎無時不在提醒復仇: 她有意向奧斯介紹土匪勃朗陶拉豈沃的為父復仇;埋怨奧斯“你把你的本鄉和周圍的人都忘了”;明言“我要嫁的男人,先得做到三件事……能使我脫下孝服的男人勢必教那邊的女人穿上孝服”。她把奧索帶到父親的遇難地,讓奧索看父親遇害的斑斑血衣和奪命的子彈,發瘋一般地祈求哥哥“一定要替他報仇”!她的決心、魄力、毅力、才智,以及把握局面、處理事端的能力遠勝于奧索,更比文弱纖細的麗第亞小姐高出一籌。更引人注目的是,高龍巴完全無視法律、權威,全憑自然本性行事,不受文明道德約束,以不共戴天的仇恨,終于報仇雪恨。本來,人類進入文明社會后,復仇已被社會道德所譴責,被宗教教義所規勸,被國家法律所嚴禁,在理性判斷的各個層面上,無疑都屬于不當的錯誤行為。但是,梅里美卻通過對高龍巴這個人物的精彩塑造,以極大的熱情表達了對遠離現代文明的強悍個性的贊賞,對粗野原始人性的肯定,嘲諷了受所謂文明浸潤的奧索、麗第亞身上的纖細軟弱、顧慮重重、猶豫不決。
為了凸顯對現代社會的否定,梅里美還在《高龍巴》中加入了兩個強盜形象。他們不僅主動為高龍巴作證,救護受重傷的奧索,在整個復仇事件中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而且他們自身的精神氣質也給我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在他們身上,除了有一般綠林好漢常見的除暴安良,劫富濟貧,維護公道之外,梅里美還賦予了他們自視高于社會精神、道德的傲氣和自得。他們認為“土匪的生活真有意思!……一個人能隨心所欲,一點不受拘束,才樂呢”!為了自己的名譽,土匪可以守候六個小時,擊斃一個假冒他簽名索取錢財的高利貸者。在選文中,他們不僅拒絕了奧索的接濟,而且埋怨“難道你把我當作要飯的嗎?面包和火藥,我可以要,別的一律不收”。聲言他們“只看重絕對自由的生活”,對金錢視如糞土,張揚了原始人性的粗狂和率直,從另一個側面諷刺了現代文明的矯飾與蒼白。最有意思的是,土匪“神甫”還懂幾國外語,引用拉丁詩人名句格言隨口而出,為野蠻的高斯綠林和生活其間衣衫襤褸的土匪添注了幾分詩情畫意。
(陳 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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