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這是一片死者比生者還多的居住地,死者生活在生者的物質世界里,也生活在生者的精神世界里。弗朗西斯·費倫出生于這片土地、成長于這片土地。然而,1901年,他在罷工中不小心打死了工賊,為了逃避警察的追捕,第一次離家出走;1916年,他又不小心摔死了幼兒,為了逃避良心的譴責,第二次離家出走,并與一個叫海倫的流浪女過起窮困潦倒、相濡以沫的同居生活。22年后,他回到自己的家鄉,回想起過去的人和事。他想平安地度過余生,不料因救另一個流浪漢又打死了人……
【作品選錄】
一輛舊卡車沿著逶迤綿延的道路哐啷哐啷地向山上的圣阿格尼斯墓地駛去。坐在卡車后部的弗朗西斯·費倫忽然意識到,在這一帶定居的人中,死者比生者更多。卡車向前移動著,突然陷入了林立的紀念碑和墓碑的包圍之中。這些碑石大同小異,巨大無比,警惕地監護著擁有特權的死者。卡車繼續向前駛去,全部是特權者的葬地清晰可見。車子已進入面積達幾英畝的真正受人敬重的死者的墓地: 這兒長眠著威名赫赫的男男女女和各行各業的首領,他們不戴首飾,不穿毛皮,沒有車馬和高級轎車,然而他們安葬得體面、堂皇,宏偉的拱頂墓穴猶如天國的保險箱或雅典衛城的部分建筑。啊,對啦,過了這兒,前面自然也安葬著蕓蕓眾生,他們一排排躺在簡樸的墓石和十字架下面。費倫家族的棲身之地便在這里。
卡車載著弗朗西斯漸漸駛近他父母的墳地。他母親在墓穴中不安地抽搐著,他父親則點起煙斗,一邊暗笑妻子的不自在,一邊從自己的一方土地下向外打量兒子,察看他打自己在火車事故中喪生以來究竟發生了多大變化。
弗朗西斯父親抽的煙是用野草根做的。這些野草是因周期性侵襲墓地的干旱而枯死的。他把草根裝在口袋里,讓它們干透,干得一碰即碎,再用手指碾碎裝進煙斗。他母親則用死去的蒲公英和其他長根野草作原料編織十字架。她編織時小心翼翼。為了使野草不致折斷,她都在植物剛剛死去、綠色尚未褪盡之時著手加工,然后貪婪地一口咽下肚去。
“瞧那座墳,”弗朗西斯對伙伴說。“夠意思的吧?那是亞瑟·梯·格羅根的墓。我小時候在奧爾巴尼常見到他。全城的電都屬他所有。”
“現在他手中可沒有多少電了。”魯迪說。
“可別那么說,”弗朗西斯說。“他們這一幫子人抓到一樣好的東西便不肯松手。”
亞瑟·梯·格羅根在仿造的巴臺農神廟中不安地翻動著。他的遺骸由于弗朗西斯回憶起久遠以前的一個重要日子而熠熠發光。卡車繼續向著山頂駛去。
“法雷爾。”路旁的一塊墓碑上這樣寫著。另一塊上則刻著“肯尼迪”三個字。其他的姓氏還有: 多爾蒂、墨西萊尼、布羅尼爾、麥克多納、馬洛恩、德懷爾和沃爾什等等。有兩塊不大的墓碑上刻著: 費倫。
弗朗西斯一看見這兩塊墓碑便把目光朝別處移去,唯恐他那個剛出生不久便死去的兒子杰拉爾德躺在其中的一塊底下。自從他不留神讓兒子從尿布包中掉到地上夭亡那天起,他一直沒有正視過杰拉爾德的墓碑。今天他也不想面對兒子。他故意避開費倫家族的墓碑,心里把它們當作另一姓費倫的家族。他這樣倒是做對了。這兩個墓穴里躺著身強力壯的費倫兩兄弟,他們都是運河上的船員,兩人在一八八四年被人用同一個威士忌酒瓶扎傷在沃特弗利特的布萊克—拉加酒吧前,然后又被推入伊利運河,用長木棍捅到水底淹死。兄弟倆打量著弗朗西斯,只見他穿著破舊不堪的棕色斜紋布上衣,寬松肥大的黑色褲子,以及骯臟的救火隊員藍襯衫。兩人對弗朗西斯產生了一種親近之感,盡管他們之間毫無血緣關系。他腳上的鞋破破爛爛,和兄弟倆在人間最后一天穿的笨重的工作鞋一模一樣。他們倆又從弗朗西斯的臉上看到了他們所熟悉的酒精中毒所引起的色斑。兩人在墳塋中臉上也起了這類色斑。曾記得,那天兄弟倆喝得酩酊大醉,渾身無力,殘忍的默金斯將他們兩人先后殺死,奪走了他們手中的全部金錢——四角八分。“我們是為幾個子兒才送命的。”當弗朗西斯坐在卡車后部打他們身旁急馳而過時,他倆用爛醉如泥的聲調輕輕地對他這樣說。弗朗西斯凝視著天上飄過的朵朵白云,心中不禁鼓起了勇氣。這時正值午前時分,云塊把天空點綴得分外妖嬈。太陽的熱氣使弗朗西斯感到自己身上熱血奔流,并給了他力量;他把這看作上蒼賜給自己的一份禮物。
那工賊是弗朗西斯·費倫殺死的第一個人。此人叫哈羅德·艾倫,是個單身漢,出生于馬薩諸塞州伍斯特市,系臨時工獨立協會會員。此人是蘇格蘭和愛爾蘭人的后裔,當年二十九歲,上過兩年大學,是西班牙美國戰爭時的老兵,可從來未打過仗。后來當上了房屋油漆工,四處找活干,最后在奧爾巴尼找了份破壞罷工的差使。此時此刻,他正坐在公共汽車上,與弗朗西斯只隔開一條過道。他身穿長長的黑色上衣,頭戴電車司機的便帽。
你干嗎殺死我?哈羅德·艾倫的眼神向弗朗西斯提出了這個問題。
“不是故意要打死你。”弗朗西斯說。
你朝我扔馬鈴薯一般大的石頭,打碎我的腦殼,就是因為這個么?我的腦漿四濺,就這樣送了命。
“你活該如此。工賊都是自作自受,我那樣做得對。”
那么,你一點也不感到后悔。
“你們這些雜種搶去了我們的飯碗,使我們無法養家口。你們算得上人嗎?”
這自然是奇怪的邏輯,因為你自己不僅那年夏天拋棄了家庭,而且從此以后,每逢春、夏兩季,棒球季節一到,便棄家而去。到了一九一六年,你不是永久地拋棄了自己的家庭嗎?據我了解,此后二十二年中,你連一次也沒有回過家。
“事出有因嘛。都是因為那塊石頭。士兵們會開槍將我打死的。我非得去打球不可——我就是干打球的。可后來我不小心將幼小的兒子掉在地上,他死啦,我無法面對這一現實。”
膽小鬼,才臨陣逃跑。
“弗朗西斯可不是什么膽小鬼,他自有理由,這些理由還充足得很呢。”
你找不到重要的論據為自己的行為辯護。
“我找得到論據,”弗朗西斯喊出聲來。“我有論據。”
奧斯卡對著酒吧的話筒唱開了。他的聲音洪亮,顯然沒有因飲酒多年而使聲音失控。歌聲把時光倒轉到草地音樂會的時代。他的聲音在美國人聽來就像喬爾生或摩頓·道尼的歌聲一樣熟悉。弗朗西斯雖然很少聽收音機,早年或眼下連一只收音機也買不起,但他仍能記起自己在紐約的社交集會中聽到過這歌聲,記得它那高音和震音,這歌聲對一切耳聞者都像一首贊美詩,給他們帶來無盡的歡樂。弗朗西斯雖然已經多年不曾聽到這歌聲,但現在仍有這種感覺。不僅如此,流浪者闊佬和酒吧招待們都聚精會神地傾聽他唱,這就足以證明這個醉漢并未死去,也不是正在死去,他還活著,正在給有聲有色的一生增添最后的華章。還有,還有……他作為一個殘疾人在這兒出現,用絡腮胡子來偽裝自己,他的眼睛衰老而倦怠。弗朗西斯從這一切中看到了生活給一個親兄弟帶來的創傷。盡管他取得過巨大的成功,然而生活對他來說仍然是一個并未實現的諾言,一個現在和將來都永遠無法實現的諾言。他眼下唱著一首老歌,一首不是因為年代久遠,而是因為反復歌唱而變得古老的歌。這首歌已經唱舊、唱老了。
這一領悟使弗朗西斯心里產生了一種沖動: 應當坦白承認自己過去違反過自然規律、道德規范和民事法規的一切舉動,應該無情地審察和揭露自己品格中的每一點不足,不管那是多么地微不足道。奧斯卡,是什么東西使你落伍的呢?你愿意原原本本地把一切告訴我們嗎?你知道嗎?造成我落伍的根源不是杰拉爾德,不是飲酒,也不是打棒球,實際上也不是我母親之故。是什么東西出了故障,奧斯卡?怎么誰都沒有為我們找出排除故障的法子的呢?
奧斯卡唱起了第二支歌,歌聲自然、流暢。在弗朗西斯聽來,他的才能簡直使自己望而生畏。奧斯卡是那么才華橫溢,然而,在生活中卻一敗涂地,這不啻是一個難解之謎。一個人怎么會具有如此的才干,而才干卻又全然無益于他的一生呢?弗朗西斯回想起了自己的過去,在記憶中變得淡漠了的充滿陽光的日子里,自己也曾在球場上一顯身手: 每擊一棒,自己都能緊追棒球,朝前奔走,猶如老鷹追小雞似地,追著棒球奔跑;每一次抽殺,他都能控制住球的速度,不管球與他并行滾動,或者從草地上飄忽不定地直朝他飛過來。他會用戴手套的手給球一記曲線猛扣,在此同時,不管他在跑動中還是跌倒在地,他便開始用右手抽殺,用那像兇鷹捕捉小雞的利爪似的手套,把球擊向第一或第二壘,或者滾向它該去的地方,這樣,你便被淘汰,伙計,你便被淘汰。弗朗西斯·費倫跑壘速度奇快,任何人做他的對手,準被他“淘汰出局”,他簡直是一架該死的打棒球機器,跑壘的速度誰都比不上。
“聽到了,”鋼琴手約說著,彈起了《他是我的伙伴》的幾個小節合唱曲。海倫莞爾一笑,站起身,帶著適合于她重新進入音樂界的舉止和自恃朝舞臺走去。她本不該離開音樂世界的,是啊,你干嗎一度離開呢,海倫?她跨上三級臺階,來到舞臺。熟識的和音催促著她,這和音似乎永遠能給她帶來歡樂。不僅僅這支歌的和音,整個這一時代的歌曲和音,三十年、四十年來所有的歌曲的和音都給她帶來歡樂,因為這些歌曲贊美愛情的多姿多彩,贊美忠誠,贊美友誼,贊美家庭,贊美鄉村和大自然。輕浮的薩爾放蕩不羈,可是她不也是規規矩矩的嗎?瑪麗在一個圣誕節的早晨由天堂送來人間。她是個好伙伴,她的愛情至今長留在人間。那新刈的稻草,銀色的月光,家中壁爐里的熊熊炭火,這些歌曲都是海倫精神上的神殿。她從幼年開始便唱這一類歌曲,它們像她青年時代努力背誦的古典名著一樣,一直留在她的記憶中。因為這些歌曲直接地、樸素地而不是抽象地向她傾訴了自己一度希望攀登的美的藝術高峰,這些歌曲的內容是日常生活中的感情和靈性。淡淡的月亮將在空中升起,照耀我倆相連的心。我的心已被偷走,我心愛的情人,讓我們不要分離,噢,愛情,甜蜜的愛情,噢,熾熱的愛情——歌中這樣唱道——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永遠如此,天天如此。你使我不再是那個昔日的姑娘,我的希望已經破滅。用微笑來打發我吧,可你要記得: 你正在奪去我生活中的陽光。
愛情。
一陣強烈的憐憫之情在海倫心中升起。弗朗西斯,噢,一個哀傷的人,是她最后一個偉大的戀人,可他卻并不完全屬于她一人。海倫一生之中在與自己的諸多情人交往中充滿了憂傷。她的第一個戀人使她多年中一直置于他熾熱的懷抱,然而后來他拋棄了她。她從幸福的頂峰跌落下來,跌落下來,直至心中的希望破滅。絕望中的海倫與弗朗西斯邂逅相遇。她踏上臺階走向金籠酒吧舞臺的話筒前時,耳邊響著鋼琴演奏聲。這時海倫身上無法忍受的記憶和不可抑制的喜悅沖開了閘門,得到了總爆發。
她一點也不感到緊張,謝謝啦,因為她是一位職業歌手。她在教堂里,在音樂晚會上,在婚禮上,甚至為伍爾沃思百貨公司銷售唱片或每晚在電臺對著全市的聽眾演唱時,從未怯過場。奧斯卡·列歐,通過電波為美國人演唱的可不是你一個人。今天海倫的機會來了,她一點也不緊張。
但是,她是……不錯,她是……一位內心一片混亂的姑娘。她感到悲喜交集,也不知道在隨后幾分鐘里,究竟將是哪一種感情支配自己。
“海倫姓什么?”奧斯卡問。
“阿徹爾,”弗朗西斯說。“海倫·阿徹爾。”
“嗨,”魯迪說,“你剛才怎么對我說她沒有姓啊?”
“因為不管別人跟你說什么都毫無關系,”弗朗西斯說。“現在閉上嘴聽吧。”
“現在由一位真正的老演員,”奧斯卡對著酒吧間的話筒說。“可愛的海倫·阿徹爾小姐演唱一兩首歌為大家助興。”
接著,海倫身穿破舊的黑色外衣——外衣罩著更為破舊不堪的襯衣和裙子——一雙細腿支著腫瘤似的大肚子(好像她已有五個月身孕似的),她那肚子碰到了話筒的金屬支架——出現在觀眾面前。她大膽地將這種展示女人的災難的形象擺出來,清醒地意識到這一形象的三圍尺寸,隨即頗有風度地拉了拉頭上的貝雷帽,將其扯向額角,蓋住一只眼睛。她穩穩地抓住話筒,這一動作推遲了失敗的到來,至少將其推遲到一曲終了,她唱起了《他是我的伙伴》。這實則是一段小曲,歌曲短小,跳躍性強。海倫演唱時充滿著激情和智慧,腦袋微傾,眼珠骨碌碌打轉,手腕緩緩一扭,這一切都反映了她為自己的美德感到驕傲。
他雖是個硬漢,她唱道,但是他的愛情沒有半點虛假。他不是愿意和她共花最后一元錢嗎?嗨,沒有哪個億萬富翁可以抓住海倫的心。她寧愿與她那每周只掙十五美元的男子呆在一起。噢,弗朗西斯,如果你一星期能掙十五美元的話。
要是你能夠的話。
掌聲熱烈而持久,給海倫以很大鼓舞,于是她又唱起了《我的男人》。這支歌是范妮·布萊斯拿手的感傷戀歌,也是海倫·摩根的拿手節目。兩個海倫。噢,海倫,你曾在電臺演唱,可是那于你又有什么好處呢?你才華橫溢,受過教育,可是卻不能登上藝術的頂峰,這是怎么一種命運啊?你是個天生的歌星,許多人都這樣說。然而,登上頂峰的是別人,你則被撇在了后頭,抱憾終身。他們既沒有才能,也未受過教育,根本不配登上藝術頂峰,然而他們畢竟登上去了。你則不然,你學會了羨慕他們。瞧你那個高中同學卡拉,她連調子都唱不準,可她卻與艾迪·康特合作拍了一部電影;還有那個來自伍爾沃思百貨公司的艾德娜,只唱過幾回,卻也在科爾·波特導演的百老匯節目中參加演唱,因為她學會了扭屁股。可是,啊,運氣好的還數海倫,卡拉駕車時從懸崖上沖了下去,艾德娜在她情人的浴缸里割破自己的手腕,鮮血直流,直至死去。而海倫卻笑在最后。海倫此刻正在臺上演唱。盡管生活中她歷盡了千辛萬苦,可她的歌聲多么動聽。瞧那些衣冠楚楚的聽眾,她吐出的每一個音符都使他們失魂落魄。
海倫閉上眼睛,淚水情不自禁地涌了出來。她鬧不清自己是欣喜若狂還是滿腹憂傷。猛然間,這兩種感情匯合在一起,不再有多大區別,因為悲傷也好,快樂也好;快樂也罷,悲傷也罷,海倫的生活一直沒有任何變化。噢,她的心上人,她是多么地愛你。你無法想象。可憐的姑娘,現在已陷入了絕望之中。要是她離你而去,終有一天她會跪著回來求你。她屬于你。永世不變。
噢,滾滾雷聲!雷鳴般的掌聲!高雅的聽眾站起來為海倫鼓掌,這種情況上一次發生在什么時候?再來一個,再來一個,他們連連叫喊,她不禁失聲哭了起來。她這是為幸福而哭泣,還是為失去的一切哭泣呢?望著這一場面,弗朗西斯和皮·威也不免落下淚來。聽眾還在一個勁兒地喊再來一個,再來一個,但是海倫輕盈地向后退去,走下那三級臺階,自豪地朝弗朗西斯走去。她高昂著頭,臉上掛滿淚水。她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于是大家都可以知道她所唱的男人就是他,如果起初他們一起進來時你還沒有注意到的話。他就是她的心上人。
“法國東西妙不可言,”她對他說。這時,他由于喝了不少酒,心中充滿著歡愉與期待,態度也自在多了。他全神貫注地聽著她講。“你知道埃及的圣安東尼嗎,弗朗西斯?他與你有著同樣的信仰;這種信仰我也有,但并不篤信。我談到他,是因為他受了肉體的誘惑;我也談到我的詩人,他把我嚇了一大跳,因為,他看到了女人身上那些男人不該看到的部位。我的詩人已死了三十年了,但他在我身上,仍然看到這樣的形象: 一個關在籠子里的女人,正在用牙齒撕碎一只活生生的兔子。夠了,她的主人說,你不該把得來之食一天就吃光;說著,他就伸手從她嘴里奪下了兔子,讓兔子腸子從她的牙齒間掛下來。但她仍沒有吃飽,而只是嘗到了一點味道,因而更吊胃口。噢,小弗朗西斯,我的兔子,你一定不要怕我。我決不會撕碎你,決不會讓你可愛的腸子從我的牙齒間掛下來。漂亮的弗朗西斯啊,在你身上有著多少可愛的優良品質啊!漂亮的年輕人啊,我是多么需要你。請別說我壞話。別說卡特里娜生性淫蕩。你得知道,我是安東尼;你在我家里,在我廚房里,在我園子里,在我樹叢里,因為你可愛,我受不住魔鬼的誘惑。親愛的弗朗西斯,我赤身裸體時,你把我抱在懷里。”
“我可不能讓你不穿衣服走到街上去,”弗朗西斯說。“你會被抓起來的。”
“我知道,你是不會讓我那樣出去的,”卡特里娜說。“所以我才敢那么做。但我不知道那樣做的結果會怎么樣。我不知道有什么力量可讓我抵抗這種誘惑,而這種誘惑又是我故意招引來的。我只知道,我千百倍地愛,但又不應該愛,因為這是娼妓的行為。我的詩人說,關在籠子里,嘴里咬著兔子的女人,才是現實生活真實而又可怕的寫照,而不是為無法實現的希望而高聲哀悼的女人……死了,完完全全的死了,多么可悲啊!當然,你得知道,我沒有死。我只是一個女人,作繭自縛,既愛上一個漂亮的男人,又受制于舊道德的約束;他稱之為神圣的東西,我稱之為堂皇的監獄。安東尼做了修士,我也曾想去做修女,以挫敗我的敵人。但我丈夫愛我,我也愛他。而我倆又同樣愛我們的后代。你看,我們的家庭關系,比任何其他關系更崇高。我們這一家,受人尊敬,成就卓著,雖有創傷但已愈合,并給人留下了甜蜜的回憶。我們渴望撫愛,渴望生活在一起。沒有這一切,我們就沒法活下去。然而,你就在我面前,我夢里也見到你,渴望你給我快樂。這種快樂你是說不出口的;也渴望你給我歡愉,這種歡愉不是你年輕的頭腦所能想象的。我渴望朗斯小姐所獲得的那種歡樂。她追求醫生,就像我追求著我那尚未成熟的年輕人——阿伯山上我那漂亮的阿多尼斯。朗斯小姐崇拜醫生們的所作所為,崇拜他們的為人。他們圍裙上的血跡,是他們在手術室里獲得成功的獎章;她擁抱這血跡斑斑的圍裙,就像我擁抱你那漂亮而又骯臟的頭頸,理解你因年幼無知而在眼神里不斷流露出來的痛苦。你相信有上帝嗎,弗朗西斯?當然,你是相信的,我也相信;我也相信他愛我,上了天堂后他也會愛護我,我也會一樣愛護他。上帝以自己的想象創造了我,那為什么我不應該相信上帝也是一個無知的巨人,愛我這樣的人,愛我這個引誘兒童的女人,愛我這個關在籠子里的動物,嘴里含著血和腸,擁抱自己那血跡斑斑的圍裙,然后跪在圣壇前,裝出偽君子懺悔的模樣。當我把你從樹上叫下來時,弗朗西斯,你有沒有夢想過,你會進入我所生活的世界?假如我閉上眼睛,你愿意吻我嗎?假如我昏過去,你肯不肯解開我上衣的紐扣,讓我爽快地透透氣?”
(郭建中、林珍珍 譯)
注釋:
喬爾生指艾爾·喬爾生,美國喜劇演員、歌唱家。
范妮·布萊斯(1891—1951),美國歌舞演員,20世紀二三十年代百老匯最著名的明星之一。
埃及圣安東尼(251—356),隱居在埃及沙漠中的基督徒,是最早提倡禁欲主義的人。
【賞析】
流浪漢的故事,從來都不是一個新鮮的題材。早在16世紀中葉,像《小癩子》這樣的“流浪漢小說”就已經出現于西班牙文壇。
《鐵草》也是一部講述流浪漢故事的小說。開始時,不被人看好,先后被退稿13次。后來在貝婁推薦下,一舉成名,并獲1984年普利策獎和全國書評界獎,被譽為“美國文學中的不朽之作”。那么,這本流浪漢小說有什么迷人之處呢?
《鐵草》講述了一個被拋棄的人,一個逃避自己內心的愧疚和過去的失誤的人,與命運搏斗失敗后,仍舊維護個人尊嚴和人性完整的故事。《紐約時報》書評稱《鐵草》是“一首對人類命運的不可思議的奇妙的幻想曲”。
譜成這首不可思議的幻想曲的方法,即“實驗現實主義”,“一、 對藝術真實作出不同的理解;二、 在表現作者所理解的藝術真實時采用現代派的一些新手法”,很多人認為此書榮獲桂冠的原因正在于此。作者像個手段高明的廚師,運用了多種多樣的藝術手法,把各種味道摻雜在一起,做成了一道口味獨特的大雜燴,里面有流浪漢小說的方式、典型人物的塑造、典型環境的刻畫、魔幻現實主義、鬼魂的出沒、意識流、抒情、黑色幽默等等,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現實主義風格,集中而生動地表現出人物清醒的、半清醒的、夢幻的等各個層次的心理活動,創造出一個平凡而又神奇的世界。
《鐵草》具有鮮明的流浪漢小說的特征,又不同于傳統的流浪漢小說。一般的流浪漢小說的主人公要么是那些歷經千辛萬苦在殘酷的社會里學會了不擇手段出人頭地的“小癩子”們和冒險家們,要么是一些不愁衣食、自我放逐、尋找至美的“浮士德”們,要么是那些生性正直善良、厭惡禮法文明、向往自由民主的真誠的哈克貝利·芬們,要么是那些改朝換代時不知所終的迷惘者,而鮮有像《鐵草》里那樣的流浪漢。他們出身普通人家,生性善良,如果不是因為命運里的偶然,也許一生都會呆在出生的地方,他們有與生俱來的對美好事物的向往和求生的欲望,他們也曾經在人生的舞臺上縱橫馳騁,贏得金錢、鮮花、榮譽和掌聲: 弗朗西斯曾經是本市棒球場上數一數二的高手;奧斯卡曾經在音樂電臺上橫溢才華;海倫曾經就讀高等學府,一心向往崇高的藝術生涯……他們既不是高不可攀的英雄,也不是終日戰戰兢兢、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腳的受氣包,更不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孩子,他們就像是生活中的你、我、他,就像那遍布美國東部和西部的莖稈挺直堅硬的高高的鐵草,如今他們風光不再,只剩下對過去的美好回憶和滿懷的憂傷及對未來渺茫然而不滅的希冀,“去一個地方,那是個溫暖的地方,是個永遠不必再為了什么人或者天氣而逃避的地方”。
《鐵草》的情節迥異于傳統的情節編排,各個章節之間沒有必然的邏輯關系,各個場景之間沒有必然的前后聯系,互相連接而不緊密相扣,弗朗西斯遇到了誰、碰到了什么、回憶起什么,小說便寫到什么。但是,和傳統流浪漢小說或現實主義小說跌宕起伏的情節相比,《鐵草》實在說不上有非常明顯的情節線索。沒有驚人之舉,沒有轟轟烈烈的轉折點,也沒有宏大的令人傷感的場面,有的是長篇大論的回憶和現實交織在一起的心理活動,但是就是這些心理描寫寫活了這些流浪漢,使他們具有獨特的藝術價值和社會價值。
《鐵草》使用了傳統的抒情的手法。表現對美好往事的懷念留戀、大自然的廣闊動人、女子的熱烈多情、音樂的美妙絕倫、對未來的美麗憧憬,抒情是非常好的選擇。但是《鐵草》里的抒情是和魔幻現實主義、和意識流結合起來用的,顯得別有韻味。當抒情邂逅魔幻現實主義,一種神奇而又瑰麗的風格脫穎而出,如小說對在墳墓中的杰拉爾德的描寫。當抒情遭遇意識流,則產生了天籟般的人間至樂,如第五章海倫經歷的音樂死亡之旅。古今中外,女子向來多是美麗、圣潔、溫柔、多情的象征,她們就像多情的河流緩緩流過人間的大地,沒有她們,大地將顯得多么蒼白乏味,全書最動人的女子非海倫莫屬。第五章以海倫穿著日本和服式晨衣坐在小客棧的房間里的床沿上,哼著一首抒情的小曲開篇,等待死亡,貝多芬的《歡樂頌》響起,“達達—達,達達—得—達—達”,樂聲貫穿了第五章,其間海倫的意識又經歷了過去的兩次死亡,她的祖母的死亡和她的父親的自殺,她的母親的欺騙,她的兄弟的不義,及阿瑟的背叛和她對弗朗西斯的愛情。整個第五章都是在一種非常優美、非常抒情的氛圍中展開,描繪出這個全書最動人的女子,這個給人“帶著永遠的悲傷,帶著對被遺棄的愛情的畢生的忠貞”的印象的姑娘,盡管一生坎坷,卻多年來一直非常珍惜生活中一切美好的事物,臨死之前還為她愛過的人祝福祈禱,這個真誠、多情、溫柔的女子給這個灰色的故事增添了絢麗的色彩。
流浪漢們生活的土地是一塊神奇的土地,這里死者生活在生者的物質世界里,同時也生活在生者的精神世界里,成了生者靈魂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用作者的話就是“死人居住在這個世界里,其重要性不亞于活人”,無疑,魔幻現實主義是營造這樣的世界的首選。魔幻現實是一種來自現實的想象,現實通過魔幻荒誕的方式,夸大了狀態和規模,非凡而又別具匠心地揭示了豐富的現實世界,在一種精神狀態達到極點和激奮的情況下,幻想世界與現實世界重合,成為現實世界里的一部分,于是強烈地感覺到了那個神奇的現實,是對現實的特殊的表現,更深刻、更本質、更真實的表現。死人和活人一起聊天、散步、乘車、爭論,他們的存在是那樣的自然而然、天經地義,而且因為有了他們的存在,活人的世界顯得更加豐富多彩,活人的靈魂顯得更加真實深刻。可以說,這種魔幻荒誕來自弗朗西斯的幻覺,然而這些死者又不僅僅是幻覺中的拜訪者,他們栩栩如生,擁有自己的個性及敏銳的洞察力,他們以一種獨特平靜的方式和弗朗西斯談論往事,強烈要求弗朗西斯懺悔自己的罪行、反思自己的生活。
再也沒有比黑色幽默更能表現那些總是受到命運逼迫的流浪漢的生存狀態和心理狀態了。弗朗西斯回家后,洗完澡穿戴整齊,明明是穿著過時的舊衣服,卻成了一個花花公子,讀來讓人心酸落淚,又讓人忍俊不禁。
這是一個神奇而又平凡的世界,這個世界里的人,和你、我、他一樣,愛著、恨著、受苦著、幸福著、寬恕著、追求著、渴望著。
(王曉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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