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安娜·戴巴萊斯特的丈夫是一家企業(yè)的經理,他們的家庭生活優(yōu)越、富有,然而安娜的內心卻很空虛。每個星期五,安娜都會帶著兒子到吉羅小姐家學習鋼琴。一天,一樁情殺事件讓安娜陷入某種渴望和憧憬之中,向往起“只有在死亡中才可以得到的絕對的愛情”。她在咖啡館遇見原冶煉廠的工人肖萬。肖萬對安娜早就有所注目,這回在咖啡館邂逅,他立刻向安娜靠攏,邀請她一起喝酒,對她暗示情意。安娜被這曖昧的親近誘惑,屢次來咖啡館和肖萬約會,談論那起情殺案,借以釋放自己的情感。正當她準備真正體會一下那要人命的、狂熱的戀情的時候,她猛然醒悟,及時撤退,選擇放棄,結束了這一場正在發(fā)展中的、事實上卻并不可能的愛情。
【作品選錄】
鮭魚擺在銀盤上。這銀盤可是經過三代人經營購置起來的。冰鮭魚依然保持它原來天然新鮮模樣。一個男仆,身穿黑色正規(guī)服裝,戴著白手套,把鮭魚這道菜托在銀盤上,尊貴得像是國王的兒子。晚宴于默默無聲中開始。仆人把魚送到每一位就座的客人面前。沒有人開口說話,這里的氣氛肅靜優(yōu)雅,合乎禮儀。
在花園北側最邊上,木蘭花散發(fā)出濃烈的芳香,向海邊沙丘漸漸散布開去,直到香氣消散得無影無蹤。今晚吹著南風。在濱海大道上,有一個男人在往來徘徊。也有一個女人,知道他在那里。
鮭魚按照一定禮儀有條不紊地一人一人順序傳遞下去。不過,每一個人都心懷鬼胎,唯恐這無比美好的氣氛一下被打破,擔心不要讓什么過于顯著的荒唐事給玷污。在外面,在花園里,木蘭花正在這初春暗夜醞釀著它那帶有死亡氣息的花期。
回風往復地吹著,吹到城市種種障礙物上受到阻礙,然后又吹過來,花的芳香吹送到那個男人身上,又從他身邊引開去,這樣往復不已。
在廚房里,幾個女人把隨后的各種菜肴都準備得整整齊齊。她們額上流著汗,十分自得地給一只死鴨子煺毛去皮,放到像它的裹尸布似的香橙片中間。這時,粉紅色的、甜膩膩的鮭魚,在短短的時間里就已經不成形了。這條曾經在海洋里自由自在暢游的鮭魚,它那不可抗拒的走向滅亡的過程還在繼續(xù)著,與此同時,對禮儀上可能有什么欠缺的擔心,也漸漸煙消云散了。
一個男人,站在一個女人的對面,注視著這個已經變成不相識的女人。她的一對乳房仍然半露在胸前。她匆匆忙忙整理她的衣裙。有一朵花萎謝在兩個乳房之間。她張得大大的、放蕩的眼睛里,有明澈清醒的光芒閃過,這一份清醒的神志已經足夠,足以支持她去吃那別人已經吃過的、該輪到她去吃的一份鮭魚。
在廚房里,人們終于敢大膽說: 鴨子早已準備妥當,而且,擱了這段時間,幸好還是熱熱的,說她可是太不像話了。她今天晚上比昨天回來得更晚,她的客人已經等了很久。
請了十五位客人,客人一直在底樓大客廳里等著她。她一走進這珠光寶氣的世界,就徑直朝大鋼琴奔去,忙用手臂支在鋼琴上,告罪的話也沒有說。大家忙給她讓位子,請她坐下。
“安娜來晚了,請多多原諒安娜。”
十年來,她從來沒有讓人講過她什么話。就算她言行失檢,不合體統(tǒng),在她也是不可想象的。她臉上掛著微笑,她看起來還過得去。
“安娜沒有聽見人家說話。”
她放下她手中的叉子,往四下看了看,試著把談話引導起來,繼續(xù)談下去,但是沒有做到。
“真的,”她說。
別人也重復著這句話。她拿手輕輕攏了攏她那散亂的金發(fā),就像前不久她在另一個地方所做的那樣。她的嘴唇慘白。她今晚忘了搽唇膏。
“很對不起,”她說,“弄了半天,就是因為一段迪阿貝利的小奏鳴曲。”
“小奏鳴曲?這么快?”
“就是這么快。”
就問了這么一句話,接下來是一片沉默。她,她仍然面帶笑容,可是僵在那里不動,就像是森林里一匹野獸一樣。
“Moderato cantabile,他不懂嗎?”
“他是不懂。”
木蘭花將在今晚全部開放。她從海港回來采下的這一朵不在此列。時間像流水一樣在消逝,開花時節(jié)也將同樣一去不復返,消失在遺忘之中。
“寶貝,他怎么能懂得了?”
“他是不行啊。”
“他也許已經睡著了吧?”
“他睡了,是的,是的。”
身體里面的消化活動慢慢地從鮭魚開始了。這些人,他們把這條魚吃下去,他們的吸收是十全十美的,完全合乎禮節(jié)。肅穆的氣氛一點也沒有受到干擾。另一道菜已經準備好,擺在它的尸衣似的橙片墊底上,陳列在人的熱氣之中。一輪明月已經從海上升到天空,照在那個躺在海邊上的男人的身上。現(xiàn)在,透過白色窗簾,勉強可以看到黑夜各種各樣形狀和體積。戴巴萊斯特太太卻沒有什么話可以拿出來談一談。
“吉羅小姐也教我的小鬼鋼琴課,這你們是知道的,這個故事嘛,就是她昨天告訴我的。”
“是啊,是啊。”
大家笑語盈盈。圍著餐桌的某一個位子上,坐著那么一個女人。談話的范圍漸漸擴大,大家競相出力,你一言我一語,妙語層出,談得很熱烈,某種社交氣氛由此形成。竅門兒找到,缺口打開了,親密無間的關系也就建立起來了。談話一層層引向大家普遍偏袒一方這樣的態(tài)度,也有個別人保持中立。晚宴進行得十分成功。女士們自信光艷照人。男人們按照他們的收支比例把她們打扮得珠光寶氣。今晚只有一位先生對自己是否正確發(fā)生了懷疑。
花園正確無誤地緊緊鎖閉著,園中的鳥雀都已經靜靜地入睡,在睡眠中休養(yǎng)生息,因為天氣是太好了。那個小孩在同樣的時間配合下也是這樣。鮭魚在它那已經縮小了的形態(tài)下,現(xiàn)在又傳遞過來。女人們把魚都吃得精光。她們袒露在外的肩頭閃閃發(fā)出光澤,表現(xiàn)出某種自信,自信社會基礎牢固可靠,自信這種社會權力確鑿無疑。這些女人所以被選中正是由于與這種信念相適應。她們的教養(yǎng)嚴格要求她們的行為必須穩(wěn)健適度,不可逾分,把自己保養(yǎng)好才是她們頂頂重要的大事一樁。這一點,過去人們曾經對她們千叮萬囑,叫她們永志不忘。她們恰如其分地舐著嘴唇上沾著的綠色的蛋黃醬,她們在嘴唇上舐了又舐,舐得津津有味。那些男人在看著她們,沒有忘記她們就是他們的幸福。
這天晚上,她們的胃口普遍都很好,她們當中只有一個人胃口不佳。她從市區(qū)另一頭回來,那是在濱海大道的另一頭,還要走過幾道防波堤、幾處油庫,這個范圍十年來一向是準許她去的。在那邊,有一個男人請她喝酒,竟喝得神魂顛倒。酒喝得不加節(jié)制,再一吃東西,就把她弄得疲憊不堪。在白紗窗簾外面,是茫茫黑夜,在黑夜里,有一個男人,獨自一個,一忽兒望著大海,一忽兒看著花園,反正他不愁沒有時間。他還在探望著大海,注視著花園,張望著她的手。他沒有吃飯。他也不想吃,因為他無法補養(yǎng)他正在忍受著另一種饑餓煎熬的身體。木蘭花的濃香順著風向一陣陣不停地撲來,撲到他身上,緊緊抓住他,糾纏不休,就像那唯一的一朵木蘭花的芳香不停地侵襲他一樣。在二樓,有一扇窗上的燈光熄滅了,再也沒有亮過。在這一側的窗子,大概都已經緊緊關閉,因為害怕這過度強烈的花香,花在夜里散發(fā)出來的濃烈的芳香。
安娜·戴巴萊斯特喝酒一直沒有停過,因為波瑪爾酒帶有今晚街上那個人還沒有接觸過的嘴唇的氣息,可以毀滅一切的氣息。
這人已經離開濱海大道,沿著花園走了一圈,沙丘在花園的北面,與花園相接,他站在沙丘上,看著花園。然后又踅回來,沿著斜坡走下去,一直走到下面的海灘上。他又在海灘上原來那個地方橫身躺下來。他面對著大海,四肢五體伸開,一動不動,躺在那里,躺了一會兒,翻過身來,又一次朝著燈明火亮的窗口上的白窗簾望去。后來,他又站起來,撿起海灘上一塊圓石,要向窗口投過去,但回轉身來,他把那塊石子拋到海里去了。他又躺下來,直直地躺在沙灘上,大聲叫著,呼喚著一個人的名字。
兩個女人互相配合,忙來忙去,在準備第二道菜。另一具犧牲,準備好了。
“您知道的,安娜在她的孩子面前是沒有力量自衛(wèi)的。”
她笑了笑。別人也在重復著這句話。她又把手抬起,伸到她那亂蓬蓬的金發(fā)上。她眼睛上的黑眼圈越來越大。今天晚上,她哭了。這時,月亮升到城區(qū)上空,照在那個躺在海邊上的男人的身上。
“那是真的,”她說。
她的手從頭發(fā)上放下來,落到在她兩個乳房中間正在萎謝的木蘭花上。
“咱們大家都是一樣的,是的嘛。”
“是,是,”安娜·戴巴萊斯特說。
木蘭花瓣柔膩光滑,光潔得不帶半點毛糙。手指在搓著花瓣,把花瓣搓破,不能再揉搓了,手停住不搓了,放在桌上,手指在等待著,要拿什么,要觸到什么,但是什么也沒有拿到,什么也沒有觸到,空無所有。被人家看到了。安娜·戴巴萊斯特想笑一笑,表示歉意,表示這是無可奈何的,她已經醉了,她臉上現(xiàn)出顯然可見的放蕩表情。目光是滯重的、冷漠的、遲鈍的,眼之所見已經不再感到有任何驚奇,是痛苦的。人們一直在等待著這樣的情況發(fā)生。
安娜·戴巴萊斯特半閉著眼又把一杯酒喝干。她除了不停地喝酒以外,其他的事她都無能為力。她發(fā)現(xiàn)喝酒就是對她直到如今還是曖昧不明的欲望的證實,也是對這個發(fā)現(xiàn)的一種差強人意的安慰。
其他的女人也拿起酒杯來喝著,她們也同樣抬起她們袒露著的手臂,那是令人快意的、無可非議的,也是作為妻子的手臂。在海灘上,那個男人吹著口哨,吹著今天下午在港口咖啡館聽到的一支歌。
明月高高懸在天空,在月光之下,凄冷的深夜已經開始。那個男人不會不感到寒冷。
開始上香橙烤鴨了。女人開始吃烤鴨。人們選中這些又美又強健的女人,她們面對佳肴美味一向是奮不顧身的。她們一看到烤得金黃的肥鴨,喉嚨里就發(fā)出輕柔的呼呼聲響。這些女人當中有一個女人,一看到鴨子就昏厥過去了。她的嘴發(fā)干,正在經受另一種饑渴的煎熬,只有酒可以勉強平息這種饑渴,這種饑渴是無法解除的。她心中忽然想到那支歌,今天下午在港口咖啡館聽到的那支歌,但是她不能唱。那個男人孤獨一個人,一個孤零零的身體,躺在沙灘上。他的嘴微微張開,正在呼喚著一個人的名字。
“不要了,謝謝。”
在那男人緊緊閉起的眼皮上,只有海風吹拂,還有木蘭花的香氣,木蘭花的香氣像是不可捉摸的洶涌的波浪,隨著風的起伏在波動。
剛剛上來的這道菜,安娜·戴巴萊斯特不要吃。盤子仍然擺在她面前,時間雖然不長,但在這短短的時間內,舉座為之不歡。她照著過去學來的規(guī)矩,她揚一揚手,再一次表示不想吃。大家也不勉強。在桌上,在她四周,是一片沉默。
“噯呀,我吃不下,請原諒我吧。”
她再一次抬起手來,舉到她胸前戴有那朵花的地方。花正在凋謝萎落。可是花的芳香穿過花園一直飄到海上。
“也許是因為這朵花吧,”有人冒昧地說,“它的香味是多么厲害!”
烤鴨傳遞下去。有一個人,坐在她的對面,正在冷冷地看著。她竭力想笑一笑,可是笑不出,現(xiàn)出一副沮喪的丑相,不加掩飾的放任。安娜·戴巴萊斯特已經醉了。
大家一再問她是不是病了。她沒有病。
有人還是堅持說:“是不是這朵花暗中害得人惡心難受?”
“不不,這種花的氣味我習慣了。因為我并不餓,不想吃。”
大家讓她靜靜坐著。吞吃烤鴨開始了。烤鴨的肥油在另一些身體里面溶解了。街上遇見的那個男人,他閉起的眼皮在長時間的忍耐中顫動著,這忍耐是心甘情愿的。他的內部已經受傷的身體感到寒冷,不論是什么都不可能使它再感到溫暖了。他的嘴在默念著一個人的名字。
在廚房里,有人通知說她烤鴨不要吃,說她病了,此外,也沒有什么別的解釋可說。在這里,人們談的是另一些事。不具形的木蘭花在撫慰著那個孤獨的男人的眼睛。安娜·戴巴萊斯特又一次拿起她那剛剛斟滿的酒杯,把酒喝下去。和別人不同,她那中邪的肚皮,烈酒的火焰在喂養(yǎng)著它的饑餓。她的乳房沉重地垂在一朵這么沉重的花的兩側,新出現(xiàn)的消瘦病瘠已經可以感覺到,讓她感到陣陣作痛。她的嘴里含著一個人的名字沒有說出來,酒就從這張嘴灌下去。無聲無息暗中發(fā)生的事件已經把她五臟六腑摧折撕裂。
那個男人從沙灘上站起來,一步一步走近鐵柵欄墻,那些窗口一直燈火通明,他雙手緊抓住鐵欄,緊緊抓住鐵條,那件事怎么到現(xiàn)在還沒有發(fā)生?
烤鴨將要再一次在桌上傳遞。安娜·戴巴萊斯特仍然要用同樣的手勢請求別人不要管她、隨她去。人們不會去注意她的。她忍受著腰肢撕裂那樣的劇痛,像野獸一樣無聲地躲在洞穴中喘息。
那個男人把緊抓著圍墻上鐵欄的兩手放開。他看看他空空的雙手,看著他那因為用力過猛扭曲變形的手。命運,把他遠遠地拋開了。
海風在城區(qū)四處回旋吹動,風更冷了。大多數(shù)人都已經睡去。二樓窗口一直沒有一點光亮,對著木蘭花,所有的窗子都緊緊關閉。小孩已經睡去。在他天真無邪的睡夢里,紅色的汽船正在波浪上航行。
有幾個人還在吃著烤鴨。談話,漸漸變得順暢了,黑夜隨著也一分鐘一分鐘地消逝。
在枝形吊燈耀眼的光輝下,安娜·戴巴萊斯特沉默著,沒有說話,可是一直在微笑。
那個男人決心離開花園,回到城區(qū)那一頭去。他漸漸走遠,走得越遠,木蘭花的芳香逐漸減弱,海的氣息越來越濃重。
安娜·戴巴萊斯特吃了一點咖啡味的冰淇凌,免得別人來打擾她。
那個男人不由自主又轉身回來,他又找到了木蘭花,鐵柵欄圍墻,還有遠處的窗口,閃耀著光亮的窗口。他今天下午聽到的那支歌又在他嘴上出現(xiàn),嘴里的那個名字又叫了出來,而且叫得更響。他一直往前走去。
她,她也記得它。戴在她乳房之間的那朵木蘭花完全凋謝了。這朵花在一小時之內度過了一個夏季。那個男人遲早一定會繞過這座花園。他已經走過去了。安娜·戴巴萊斯特在某種姿態(tài)下繼續(xù)不斷地在祈求著這朵花。
“安娜沒有聽見。”
她想再笑一笑,再也笑不出來了。有人在重復說這句話。她最后一次抬起手來,攏一攏她那蓬亂的金發(fā)。眼睛上的黑圈還在擴大。今天晚上,她哭了。人們是為了她,僅僅為了她一個人,在反反復復說著談著,人們好像都在等待著什么事情發(fā)生。
她說:“那是真的,我們要離開這里,住到海邊上一座房子里去。天會很熱的。在海邊上,住在一座孤立隔絕的屋子里。”
“寶貝兒子呵,”有人說。
“是的。”
這時客人紛紛走到與餐廳相接的大客廳。安娜·戴巴萊斯特退身走出,上樓,到了二樓。在生活中常常走過的過道一側的大窗口,她站在那里往下看,看著濱海大道。那個男人大概早已走了。她走到她的孩子的房間里,一進門就躺倒在孩子床前地上,顧不得會把乳房中間的木蘭花壓碎,這花早已不成其為花了。她的孩子睡在那里,平靜地呼吸著,在這神圣的時刻,就在那里,她嘔吐了,吐了很久,今晚她迫不得已吃下去的奇怪的食物都吐出來了。
一個陰影出現(xiàn)在通向過道打開來的門框上,把室內幢幢陰影遮得更加晦暗。安娜·戴巴萊斯特伸出手去理一理她那確實亂不成形的金發(fā)。這時,她說出一句表示歉意的話。
那個人沒有回答她。
(王道乾 譯)
注釋:
這就是下文所說的香橙烤鴨,法國名菜。
法國著名的布爾戈尼紅葡萄酒。
【賞析】
有的作家,包括某些杰出而偉大的作家,揮灑才情,塑造豐富多姿的斑斕世界,描寫亦幻亦真的廣闊人生。相形之下,他們自己的經歷遭遇、形態(tài)個性卻被消解淡化了,現(xiàn)實生活中的他們有如剪影似的存在,索淡無趣,干癟平凡。還有一些作家恰巧與之相反,文學作品是他們展示自我的平臺,他們親身演繹那戲劇化的起落轉承。各種驚世駭俗、離奇曲折的故事,可能首先是從他們自己的“午后紅茶”開始的。強烈的個人色彩,飛揚的個性特征,和他們的作品一道,誘使人們去翻閱、品味、咂舌、驚嘆。他們的作品輕挽著實際生活,他們的實際生活依偎著作品,兩者交相輝映。法國當代著名女作家杜拉斯和她的文學創(chuàng)作,正是這樣。
小說《琴聲如訴》是杜拉斯的代表作,是她為情人熱拉爾·雅爾羅而寫下的。那段時期,女作家正癡迷于和情人的戀愛之中。可這份愛情卻不是清涼的溪水,殷殷地滋潤心田,而是烈火,熊熊地燃燒著,噼噼剝剝炸響,伴隨著灼傷和嘶喊。面對多情而狂野的熱拉爾,杜拉斯或者正和她筆下的人物一樣愛得難以自拔,一邊想要殺死他,一邊又希望自己被他殺死——在愛得最熱烈、最巔峰的時刻,以死亡將這份愛、將自己在對方的心頭凝固。
愛情,一直是杜拉斯作品中悠長不斷的旋律。在這部小說里,杜拉斯想要告訴我們,安娜·戴巴萊斯特稱之為“那種叫作愛情的難題”,似乎只有兩種解答——沉迷則死,躲避則活。與此同時她也感覺到,沉迷而死,死得快樂;躲避而活,活得憂郁。這道難題由此成為一道符咒,驚擾著人們。頑皮的小丘比特為什么一定選擇流血的方式來宣告愛的降臨?為什么愛的賜予一定要有傷痛隨行?這總是要箭中“靶”心的愛神和向人投擲鎖鏈的死神,難道沒有些相像嗎?
從最初的不期而遇,到后來的心照不宣,安娜與陌生男子肖萬之間已經清晰地感覺到彼此的渴望與憧憬。安娜一直要求肖萬為她描述發(fā)生在咖啡館里的情殺事件的前因后果,具體到那一對男女是如何相識的,如何第一次接觸,如何處置顯現(xiàn)出來的感情,周圍的人們如何看待他們,特別是那個已經結婚生子,和安娜自身的情況頗多相似的女人,她究竟是以什么樣的心理來迎接這場愛的剿滅戰(zhàn),她對被情人殺死感到恐懼的不甘,還是幸福的解脫呢?上述種種疑問,有的是安娜正在遭遇的,她要借此為自己尋找繼續(xù)下去的外在證據(jù)和經驗支持;有的則是安娜擔心自己即將遭遇的,她試圖在他人身上盡可能多地了解所謂的偷情將造成怎樣的處境和狀態(tài)。結果,“一個爛污貨”,肖萬無意之中說出的這句人們對那個女人的謾罵,讓安娜毛骨悚然,膽戰(zhàn)心寒。
節(jié)選部分中,安娜結束了兩人的會面,實質也結束了本來就似有似無的曖昧關系。回到家里,一場上流社會的體面的晚宴,正在等待她合乎禮儀地扮演女主人的角色。餐桌上,她的隱私被含蓄地探聽、議論、傳播著,面對秘密被洞悉的尷尬,她又羞又愧,茫然落魄。客人們的旁敲側擊還算節(jié)制,含沙射影的談話也算不上惡毒。唯有一個人,目光冷冷地瞪著她,那是坐在她對面的丈夫。節(jié)選部分最后,安娜在心愛的兒子床頭嘔吐不停,她被迫吃進去的奇怪食物和被迫聽進去的暗示嘲諷,連同在咖啡館中和肖萬一起喝下去的酒,都吐了出來。她向丈夫致歉,而暗影中的對方,或者他就是暗影本身,以冷漠的沉默表明對她的勝利。
小說中,酒精成了安娜的變身藥水,為她的情感騷動,為她試圖越過雷池,制造勇氣與理由。同時酒精也是安娜攻守兼用的武器,情欲的產生與壓制,都仰賴于酒精的力量。晚宴上,安娜為了掩飾內心的紛亂,不停地喝著酒。那一刻她發(fā)現(xiàn),喝酒“就是對直到如今還是曖昧不明的欲望的證實”,因為恍惚的神智會讓人集中注意力,關注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她看到了自己對肖萬的眷戀;同時喝酒“也是對這個發(fā)現(xiàn)的一種差強人意的安慰”,因為遲鈍的神經會讓人麻木,減輕心底的疼痛,她知道和肖萬的感情不可能實現(xiàn)。最后,酒精終于成為安娜的催吐劑。無論是想去愛,還是斬斷愛,都得先從傾空遠遠近近的過去開始。安娜把這短暫的、屬于肖萬的過去吐掉了,她回到寶貝兒子身邊,回到她那悶熱的房間里去。
作家對安娜充滿同情,不認為她是一個蕩婦,因此為她的“出軌”進行了合理的鋪墊。小說中描寫安娜的房間是“悶熱的”,四周圍女貞樹和山毛櫸樹那濃厚的陰影將光明隔絕,木蘭花發(fā)出刺鼻的香氣,讓她不得不“門窗緊閉”。顯然,這樣的環(huán)境描寫象征著安娜在現(xiàn)實生活中壓抑、沉重的處境。再看節(jié)選部分的最后。整部小說中,這是安娜的丈夫唯一一次出場亮相,作家卻沒有給他一句臺詞,而是把他定格為一束冰冷的眼神和一個黑黢黢的陰影,讓人不由得打冷戰(zhàn)。這個男人對安娜少有火熱體貼,小說中交代無數(shù)個夜晚安娜都是一個人度過的。她總是失眠,于是早早起床,一個人站在窗口,孤單而茫然地看著街道上生龍活虎地迎來新一天的人們。安娜是寂寞的,她被禁閉在金色城堡里,日復一日,單調地熬著歲月。她沒有自由,她在濱海大路上散步也要“被允許”。而每周有一天可以帶著兒子去學鋼琴,走到人群里去,對她來講這無異于是在快樂地飛翔。
世界上一切的渴望,都是緣于缺少。安娜缺少關懷,也缺少即使有痛感的愛情,缺少想要完全占有她、為此想要殺死她的男人。小說中,她一直要肖萬告訴自己,那個男人殺死那個女人的時候,那個女人是怎么想的。當她知道,很可能是那個女人要求那個男人殺死自己的時候,她也就意識到了,婚外戀情如果不以游戲之心對待,而是傾注無限真情,那么到頭來避免不了會演變成唯有死才可以換得未來和出路。這樣的愛火,一邊讓她憧憬著,一邊也讓她膽怯,她害怕了,她害怕那痛不欲生的感覺抓住她,害怕自己萬劫不復。于是,她逃掉了。當理智的衡量介入愛情,愛情就不再是橫沖直撞的野馬,而成了被馴服的家畜,喪失了一些神勇,蛻變出一些庸常,如果不逾越,也就安全了。得到以失去為代價,這很公平。作家在自言自語,讓一段相逢發(fā)展成一段愛情并不難,讓一段愛情合理永恒才是難題的關鍵。
節(jié)選部分以至整部作品中,木蘭花擔任了重要角色。可以說,木蘭花就是安娜的化身。作家突出描寫木蘭花的香氣,那是一種濃烈得讓人窒息的味道。香氣無心,卻會傷人,又終歸是美艷的東西吧,可美艷的卻不都是安全的。從前安娜袒露胸脯、戴著木蘭花斜倚樓梯的樣子,曾經讓肖萬念念不忘。而安娜為了阻擋木蘭花的香氣而緊關窗戶,悶熱中赤身裸體地在房間里走動的姿態(tài),更讓肖萬難以自持。木蘭花,暴露著安娜的美,同時又悄無聲息地催生著安娜的引誘,它把安娜的美變成了蟾蜍與蜈蚣熬制的毒藥,襲擊了肖萬的心,迷惑了肖萬的理智,引誘著他墮入欲海,整夜徘徊在安娜的窗前,像個饑渴的游魂一樣飄來蕩去。幸而肖萬是克制的。他沒有試圖強迫、威脅安娜。他的彬彬有禮和忍耐承受間,自有一種男性的無奈與感傷引人惻隱。小說中,肖萬與安娜的對話始終顯得前言不搭后語,雙方的節(jié)拍不是同步和諧的。琴聲如訴,似在訴說,所有愛情的開始總是要從兩個人的語言開始,然而語言的隔膜又讓人際的溝通難以實現(xiàn)。
杜拉斯是一個神奇的作家,她的敘述風格、語言特征、作品韻味非常鮮明獨特。這種本事又讓她成為一個神奇的女巫,她能夠在不知不覺中將讀者的心控制住,不事叫囂,卻無比牢固。這部小說在典型的杜拉斯式的迷離情調中開始。最初,人物關系、事件情節(jié)都隱約含糊。作家不急于,或者說是故意把讀者推向自行整理、推測、感悟、咂摸之中。于是,一切皆在未知不明的視野中,作品的耐讀性和吸引力被加深了。小說中的每一個場面,每一段對話,每一處景物描寫,都不是隨意處理的。作家要講一個什么樣的故事呢?安娜、鋼琴教師、咖啡館老板娘、兒子、殺人的男子和被殺的女子,這每一個人之間究竟有何關系?在他們身上已經和即將要發(fā)生什么呢?……種種懸念疑問設置好了,卻又不急于回答,讓閱讀小說的速度降緩下來,讀者不由自主地落入作家營造出來的那如歌的行板中。悠揚而憂傷的中板與慢板,既是小說中人物感情的律動,也是讀者進入作品之后內心的跳動。這篇幅并不長的作品,潛藏著巨大的魔力,吸引著讀者在每一頁上長久地逗留,看一遍,再看一遍。一段看似普通的對話,一處看似信手拈來的描寫,會隨著反復閱讀的次數(shù)與反復琢磨的深度,有更多的意思從中鉆出來,逐漸豐滿長大。讀者不能不驚詫嘆服,女作家在呢喃低回的文字里,究竟埋藏了多少東西?而她又是怎樣埋進去,卻不讓人們一下子找到的呢?
(孫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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