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費德里克·羅布萊斯出生在德奧萬多莊園一個貧苦雇工的家庭。1910年,墨西哥爆發了震撼全國的資產階級革命,羅布萊斯參加了起義隊伍,幾經磨難,甚至幾乎送命。后來,他跟隨奧布雷貢的部隊進入墨西哥城。進城后,他變得冷酷無情,唯利是圖,終于靠投機取巧發了財,逐漸成為全國舉足輕重的大銀行家。就在其事業處于巔峰的時刻,他的股票生意受挫,很快就破產,變得一貧如洗。絕望之中,他將自己的豪宅和狂熱追求金錢與男人的不貞的前妻諾爾曼·拉蠟戈蒂一起付之一炬,本人則躲進雙目失明的印第安女人奧特西亞·恰孔的家中,同她結婚,從此隱姓埋名,苦挨歲月。
【作品選錄】
在真空中,我的心情無法平靜。
在彼岸,是期待著福利和名聲的你們——我,我們,你們,永遠不是你,永遠不是第三者——對厄運冷嘲熱諷為的是不成為你的你們,只要有一個太陽、一次出生便可能成為挑夫和乞丐的你們,在仙人掌果王國注冊、精選出來的你們,周游世界、穿梭般往來、有著一個命字和一個明確的目的的你們和沉浮不定的你們和螞蟻般的你們和修建公路、高爐、成立股份公司、工廠企業和與投資商密斯脫和賺錢密斯脫攜手合作的你們和離開賽馬場便去郊區便去豪華住宅便去別墅便去賽艇俱樂部便去溜須拍馬者之家便去自命清高者的莊園的你們和涂脂抹粉、做乳房手術的你們和帽上飾絨球、頭上戴假發的你們和衣冠楚楚的你們和爬上鍍鎳的用祭奠用的牛的皮做成的椅背的椅子的你們和四周圍有柵欄的你們和與硫磺大王和爵士樂王后結交的你們和待人彬彬有禮、不冷不熱的你們和有著廣闊世界的你們和洗坐浴、噴香水的你們和沒有名氣的你們和你們的祖先、彬彬有禮并不排斥古樸之風!書香門第的后代!禮貌待人先生和殷勤待客女士,風流密斯脫和風騷密斯: 沒關系,我求求您了,請您先走,普選,不得連選連任!
我們夢見在演說,演說的話被挑在刺刀尖上,隨著鞭炮聲消逝: 他說我的鼻子在遠處像月亮那樣亮晶晶的,我的王座用銀子做成,當我向王座走去時大地閃爍著光亮,人們回答他黃色和白色的玉米來自金字塔頂的房子和魚宅,但是到了晚上當霓虹燈滅了的時候當人們與狗擠在一處的時候當人們尋找犄角旮旯準備用麻布和報紙蓋著過夜的時候他又一次對我說看看我們,聽聽我們,不要把我們扔下不管,請給我們新的后裔,古老的秘密,多年的隱身服,朝霞的祖母而她的替身卻回答說語言將是奴隸!樹木將是奴隸!石塊將是奴隸!但是在那個時候每個關節都有一張嘴,每張嘴都能咀嚼,那時候,當孩子出生時,母親已瀕臨死亡,而孩子有幸受到蛇的撫養,四百只野兔帶走了母親的尸骨。這些聲音回響著,這些不著邊際的話在空中游蕩著,話是鷹的羽徽,話是綠松石色的標槍,人們知道母親有著一副面具似的面孔,孩子們可以以此為標記在煙霧彌漫的地方采花,所有的喉嚨都在同時歌唱,在山上,在蜂鳥翅膀上,在虎爪下,在石雕下都能聽到這歌聲;像是鑲嵌滿綠寶石的船在湖泊上高歌,石梯和我們未曾見過的在油里浸過的假發在高歌,所有的聲音都在同時高歌但是一只鷹吃掉了它們的舌頭,于是石頭在火中變黑,四處響起號角聲、喊聲和口哨聲,羽飾和金幣最后一次在城市上空飛舞,陰莖仍然堅挺著便死去,連喊叫一聲都未曾來得及便死去,天花、瘟疫蔓延,人們紛紛掘墓盜金,逃到山上,尋找野生植物,人們開始下礦,緊閉嘴唇,穿上緊身坎肩、長外套和緊袖短外套,另一些人窮途潦倒,連雙鞋都沒有,卻心安理得地閑談度日。于是勛章倒了一個個,鑄幣機開始為腳夫、定居美洲的西班牙移民、神父和法官所有,于是有了鍍金垂花飾和雕帶。這里成了坎布雷和馬貢和爪哇式的商業中心,成了拉關系、祈求上帝、朝圣、傳教、尋歡作樂的場所,成了銷售馬具、繡花和刺繡的場所,成了檢查官、文書、市政官員、官僚(徒勞地維護著天意)、游手好閑的人和在圣盧卡爾拖漁網的人橫行霸道的場所,那是個黑色的山頂: 喬裝打扮的密探,重操舊業的罪犯,非天主教教義的信奉者從事著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業。
因為老人只想求得奴隸的解放。
因為雷霆——受制于雄鷹的雷霆——只想求得較好的結局和內心的幸福。
因為只有兩顆用血跡斑斑的長矛挑著的頭顱在人群的一片噓聲中被扔來扔去;被血染紅的白發,刺出第一劍后便用白手絹扎住流血不止的太陽穴的面孔。
因為這些家族由于法律的確認而聲名狼藉,因為他們是賦稅人,卻被整垮、貶黜,法律不能給他們帶來絲毫益處,他們只得分掉國家的土地(這不是我的話,是我內心的渴望)。
因為你們看到的這位可敬的老人是我的父親,而祖國高于一切,因為勝利不是被長矛挑著的頭顱,因為勝利是戴著桂冠的頭顱,是由王室欽定的,是帝國的開國元勛根據他們的命運、財產、代表性和觀念確定的,被確定的有教會什一稅的全部產品,1593座隸屬宗教組織的婦女經營的莊園,慈善機構的不動產,隸屬宗教組織的男女們收到的施舍和年俸,1204個教區交納的實物稅和瓜達盧佩教堂的物質財產,以及祭壇裝飾、油畫、銅鐘、裝飾品、大理石和所有的燭臺、香爐,還有大教堂里的金銀珠寶,因為那是1822年5月的夜晚,堂娜尼古拉西塔成了公主,其他人成了宮廷的聽差和王室的侍從。
因為老人只想解放奴隸,并把土地分給土著人部落(這不是我的話,是我內心的渴望)。
因為愛好斗雞的人宣布絕對擁護聯邦制、進步、自由和上個世紀的道德觀作為社會斗爭的旗幟提出的各種觀點,墨西哥的最高拯救者是宗教和法律,一位教士驅車去埋葬一條斷腿;請不要拒絕我想送給我的孩子的唯一稱號: 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墨西哥人,還有波因斯特先生,蘇格蘭人,紐約人,《太陽報》,《聯邦郵報》,清教徒,溫和派,戈麥斯·法里亞斯和霍亂。
駐扎在蒙特雷的老牌薩克斯部隊隨時可以開到你們的桑塔-安納的鼻子底下,只要我們舉起槍,墨西哥與戈爾多山脈相鄰的櫟樹叢生的布埃納維斯塔懸崖峭壁就會倒塌,但普埃布拉的鐘沒有敲響,終于,墨西哥市政府代表她的人民,在全世界面前,向美軍司令莊嚴宣布,戰爭的厄運使這座城市置于美國手中,但她永遠不會接受任何一個首領、個人或政府的管轄,不管外部勢力的統治有多長,她將只接受墨西哥共和國批準的聯邦憲法賦予的權力: 在我的指揮下,步槍團的羅伯特上尉率領一支突擊隊于十三日多次攻打螞蚱山,為的是把我國的星條旗插到國民宮上;這是自科特斯征服以來,飄揚在這幢大樓上的第一面外國旗幟,我的所有的部隊都奮勇地揮舞著星條旗;混進許多小偷和盜賊的國民宮被交給華生少校和他率領的海軍陸戰營看管。
由于萊恩先生已經抵達梅西利亞,拉烏瑟特·德布爾邦已經到了瓜依馬斯,陛下降旨國務秘書在特殊情況下可以使用權杖,另一項條例規定,只有內閣成員可以讓他們的隨從穿黃色衣服,輪船送來一箱又一箱瓜達盧佩教會的財物,州長和司令的官職也成了交易的對象,彼爾卡舞依舊流行,有人借走教會的財物,然后竊為己有。于是,阿由特拉的人們的臉色又一次陰沉下來,他們舉起斑斑點點的旗幟,雖然一言不發,但卻瞪大了明亮的眼睛: 狂歡節的帷幕降了,但人們需要付出代價。為了在塔庫瓦亞發生的事情,為了奧坎波和圣托斯·德戈利亞多,還有馬爾克斯,議論聲慢慢滲入龜裂的土地,期待著將教會的財產全部收歸國有,國家的交易和純屬教會的交易是絕對獨立的,召開一次議會特別會議,以便自由地組成代議制民主共和國,但仍有人鼓吹帝制,墨西哥的皇冠要獻給她的陛下費爾南多·馬克西米利亞諾親王和他的子孫,與此同時,蓋托塔沃的印第安人身披黑色斗篷,頭戴黑色的高帽,駕著也是黑色的四輪馬車,奔馳在干旱、塵土飛揚的土地上,奔馳在只生長著帶刺的綠色植物的荒野和起伏的山巒之間,在螞蚱山上做出決定,將不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在教堂向皇帝致詞,還決定由皇家樂隊的指揮提請皇帝欽定對藝術家的調整,還決定在王室設立典禮局、禮賓局和莊園事務管理局,還決定在向紅衣主教授紅色四角帽時,貴婦人和王室的伴娘必須佩戴圣卡洛斯綬帶和皇后勛帶,還決定讓一條無名的河流繞著高原上的白墻流淌,讓人們繼續倒在巴贊和迪潘的槍彈下,不讓墨西哥的血海干涸,永遠不讓它干涸,成為唯一的恒河,唯一在烈日下能使鮮花盛開的河,但是,還決定(在其心中),只有在墨西哥的皇帝駕崩時(再見了,卡洛塔媽媽),才能舉行國葬(他們已經預感到了失敗),屆時(再見,我親愛的),王室的諭旨將用黑漆封印,她已經知道,我不應該折服于一個以冒險家著稱的波拿巴,玷污波旁王朝的血統!他以為,在為保衛民族的斗爭灑盡最后一滴血之前,我仍能執掌大權!驍勇的馬爾克斯將軍,風流倜儻的米拉蒙將軍,無畏的梅西亞將軍,愛國的維達烏利將軍,在前線,二千五百名默默無聞的士兵沿著圣胡安河前進,在蓋雷塔羅形成了包圍圈。你遠離同你的卡洛塔共同生活過的故鄉,來向并未侵犯過你的國家的印第安人——華雷斯挑戰,那時是一八五七年七月十九日上午七時五分。一位歐洲的兒子作出了這樣的分析,在發生了這些血腥事件之后,歷史將永遠不會忘記值得大書特書的鐘山,一位奴仆還跑去撲滅致命的一槍的彈藥在長禮服上燃起的火苗,你尊貴的夫人跑到巴黎,得到的是拿破侖的鄙視,可憐的婦人跑到梵蒂岡,失去的是理智,之后,有著蓋雷塔羅少女那樣的眼睛的尸體被渾身涂抹上香膏,被扔在砷水池中褪去毛發,被注射了氯化鋅使得全身發烏,之后,尸體被抬上諾瓦拉號的甲板。
面無表情的人重新談論墨西哥人: 中央政府重新在墨西哥人的墨西哥城建都。我們現在要致力于獲得、并鞏固和平。舉國上下真正的愿望是和平,墨西哥共和國全體人民渴望的是和平,不管是在修道院的大門前,還是在賽馬俱樂部的街角,人們想的都是和平,和平就是把他們給斃了!和平就是管理多于政治,和平就是把印第安人村社的土地分解成莊園,和平就是法院布告和農村衛隊,和平就是大棒、誘惑和政治領袖,和平就是貝勒、國家峽谷、卡納內阿和里約布蘭科,和平就是阿烏依索特之子和波薩達精心裝飾的骷髏,我們早已說過,只要能無限期地掌握政權,迪亞斯將軍就愿意盡可能多地為祖國謀利。是的,我們已有條件行使民主,墨西哥人民的命運不應該攥在迪亞斯將軍的手里,墨西哥人民應該有決心在即將舉行的大選中起到應有的作用: 請選擇吧!假如你們愿意要腳鐐和貧窮,愿意受外國的欺辱,過苦日子,我們就去支持那個為你們提供了所有這一切的獨裁者吧!要是你們向往自由,希望經濟能有所改善,墨西哥民族的尊嚴能得到維護,希望做自己的主人,不再忍氣吞聲地生活,那就請支持與有自尊心的男子漢為友的自由黨吧。
當一群鴿子在螞蚱山的城堡周圍飛翔時,胸前掛滿勛章,濃密的白胡子蓋住了線條分明的嘴唇,雪白的衣服遮住了印第安人膚色的老人舉起蜥蜴般寬大的手掌說:“假如在墨西哥出現反對黨,我將感到高興?!?/p>
于是,所有的人物,歌曲,名言,條例,戰役,習俗,都成了日后回憶的對象,我們當初并不想有這樣的回憶對象(要是你知道的話,就是當彗星來臨的時候)。時代造就出一代人物,每根骨頭都從悲哀的大地里冒出,說出他想說的話,然后倒下。墳墓、鮮血、烈火中的面龐,而記憶(在萬里晴空)最終是大家的記憶,是所有今天生活在這里的人的記憶,人們彼此猜測對方是導致滅亡的罪魁禍首,彼此承認對方在這片血染的四方形國土上的存在(二月二十二日是黑色的一天),烏云翻滾,駿馬狂奔,黑夜榨取著心臟的甘泉,火炮抹去咽喉的塵土,華雷斯城城堡“被懂科學的莊園主或者惡霸霸占的一山一水都將回到人民手里”,維亞同烏爾維納、同堂馬克羅維奧·埃雷拉、同佩雷亞、同孔特雷拉斯聯合起來,“為了組建一支使我們的目的得以實現的軍隊,特任命立憲軍第一長官”。再見我所有的朋友我悲痛地向你們告別不要為這背信棄義的世界感到驕傲。埃米利亞諾·薩帕塔、安東尼奧·比利亞雷阿爾、弗朗西斯科·穆希卡、埃烏拉維奧·古鐵雷斯等人的名字是屬于大家的,是屬于他們自己和前人的。這條大川奔騰在鼎沸的人聲之中,其痕跡大如人,其墓大如人,其歌大如人(阿亞拉村的鐘聲響起,埃比亞爾達馬·奇華華為了薩爾提略的薩拉佩朝韋韋托卡走去)。只有大地在談話,夠了!往事被拋在腦后。就像高空彩云上的禱告臺被驟然打開一樣,千人一面,千人同聲: 從墨西哥的腹地到塔拉烏馬拉的山脊都只有一個聲音。
后來,硝煙飄落,疲倦不堪的鐵蹄在平原上酣睡,吉他彈撥出最后一個刺耳的音符,騷動平息了,多熱鬧的場面!五彩繽紛的畫面!在中部,城市重新膨脹,它失去記憶力,像是一尊石膏做的青蛙像,蹲在干涸的土地、塵埃和被人遺忘的湖泊上,霓虹般的酒,水泥、瀝青般的面孔,在城市里,性猶如手無寸鐵的獵手,為嫖客洞開的屠宰場不分晝夜地工作著,揮霍無度,淫蕩至極,蹤跡全無……加夫列爾猶如涵洞,博勃就像氣體,羅森達被我們大家遺忘,格拉迪斯·加西亞是吞噬人生命的懸崖峭壁,奧特西亞·恰孔永遠是痛苦的象征,利布拉多·依巴拉代表著逝去的瞬息,特奧杜拉·莫克特蘇馬是停止不動的太陽,是徐徐燃燒的火焰,貝托發出下流的笑聲,羅貝托·雷古萊斯則臭不可聞,赫瓦西奧·波拉僵硬地躺在那里,聽憑風吹雨淋,蛆蟲咀嚼,諾爾曼·拉臘戈蒂崇尚金銀珠寶,菲弗身處社會的底層,費德里克·羅布萊斯使人想起恥辱的失敗,羅德里戈·波拉大難臨頭,羅莎·莫拉萊斯被大火焚盡,人們的頭顱和咽喉又一次分離,又一次破損,記憶化為灰燼,偷渡苦工倉皇逃竄,銀行家四面楚歌,他一人得救,他與別人一同得救,他是首領,是奴隸,鏡子前的是我自己,他模仿著真實的我,容忍著這無法回避的世界,承認他人的存在,忍辱負重,他是仇恨的化身,你就是愛情的果實,是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決定,是隨心所欲,是在提最后一個問題之前的一剎那間感到的孤獨,是無謂死去的人,是徒勞邁出的一步,是雄鷹或是太陽,是統一或是分裂,是貴族的象征,是被遺忘的儀式,強加的時尚,砍去頭顱的雄鷹,化作塵埃的猛蛇,在城市的各個角落里的星座之間,在破滅和被征服的幻覺中,在古老、血跡斑斑的羽冠之上,在鐵十字架上,在華爾茲舞和波爾卡舞盛行的宮殿之巔,在環繞擁有游泳池和三輛汽車的住宅、遮掩住身披貂皮、渾身珠光寶氣的人們的高墻之上,塵埃飛舞著,所有曾被說出或未曾被說出的話語都飛快地隨塵埃而去。
“至少應該讓一個人活下來,寧肯讓一個人活下來,也不讓四個人一起死。”
“我們有我們的秘訣,我們知道國家的需要,我們了解它的問題?!?/p>
“我只請求上帝不要毀了我的自尊心;那是我唯一的,也是自以為真正的財富?!?/p>
“羅德里戈,在墨西哥沒有必不可少的東西?!?/p>
“你父親沒有運氣,只有死亡;自出生起,就注定要和其他人一起去死。”
“當你因為熟記了課文內容而在課堂上舉手的時候,當你等待別人過馬路以便向乞丐施舍的時候。”
“說真的,一個人需要同另一個人一起白頭到老。一切可以共享的東西都不會消失,就仿佛它會再生一樣,您不認為是這樣嗎?”
“他轉眼就同情起別人了?!?/p>
“在墨西哥找到一份能養家糊口的體面工作比什么都強!”
“于是我們知道,太陽也會感到饑餓,它撫養我們,是為了讓我們把熾熱、碩大的果實奉還給它?!?/p>
“任何人都沒有獨自離去;我為所有的人驗尸?!?/p>
“我只想再為你焐一次被窩,然后就忘掉你的面孔和身體?!?/p>
“死亡與出生,出生與死亡把我們聯結在一起,永遠聯結在一起。”
“我真有參與感,我真想擺脫他們遺傳下來的失敗?!?/p>
“無論我們是活著,還是死去,都想忘掉一切,然后再獲得新生;他們知道,每天的一切都是新的,都在壓榨著我們。”
“你帶錢了嗎?”
“應該保護金融世家的利益?!?/p>
“孩子,這就像從往事中獲得新生,為的是告訴世人一切事物都終結于開端?!?/p>
“人們期待的只是不可能再發生的事情,期待的是重復,是原則的三個時刻,親吻之前的時刻,火花閃滅后的時刻,是的,等待著的是死亡。”
“您想一想,他們什么沒有過?就好像明天你……”
“每當一個墨西哥人無謂地倒下,便有一個身負重任的墨西哥人站起?!?/p>
“告訴我,胡安: 我們跑到這里圖的是什么?”
“親愛的,你就像是幽靈。”
“貝托,還不是為了朋友;要是我告訴你我受過的苦的話?!?/p>
“你知道,每個人都是命中注定的?!?/p>
“我的上帝,為了讓我得以超脫,請把這個女孩送下地獄,請執行你的意愿和你的職能吧?!?/p>
“孩子他爹,你只有欺壓我的能耐。”
“他曾經是我們的人?!?/p>
“我不知道;我曾那么長時間地等待著你。”
在風塵中,格拉迪斯·加西亞敏捷地在諾納爾科橋頭站下,點燃當晚最后一支煙,把火柴扔在金屬板屋頂上,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城市里,火車的蒸汽彌漫,夜游神四處游蕩,到處可以嗅到汽油和酒精的臭氣,依克斯卡·西恩富戈斯的聲音伴隨著對所有往事的回憶,靜靜地在城市的塵埃中回蕩著,這聲音似乎想觸摸一下格拉迪斯·加西亞的指頭,告訴她: 我們命中注定要呆在這里。我們對此無能為力。在這片最明凈的地區。
(徐少軍、王小芳 譯)
注釋:
“普選”和“不得連選連任”為1910年革命時的口號。作者在此譏諷那些濫用這些口號的政客。此段描寫的是資產階級和貴族的面目。
坎布雷,法國北部城市。
馬貢: 法國地名,工業和商業中心。
圣盧卡爾: 西班牙海港。
此段描寫的是征服前后的情況。
指伊圖比德斯稱帝的事。
此段描寫的是獨立戰爭前后的情況。
波因斯特(1779—1851): 19世紀20年代美國駐墨西哥大使,在其任職期間,墨西哥失去了得克薩斯。
此段描寫的是獨立戰爭后,墨西哥為擺脫內外交困的局面進行的斗爭。
位于墨西哥城南部重鎮。
這段描述的是1846—1848年美國發動的侵墨戰爭。戰爭一直打到墨西哥城。其時,桑塔安納任墨西哥總統。戰爭的結果是美侵占了墨西哥的一半領土。
當時螞蚱山為墨西哥總統官邸所在地。1846年5月13日,美宣布對墨戰爭。
梅西利亞: 墨西哥北部地區的名字。1853年,美國以一千萬比索低價買走墨十萬平方公里土地。梅西利亞泛指這一地區。
德布爾邦(1817—1854): 法國人,19世紀50年代帶領一支法國部隊攻打墨西哥的瓜依馬斯海灣。
阿由特拉: 為墨西哥地名。1854年3月1日,一些自由派人士聚集此地,制訂了著名的“阿由特拉計劃”,譴責保守主義,主張召開立憲會議。
塔庫瓦亞: 現為墨西哥聯邦區的一個區,在此曾發生過一系列重大事件。
奧坎波(1814—1861): 墨西哥政治家、自由派人士,曾任外長、財長、內政部長、議員等職。
圣托斯·德科利亞多(1811—1861): 墨西哥軍事家,參加過著名的改革戰爭,曾行陸、海軍部部長等職。
馬爾克斯(1820—1913): 墨西哥政治家、軍事家、保守派人士,曾槍決Santos Degollado等自由派人士。
指華雷斯總統。他于1806年出生在蓋拉塔沃一個印第安人的家庭。
巴贊(1811—1888): 法國元帥,曾率法軍入侵墨西哥。
迪潘: 法國軍官。
墨西哥其時的皇后。
米拉蒙(1831—1867): 曾任墨西哥北方軍司令和代總統,保守派人士。
梅西亞(1820—1867): 墨西哥將軍,保守派。
維達烏利(1808—1867): 墨西哥軍人,起初支持改革,后轉向保守派。
蓋雷塔羅: 墨西哥城名。
1867年6月13日,馬克西米利亞諾皇帝在鐘山被槍決。
諾瓦拉號: 馬克西米利亞諾皇帝被槍決后,是用“諾瓦拉號”把他的尸體運回法國的。
這個自然段描述的是墨西哥19世紀下半葉保守派和改革派之間的斗爭,和拿破侖三世委任的皇帝對墨西哥的統治及其結局。
這里描述的是19世紀末墨西哥在迪亞斯獨裁統治下的情景。在這幾個地方,都曾發生過鎮壓人民的慘案。
阿烏依索特(1486—1502): 墨西哥阿茲特克的皇帝。在其統治時期,領土面積最大。
波薩達(1852—1913): 墨西哥版畫家。
從“是的,我們已有……”到本段結束,為反迪亞斯的馬德羅的競選演說。
指迪亞斯總統。
1913年2月22日,馬德羅總統被叛軍殺害。
烏爾維納(1864—1934): 墨西哥詩人、作家。
堂馬克羅維奧·埃雷拉: 墨西哥作家。
佩雷亞(1871—1942): 墨西哥作家、記者、歷史學家。
孔特雷拉斯(1866—1902): 墨西哥雕刻家。
安東尼奧·比利亞雷阿爾(1879—1944): 墨西哥政治家。
弗朗西斯科·穆???1884—1954): 墨西哥政治家。
埃烏拉維奧·古鐵雷斯(1881—1939): 墨西哥軍事家、政治家。
1911年11月28日,一些農民起義領袖聚集“阿亞拉村”,發表聲明誓把土改進行到底。
墨西哥地名,以出色彩鮮艷的毛料披風薩拉佩出名。
墨西哥北部山脈。
這個自然段描寫的是1910年革命時的情景。
【賞析】
1958年問世的長篇小說《最明凈的地區》是墨西哥作家富恩特斯的成名作,它參與引發了拉美的“文學爆炸”,是當代國際文壇上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不過,對不了解富恩特斯文學風格的人來說,閱讀《最明凈的地區》是一件比較痛苦的事情。盡管它是作家的處女作,卻絕不是一部簡單生澀的初期作品,而是非常鮮明地開創了作家寫作特色的成熟作品。這部小說的風格,與富恩特斯后來的其他代表作一樣,是紛繁復雜的。正如作家在2003年接受西班牙《國家報》采訪時所談到的那樣,作為一個巴羅克風格的國家,墨西哥人有這樣一個準則:“如果我們能用復雜的形式去表現一樣東西,那么我們就不要用簡單的形式來表達?!?/p>
事實正是如此,翻開小說,讀者就會陷入混亂雜糅的人物及其關系網中,陷入小說特異繁復的結構設置和創新技巧中。小說一開始,眾多主人公紛紛登場,從神秘人物依克斯卡·西恩富戈斯到銀行家費德里克·羅布萊斯,從清晨走過大街回家的妓女格拉迪斯·加西亞到參加聚會的青年知識分子曼努埃爾·薩馬科納,憑借這場聚會登場的還有漂亮富裕的諾爾曼、詩人羅德里戈·波拉、金融家羅貝托·雷古萊斯及其妻子西爾維亞,在聚會畫面之間又莫名地插入出租車司機胡安·莫拉萊斯帶著家人到餐館進餐、老婦人羅森達在彌留之際回憶童年、偷渡苦工加夫列爾從美國回到老家、奧特西亞·恰孔等待情人等不同場景。沒有什么背景介紹,這諸多人物一涌而上,讓人眼花繚亂,暈頭轉向。而這些人物還僅僅只是正文前面列出的人物表中83個人物里很少的一部分。隨著故事繼續演進,可以慢慢勾勒出各個人物的背景、經歷和思想,同時也會發現作家把這些看似不相關的人物聯系了起來,精心地織成了一張人物關系網,既反映了從最上層到最下層的廣闊生活場景,又讓各個場景有機聯系,不至于混亂脫節。例如,諾爾曼是銀行家的妻子,而奧特西亞·恰孔則是他的情人,羅森達是羅德里戈的母親,而羅德里戈曾是諾爾曼的戀人,后來卻娶了舊貴族平比內拉·德奧萬多為妻,雷古萊斯最后占據了羅布萊斯的金融地位,落魄的羅布萊斯在頹喪中又走進了加夫列爾的葬禮,同樣處于社會底層的莫拉萊斯的妻子又是銀行家的傭人,當然最后還可以發現原來曼努埃爾與羅布萊斯還是父子關系,如此等等。
與這樣復雜的人物表相對應的是小說創新的結構和現代文學技法。作家并沒有像傳統小說那樣按照時間順序一一交待人物故事的來龍去脈,而是以1951年這個“現在”為基點,將一切置于現在的橫斷面上,通過人物的對話或內心獨白向過去輻射,從而構建起個人完整的人生經歷。同時,眾多人物的故事被切碎、打亂,發生在墨西哥城不同地點的事件彼此聯系又相互穿插。另外,在這些敘述里還插入了大量關于政治、經濟問題的討論,融入了墨西哥民間傳說和神話,以及散間在敘述當中的報紙標題、報刊摘錄、流行民歌歌詞、名人名言等事實材料,通過這樣多角度、多層次的敘述,最終構建起一幅看似混雜不堪、實際卻渾然一體的五彩斑斕的拼圖。讀完全書,把最后一塊拼圖放上去之后,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正是這本小說的主人公——墨西哥城。這就是《最明凈的地區》,小說的主人公不是某一個人物,而是整個社會、整個墨西哥城,這座既富有又貧窮、既平淡無奇又稀奇古怪、讓作家既熱愛又無奈的城市。
墨西哥城坐落在墨西哥中南部的高原盆地上,因為氣候涼爽宜人,空氣清新明凈,被19世紀德國地質學家亞歷山大·馮·洪堡稱為“最明凈的地區”。但是,隨著現代城市工業的發展,城市污染日益加重,墨西哥城的空氣不再明凈,而被投機商操控的政治經濟現實則更為渾濁。銀行家、金融家、投機商、食利者、妓女、失業者和偷渡苦工雜居一處,社會混亂而扭曲。在思想領域,一大群知識分子吵吵嚷嚷,互相爭論,卻沒有定論,各種思潮混雜。這就是《最明凈的地區》以反諷手法表達的內容,與它的名字相反,這里是最渾雜的地區,最泥濘、污穢、喧鬧的地區。
除了這樣渾濁的現時,小說還強調了墨西哥文化混雜的歷史。每個人背負著自己的過去,墨西哥也背負著自己沉重的歷史。在小說的最后,在敘述完了所有的故事包括它們的尾聲之后,作家還花了大量的篇幅,繼續運用他宏大而抒情的筆法,慷慨激昂地回顧了墨西哥的歷史。節選的部分就是這樣一段酣暢淋漓的文字,從遙遠的印第安文明時期開始,到西班牙的殖民征服,繼而是獨立戰爭,大部分筆墨用在19世紀,包括美墨戰爭、國內保守派和改革派之間的斗爭、拿破侖三世委任的皇帝對墨西哥的統治、獨裁者迪亞斯的專政,一直到20世紀的民主革命。在這些歷史之后,是用排比句對小說中主要人物的總結。最后,抒情和議論淹沒在種種混雜而獨立的聲音之中,使人仿佛聽到了這片“最明凈的地區”所發出的最嘈雜的聲音,故事又回到開頭,這些聲音混雜著記憶,回蕩在墨西哥城清晨的街頭,表達著人們對于現實生存狀態的無奈:“我們命中注定要呆在這里。我們對此無能為力。在這片最明凈的地區?!?/p>
對于中國讀者來說,這一大篇氣勢洶涌的歷史是非常陌生的,更何況富恩特斯并沒有采用歷史教科書的方式來陳述這段故事,而是運用了大量比喻、象征和史實材料片斷的節選來快速地展示歷史和表達激情。作家正是通過這樣的手法來重溫歷史,喚起民族記憶,為現代墨西哥尋找新的、明確的定義的。與復古的作家不同,富恩特斯雖然回顧歷史,但他更加強調的是現在和未來,他把美洲古代文化與現代墨西哥社會雜糅在小說中,是為了更好地繼承民族傳統,為墨西哥的未來提供推陳出新的可能。
從這部號稱“最明凈”實則“最渾雜”的小說可以看出,富恩特斯有著巨大的野心。就像他自己說的,通過小說他要寫出“一個城市的傳記,一部現代墨西哥的總結”。關注社會歷史甚于個人,注重全面性,進行全景式的描寫,加上繁復混雜的語言風格,充滿激情的議論和抒情,這就是富恩特斯“總體小說”的特色。《最明凈的地區》還只是一個開始,后來的《阿爾特米奧·克魯斯之死》、《換皮》,還有至今沒有中譯本的鴻篇巨制《我們的土地》更是進入了一個無比廣闊的世界——美洲的歷史,乃至整個人類的歷史都被放在作家的筆下重新思考、重新構建。1994年,富恩特斯在被授予西班牙阿斯圖里亞斯親王文學獎時宣布,他將在有生之年完成一部《人間喜劇》。這項異常宏偉的計劃至今仍在進行之中,它必定能夠向全世界展示一片更宏富的天地。
(宋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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