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純潔美麗的鄉村姑娘苔絲為父母所迫,為改善家庭貧窮生活,去附近一個有錢的“遠親”德伯夫人家認親,卻被德伯夫人的兒子亞雷奸污。失身后痛苦的苔絲改換環境去一家奶牛場做工,認識并愛上了牧師的兒子安璣·克萊。新婚之夜,克萊知道了苔絲的過去后卻沒有原諒她,拋棄苔絲只身遠渡重洋去了巴西。亞雷乘虛而入,在苔絲家庭陷入窘境時,誘使苔絲和他同居??巳R悔悟后返回英國與苔絲重敘舊情,從麻木中清醒的苔絲刺死毀滅了她一生幸福的亞雷并和克萊一起出逃,在荒漠里度過了幾天的幸福溫馨生活。最后,在一個靜謐的黎明,苔絲被捕并被判處絞刑。
【作品選錄】
28
苔絲的拒絕,雖然出乎意料,卻并沒把克萊嚇得永遠絕望。他在婦女場中,也有一些經驗,所以他很知道,她們說的“不”字,往往只是要說“是”字的先聲;但是他的經驗卻也有限,所以他不知道,現在這個“不”字,卻是一個例外,和那些弄乖賣俏、忸怩作態的“不”字,完全不同。他只想,苔絲已經允許他向她求愛了,這就是一種格外的保證;他并不深知,在鄉村的田地里和牧場上,“嘆息嗟呀只枉然”,絕不算白費心力;因為在這種地方上,女人多半不大仔細考慮,就接受男子的愛,并且為的是戀愛本身的甜蜜滋味,不像有野心的人家那樣憂慮焦灼,因為那種人家的女孩子,一心只想找個丈夫,成家立業,所以把熱情本身當作目的這種有益身心的想法,可就癱瘓無力而不能活動了。
“苔絲,你怎么說‘不’字說得那么堅決呀?”克萊過了幾天問苔絲。
她吃了一驚。
“你別再問我啦。我不是已經把原因告訴了你了嗎?——不是把一部分原因,告訴了你了嗎?我配不上你,我沒有作你的太太那種資格?!?/p>
“怎么配不上?因為你不是一位千金小姐嗎?”
“不錯——仿佛是那樣,”她嘟囔著說,“我恐怕,你家里的人,一定要看不起我?!?/p>
“你這個話實在是把他們都看錯了,把我父親和我母親都看錯了。至于我哥哥們,我本來就不在乎他們——”他把雙手緊緊扣住了她的腰,不叫她逃去。“你聽我說,親愛的,那不是你的真意思吧?我敢說一定不是!我讓你弄得坐不安,立不穩,書也看不下去,玩兒也沒心腸啦,什么也作不了啦。我并不急,苔絲,不過我想知道——想從你那溫柔和暖的嘴唇兒里問出來,你將來一定有作我的人那一天吧——至于究竟是什么時候,可以隨你的便兒;不過總有那一天吧?”
她聽了這話,只把腦袋搖晃,把眼睛瞧著別的地方。
克萊仔細端詳她,觀察她臉上的神情,仿佛她臉上刻著古代的象形文字似的。她的拒絕好像是真的。
“那么我不該這樣摟著你了,是不是?我對你沒有權利了,我沒有權利來找你,來跟你一塊兒游逛了!你說實話,苔絲,你是不是愛上別人了?”
“你怎么能說出這種話來?”她繼續努力自制,說。
“我差不多也知道沒有那樣的事。但是你為什么可又給我釘子碰哪?”
“我并沒給你釘子碰??;我很喜歡讓你——對我說你愛我呀;你跟我在一塊的時候,你老可以對我說那樣的話——那決不會得罪了我?!?/p>
“但是你可不愿意我作你的丈夫???”
“啊,那可是另一回事了——我都是為你打算,替你著想啊,最親愛的!哦,你信我的話好啦,這完全都是為的你呀!我要是答應了你,作了你的人,在我自然是十二分地快樂的了,可是我不愿意享受這種快樂——因為——因為,我自己十二分地明白,我不應該作這樣的事。”
“不過你要知道,你答應了我,就能叫我快活呀!”
“啊——你以為是那樣,其實你不明白!”
每次遇到這種關節,他老認為,她是覺得自己在交際禮貌方面,本領不夠,不配作一個上等人的太太,所以才這樣謙虛,表示拒絕,因此他老說,她的腦筋非常靈敏,知識非常豐富——其實這話本來也不假,因為她天生就敏捷,加上她對他那么景仰,那么愛慕,所以他使用的字眼,說話的音調,都讓她學會了,他所有的知識,也都讓她零零碎碎地取得了不少;她這些方面的成績,實在驚人。兩個人每次這樣溫柔地爭論,她得到了勝利以后,要是在擠奶的時候,她總要一個人跑到頂遠的一條牸牛身下,要是在閑散的時候,她總要跑到葦塘里,或者自己的屋子里,偷偷地自怨自嘆,自傷自悲;其實不到一分鐘以前,她還硬裝冷淡,表示拒絕來著。
她心里的掙扎,非常地可怕;她自己那顆心,老是向著克萊那顆心——那是兩顆熱烈的心,和一丁點兒可憐的良心對抗——所以她用盡了力所能及的辦法,來維護自己的決心。她本來是拿定了主意,才到塔布籬這兒來的。無論怎么樣,她決不肯貿然嫁人,免得叫丈夫娶了她以后,又后悔自己瞎了眼。她總認為,她當日頭腦清楚的時候,憑良心拿定了的主意,不能在現在這種情況下置之一旁。
“為什么沒有人把我從前的事兒,全告訴他哪?”她說,“那個地方離這兒不過四十英里罷了——那種消息,怎么就會沒傳到這兒來哪?一定有人知道!”
但是卻又好像沒有人知道;因為沒有人對他說過嘛。
又過了兩三天了,誰都沒再提這件事。她同屋的伙伴,臉上都是憂郁愁悶的樣子,因此她猜想,她們心里,不但把她看做是他喜歡的人,并且還把她看做是他選中了的人哪。但是難道她們看不出來,她并沒往他那兒強湊么?
苔絲現在的生命之線,分分明明是兩股兒扭成的,一股兒是絕對的快樂,一股兒是絕對的苦痛;這是她向來沒經驗過的。第二次做干酪的時候,又剩下他們倆在一塊兒了。本來老板也幫忙來著,但是他和他太太,好像近來都看出來,他們倆一個有心,一個有意;其實他們兩個的戀愛,進行得非常小心謹慎,外人不過稍微有一丁點猜疑就是了。但是那天,不管怎么,老板卻躲開了他們。
他們正在那兒把奶皮掰碎,好往桶里裝。這種動作,和把大宗的面包掰碎差不多。苔絲那兩只手,讓潔白的奶皮襯托得好像淡紅的玫瑰。安璣正一把一把地把奶皮往桶里裝,裝著裝著,忽然停住了,把兩只手平鋪在苔絲手上。她的袖子,高高卷在胳膊肘兒以上,他把頭再往下低去,在她那柔潤的膀子內側那條靜脈上吻了一下。
九月初的天氣,雖然還悶熱,但是她那只胳膊,卻因為在奶皮里泡了許久,吻著又涼又濕,仿佛就采的蘑菇一般,嘗著還有點兒奶水的味道。不過她那個人,感覺非常銳敏,她的胳膊叫他的嘴一接觸,脈搏就立刻加快速度,熱血就立刻沖到指尖,原先涼陰陰的胳膊,立刻變得又紅又熱。于是仿佛她的心在那兒說了話:“現在還用得著再忸忸怩怩的嗎?真是真,假是假,男人和男人之間是那樣,男人和女人之間也是那樣啊?!币虼怂蜒劬μ饋恚阎艺\熱烈的眼光射入了他的眼睛,把上唇也微微撮起,露出嫵媚的淺笑。
“苔絲,你知道我為什么那樣嗎?”他說。
“因為你很愛我呀!”
“不錯,因為很愛你,同時也是預備要再求你?!?/p>
“別再提啦!”
她露出忽然害起怕來的神氣,怕的是自己的抵抗,在強烈的愿望下,不能堅持下去。
“哦,苔絲!”他說,“我真不明白,你怎么這樣拿逗弄人當作玩兒。為什么你讓我這樣失望?你幾乎像一個賣弄風騷的女人了;我說實話,我覺得,你真是那樣的人——真像一個都市里頭等賣弄風騷的女人。她們也像你一樣,冷一陣熱一陣,叫人摸不著頭腦。真沒想到,在塔布籬這種偏僻地方,會碰到這種情況……”說到這兒,他看這番話真把她刺疼了,就又急忙改嘴說:“但是,最親愛的,我知道你是一個頂誠實、頂純潔的人。我怎么能把你看成一個風騷女人哪?苔絲,如果你心里真像你外面兒上那樣愛我,那為什么,一提到你給我作太太,你就不愿意哪?”
“我從來沒說過我不愿意呀!我無論怎么也說不出不愿意的話來呀!因為——實在并沒不愿意么!”
當時的克制,到了使她不能再忍的程度了,因此她的嘴唇顫動起來,只得急忙躲開。克萊覺得很難受,很不明白,所以緊跟在她身后,在穿堂里把她捉住了。
“你得說,你得說,”他一陣的熱烈,也忘了他兩只手上滿是奶皮了,把她摟住了,對她說,“你一定得說,你只能歸我,不能歸別人!”
“我愿意,很愿意說,”她喊著說,“要是你現在撒開手,放了我,我還要詳詳細細地跟你說一說,把我的經歷——我的一切——全都說出來哪?!?/p>
“你的經歷,親愛的;是嘍,當然嘍;不管有多少,都說一說好啦?!彼浦哪槪糜蓯鄱膽蛑o之言表示允諾,“我的苔絲,我想你的經歷,一定和園邊樹籬上今兒早晨頭一次開花的野蔓草花所有的經歷,差不多一樣的多吧。無論什么都不妨對我說,可就是不許你再說你配不上我那種惹人討厭的話?!?/p>
“我要想法子——不再說那種話;等到明天,我再對你說明始末原由吧——不,等到下禮拜吧!”
“禮拜天好嗎?”
“好吧,就是禮拜天吧。”
她到底走開了,一直往后,走到院子盡頭那叢削去樹梢的柳樹中間,才止住了腳步,在那兒,她可以藏得嚴嚴密密,不讓別人看見。于是她一下趴在樹下瑟瑟作響的叢蕪長槍草上,同倒在床上一般,身子蜷伏著,心里怦怦地亂跳著,苦惱之中夾雜著一陣一陣的快樂;因為雖然想到將來的結果讓她害怕,但是害怕的心情,仍舊消滅不了快樂的感覺。
實在的情況是,她正把持不住,要默認他的要求了。她的喘息每一呼一吸,她的血管每一張一弛,她的脈搏在她的耳中每一跳一顫,都發出一種呼聲,表示和天性聯合,共同反抗她那種過分顧慮的良心。愛情給她出的主意是: 先不顧一切,只管答應他;和他在神壇前面結合,任何情況都一點兒不露,他會不會發現她的過去,完全付之于天;只管先把到口的食快意大嚼;等到痛苦的利爪抓住了自己,再受罪也不遲。雖然好幾個月以來,苔絲老自己鞭策自己,自己和自己斗爭,自己心問口,口問心地考慮,想好了種種辦法,要咬著牙,嚴峻冷酷地將來過一輩子獨身生活,但是照現在的情況看,愛情出的主意,終究要戰勝一切;她想到這兒,就又驚心動魄,又丟魂失魄。
下午的時光慢慢地過去了,她依然藏在那叢柳樹中間。她聽見了牛奶桶從樹杈上取下來的時候那種嘩啦嘩啦的響聲,她聽見了把牛往一塊兒聚攏的時候那種“噢噢”的喊聲。但是她卻沒去擠牛奶,要是她去了,人家一定會看出她那種激動的樣子來的;老板既是認為她這種情況,只是由于愛情,一定會嬉皮笑臉地打趣她,這種戲謔是她受不了的。
一定是她的情人猜出了她那種過分激動的情況,替她編造了一套話,說明了她不露面的原因;因為當時沒人查問她,也沒人喊叫她。六點半鐘的時候,太陽落到地平線上了,把一片西天,映得好像一座冶鐵爐,跟著月亮從東方升起,好像一個其大無比的南瓜。那一叢禿頭的柳樹,因不斷遭受砍伐的戕賊,都失去了天然的形狀,現在叫那個月亮一襯托,好像是一個頭發就是棘刺做成的怪物。她那時才回到屋里,暗中摸索著上了樓。
那天是禮拜三,禮拜四來了,克萊只滿腹心事地老遠看著她,卻沒走上前來麻煩她、引逗她?,斄蘸蛣e的住廠女工,都好像猜出來,事情一定有了眉目了,因為她們在臥室里,都沒有硬要逼她說話的。禮拜五過去了;禮拜六也過去了。明天就到了那一天了。
“我要屈服了——我要答應了——我要同意他娶我了——我沒法子了!”她那天晚上,聽見另一個女孩子,在夢里嘆著氣叫克萊的名字,她就不免懷著妒意,把滾熱的臉靠在枕頭上,喘息急促地說,“我不能讓別人嫁他!我一定要自己嫁他!但是這可是一件對不起他的事,他明白過來的時候,也許還會要了他的命哪!哦,我的心哪!哦——哦——哦!”
31
有一天晚上,住廠的人,除了苔絲和克萊,全都往別的地方去了。因此他們兩個,只得坐在屋里看家。他們談天兒的時候,苔絲滿腹心事地抬起頭來,去看克萊,同時克萊那雙表示愛惜敬重的眼睛,也正看著她,恰好兩個人,四目相射。
“我配不上你——配不上!”她忽然說,同時從矮凳子上跳了起來,好像是因為他崇拜她,又因為自己受了他的崇拜,滿心歡喜,覺得驚惶。
克萊把她興奮的全部原因,認作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原因,所以他就說:
“我不許你再說這種話,親愛的苔絲!你以為,一個人會不費什么事,運用一套沒有價值的習俗禮儀,就算有身份嗎?那不算。真正有身份的,得是那些真實、誠懇、公正、純潔、可愛、有美名的人里頭的,就像你這樣才成啊,我這親愛的苔絲?!?/p>
她極力忍住了喉頭的哽咽。近幾年,她在教堂聽道的時候,這一連串美德,不知讓她那顆年輕人的心疼過多少次了,他卻偏在這會兒引用這句話,可真怪啦!
“我十六歲那年上,你怎么不在馬勒村待下,跟我求愛哪?那時候,我正和我弟弟妹妹們在一塊兒住著,你不是在青草地上,還跳過一回舞嗎?哦,你怎么不哇,你怎么不哇!”她說,同時很激動地直搓手。
安璣只得安慰她,勸導她,一面心里想(他這么想倒也很對),她這個人,真是天真爛漫,喜怒任意,將來她要是嫁給了自己,她的幸福全得靠他的時候,他真得把她小心愛護,對她時刻盡心。
“啊——我怎么不待下哪?”他說,“我也不明白呀。誰知道我怎么不哪!不過,這也用不著這么難過呀,這值得這么難過嗎?”
托詞掩飾,原是婦女的本能,所以她又急忙改嘴說:
“要是你從那時候起就愛我,我就可以多得你四年的愛了!我從前的光陰,就不會白白地瞎過了!我就可以格外多有四年的快樂了!”
受這樣折磨、這樣痛苦的,并不是一個有閱歷,有經驗,作過許多風流事,見不得人的婦人,卻是一個生活單純的女孩子,年紀還不到二十一歲,在年幼無知的時候,就如同一只小鳥,陷入了網羅。她當時要好好把心情穩定一下,所以就從小凳子上站起來,往屋外走去,走的時候,裙角都把小凳子帶倒了。
壁爐的薪架上,燒著一捆青綠的梣樹枝兒,發出一片熊熊的火光;樹枝兒發出一片悅耳的劈啪之聲,樹枝的頭兒上直冒白沫兒,克萊就在這片火光旁邊繼續坐著。等到她從外面回來了的時候,她已恢復了原狀了。
“你說你是不是有一丁點兒喜怒無常,憂樂沒準兒,苔絲?”他給她在小凳子上放了一個墊子,叫她坐好了,自己靠著她在一把長椅子上坐下,打趣她說,“我剛才正要問你一句話,你可拿起腿來就走了?!?/p>
“不錯,也許我有點兒喜怒無常,”她嘟囔著說,于是忽然又走到他跟前,每一只手把住了他的每一只膀子說,“并不,安璣,我并不是真正喜怒無?!沂钦f,我的生性并不是喜怒無常?!彼C明她不是那樣,就在長椅子上靠著克萊坐下,同時還把頭靠著他的肩膀。“你要問我什么話來著?你問吧。我管保我可以好好地回答你。”她很虛心地接著說。
“我要問的就是一句話——你承認了你愛我了,也答應了跟我結婚了,因此生出第三個問題來——‘哪一天結婚哪’?”
“我愿意老像這樣過下去?!?/p>
“不過我可得打算到新年——或者再晚一點兒——就開始我獨自經營的事業啊。我想在我還沒讓新事業里種種雜務纏住了身子的時候,就把我的伴侶先弄到手。”
“不過,”她怯生生地問,“實事求是地講,你把事業先創辦起來,然后再結婚,不更好嗎?——不過這話也難說,想到你走了,把我撂在這兒,我可受不了!”
“當然受不了。并且那也并不是什么頂好的辦法。因為,我將來創辦事業的時候,有許多地方,還要你幫我的忙哪!到底多會兒哪?兩個禮拜以后好不好?”
“不好,”她說,她的態度嚴肅起來,“因為我有許多許多事兒,得預先想一想。”
“不過——”
他把她輕輕拉得離他更近一些。
婚姻的實現,就這樣近在眼前赫然出現,使她一驚。他們正要把這件事再討論下去的時候,椅子后面轉出四個人來,走到了屋子里火光最亮的地方,一個是克里克老板,一個是克里克太太,還有兩個是女工。
苔絲像一個有彈力的球似的,一下子就從克萊身旁跳開了,滿臉通紅,眼睛在爐火光中發亮。
“我早就知道了么,我跟他坐得那么近,就必然有這一著兒!”她不耐煩地嚷著說,“我早就對自己說過,一定會有人撞來,看見!不過還好,我并沒真正坐在他的膝蓋上啊,盡管別人看著,也許覺得差不多那樣!”
“像屋里這點亮兒,你要是不告訴俺,俺敢說,俺們決看不出來你們在這兒坐著,不管坐在哪兒,都看不出來,”老板回答說。跟著又用絲毫不懂有男女情感那種人的冷落態度,對他太太說:“俺說,克銳蒂,這可以看出來,別人并沒估摸的事,咱們頂好別以為人家估摸出來了,別那樣。她要是不說,俺一點兒也想不到她到底兒坐在哪兒——一點兒也想不到?!?/p>
“我們不久就要結婚了?!笨巳R臨時裝出一副冷靜的樣子來說。
“啊,真的嗎!俺聽見了這個話,別提有多高興啦,先生。俺心里早就覺出來,你要怎么辦了。她太好了,當擠牛奶的,真有些屈才。俺頭一天看見她,俺就那么說來著。不管是誰,把她得到手,都要跟得到了寶貝一樣;再說,她作一個上等莊稼人的太太,更不用提有多好啦。她丈夫有了她,決不會再受伙計頭兒的氣。”
苔絲卻不知怎么早就溜了。本來她聽見老板那種鹵莽直率的稱贊,覺得不好意思,就已經有些待不住了,但是她瞧見跟在老板后面那兩個女孩子的樣子,心里一難過,就更待不住了。
晚飯以后,她回到寢室里的時候,她那三個伙伴,已經全在屋里了。只見在燭光熒熒下,那三個女孩子,都坐在各自的床上,等候苔絲,她們都穿著白色的睡衣,仿佛一行報仇的鬼魂。
但是她馬上就看出來,她們的神氣,并不含什么惡意。她們根本就沒希望著得到手的東西,現在得不著,當然不會覺得是一樁損失。她們那時完全是旁觀的神氣,完全是琢磨的態度。
“他要娶她了!”萊蒂眼睛不離苔絲,嘴里嘟囔著說,“看她臉上的神氣,都看得出來!”
“你是要嫁他嗎?”瑪琳問。
“不錯。”苔絲回答說。
“幾兒的好日子?”
“還沒定哪一天。”
她們覺得,這句話只是遁辭罷了。
“是啦——要嫁他啦——嫁一位公子啦!”伊茨·秀特說。
她們三個女孩子,仿佛受了一種魔力的支使,都一個跟著一個,從自己的床上爬下來,跑到苔絲身旁,光著腳,圍著她站著。萊蒂把雙手放在苔絲的肩上,好像是覺得她作出這樣的奇跡,現在要摸一摸,她究竟是不是肉體凡胎;瑪琳和伊茨,就用雙手摟著她的腰,三個都把眼睛一直瞅著她的臉。
“她真像是要嫁他的樣子!比俺想的都更像!”伊茨·秀特說。
瑪琳吻了苔絲一下?!安诲e?!彼炎炷孟聛淼臅r候,嘟囔著說。
“你吻她,是因為你愛她呀,還是因為另有一個人,已經在那兒吻過了哪?”伊茨對瑪琳只有冷諷而無熱嘲地說。
“俺并沒往那方面想,”瑪琳老實簡單地說,“俺只覺到,這件事稀罕——要給他當太太的,偏偏不是別人,偏偏是她。俺一點兒也沒說這不應該,俺們連一個說這不應該的都沒有。因為俺們本來都不過是愛愛他就完了,誰都沒想要嫁他??墒窃捰终f回來了,嫁他的偏偏不是別人,不是千金小姐,不是穿綾羅綢緞的闊人,偏偏是和俺們一樣的她!”
“你們敢保,你們沒因為我要嫁他而恨我嗎?”苔絲低聲說。
她們回答之前,都穿著白睡衣,緊挨在她身旁,仿佛是覺得這個問題的答案,可以在她臉上找出來似的。
“俺說不上來——俺說不上來,”萊蒂嘟囔著說,“俺倒是想恨你來著,可是俺又舍不得恨你!”
“俺也覺得是那樣啊,”瑪琳和伊茨同聲齊應說,“俺不能恨她。不知道怎么,就是舍不得恨她!”
“他應該在你們幾位里面選一位來著。”苔絲嘟囔著說。
“為什么?”
“因為你們都比我好!”
“俺們比你好?”那三個女孩子低聲把這句話慢慢地念叨,“沒有的話,沒有的話,親愛的苔絲!”
“你們都比我好,”她很激奮地辯駁說。說完了,忽然把她們的手都推開,伏在一個抽屜柜上,犯了歇斯底里一般,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嘴里不住地念叨:“比我好,比我好,比我好!”
她既是一下忍不住了,就放量地哭起來了。
“他應該在你們里面選一位!”她大聲說,“我想,就是到了現在這一步,我還是應該想法兒叫他娶你們!你們嫁給他,一定比我——哦,我這滿嘴里都說了些什么呀!哦!哦!”
她們都走到她跟前,把她抱住了,但是她的哽咽,仍舊還是好像要把她撕裂似的。
“拿點兒水來,”瑪琳說,“她叫咱們幾個說的神經錯亂起來了!可憐!可憐!”
她們把她輕輕送到床前,在那兒熱烈地吻她。
“你嫁他頂好啦,”瑪琳說,“你比俺們都大方體面,比俺們都有學問,特別是他又教給了你那么些知識。不過就是你嫁了他,也應該很得意呀。俺敢說,你心里很得意!”
“不錯,是得意,”她說,“我怎么會忍不住哭起來了哪?真怪難為情的!”
她們都上床躺下了,蠟燭也滅了,瑪琳隔著床鋪,打著喳喳兒對她說:
“苔絲,你當了他的太太以后,可別忘了俺們,也別忘了俺們怎么對你說來著,說俺們都愛他,說俺們怎么因為你是他挑中了的人,俺們壓根兒就沒盼望他挑俺們,所以俺們都想不恨你,也都真不恨你,也都不能恨你?!?/p>
她們卻不知道,苔絲聽了這番話,辛酸悲痛、灼膚炙肌的眼淚,又止不住地往枕頭上直流。她五內沸騰,肝腸斷折,狠命咬牙,決定把自己的歷史,對克萊和盤托出,她母親的警告也不顧了,那位她愿為之而生、為之而死的人,要看不起她,就看不起吧,她母親要說她傻就說吧;她寧愿這樣,也不肯再守緘默;因為再守緘默,就可以說是對克萊不忠不信,也似乎是使那三個人蒙冤受屈了。
(張谷若譯)
注釋:
“嘆息嗟呀只枉然”,原文to sigh gratis,見《哈姆萊特》第2幕第3場第335行。
《新約·腓利比書》第4章第8節:“弟兄們,我還有未盡的話。凡是真實的、誠實的、公正的、純潔的、可愛的、有美名的,若有什么德行,若有什么稱贊這些事情你們都要思念。”
英國人習慣,定結婚的日期,是未來新娘的特權。
英國人的迷信觀念,鬼是白色的。
【賞析】
純潔、美麗、善良、勤勞的苔絲是一位鄉村小販的女兒,在綠草如茵、風景如畫的鄉野中長大,淳樸的鄉村生活使她具有清純高雅的美貌和善良高尚的心靈。
苔絲對社會盡其所能,理應得到健康成長,同時也獲得其應得的待遇,但她實際遭遇的卻是環境的愚昧,經濟的窘困,暴力的污辱,社會的歧視,愛人的遺棄。她在飽經周圍環境中有形無形的邪惡勢力迫害摧殘之后,最終殞命刑場。哈代為苔絲設計的人生舞臺時限極短,從她在鄉村舞會上出場,到她在標志死刑的黑旗下喪生,歷時不過五六年,但她那短暫一生的多舛遭遇,環環相扣,驚心動魄,令人讀罷悲從中來!
“可憐的苔絲!”這是筆者和廣大讀者讀罷小說后普遍的真情流露。然而,誰是苔絲悲劇的真正制造者?誰是導致苔絲紅顏薄命的元兇呢?
首先,貧困的家庭和父母的虛榮無知,導致苔絲悲劇的產生。
苔絲出身于一個貧困的農民家庭,有著一大堆的弟弟妹妹。父親是一名虛偽、愚蠢的鄉村小販。一編寫郡志居民譜系的牧師告訴他,“他是該地古老的武士世家德伯氏的后裔”時,這個貧窮的鄉村小販樂得手舞足蹈。他異想天開地要17歲的苔絲到附近的一個有錢人——德伯夫人那里去認本家,幻想借此擺脫經濟上的困境(實際上德伯老太與古老的武士世家毫無關系,她家是靠放高利貸起家的暴發戶)。苔絲的母親,是同樣的虛偽、愚蠢的農家主婦,當她得知德伯老太的兒子還沒有結婚時,極力讓苔絲去攀這門遠親,并憧憬著未來的美好生活。正是他們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葬送了美麗而純潔的苔絲!
亞雷是這部小說中被批判的人物,他惡毒虛偽、自私殘酷,嘴上滿口教義,其實是地地道道的偽君子。他在生活上荒淫好色,在初見苔絲時就被苔絲的美貌所吸引,后強行占有了苔絲。亞雷利用苔絲的窮困和缺乏社會經驗,設圈套引誘她,通過在經濟上給苔絲家庭一些施舍,使苔絲處于負欠他的境地,從而一次又一次地落入他的魔爪之下。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分明是亞雷污辱了苔絲,亞雷卻要苔絲發誓不去引誘他。亞雷是一個真正的惡棍,他毀滅了苔絲的生活,斷送了苔絲通往幸福的一切道路。
如果說亞雷是在肉體上給予苔絲殘酷的摧殘,那么克萊則在精神上使苔絲飽受折磨。他表面上思想開朗,胸懷寬廣,不在乎門第等級,但骨子里依然保守、自私自利。他拋棄了自己的社會地位及宗教背景,使自己成為一個農民,并認為自己是一個理智的講原則的重感情的人,而實際上,他所謂的原則是在他個人的利益受損時,可以瘋狂地報復一切。他的雙重道德標準在他對苔絲的態度上暴露得淋漓盡致,他不能原諒苔絲有任何瑕疵,卻可以縱容自己放浪形骸。當理想中的苔絲和現實中的苔絲發生尖銳沖突的時候,他就原形畢露,倒退到傳統的道德原則中。他不能原諒她的過去,不顧苔絲的名聲與感受,讓她回娘家并棄她而去,他給過苔絲無限的愛,又將她打入無底的深淵??巳R是一個無情的劊子手,從精神上毀滅了苔絲。當然,他在傷害苔絲的同時,也在精神上折磨了自己。
苔絲是這部小說中性格與形象描寫得最鮮明的人物,她美麗、單純、溫柔、善良,對愛情執著,同時她也有不足,時常表現出軟弱、屈從、遷就等弱點。苔絲對家庭有強烈的責任感,這種高尚的目的卻使她的善良被亞雷利用,這是她失去貞潔的根源。她恨亞雷,但面對家庭生活的窘迫,又不得不再次與亞雷同居。苔絲的軟弱和善良,導致了她的悲劇命運。這種軟弱還表現在對克萊愛情的態度上。苔絲有追求真正愛情的美好愿望,她對克萊的愛是純潔的。為了克萊,她可以犧牲自己的一切,甚至生命。克萊拋棄她而去,這一切苔絲卻沒有抱怨,沒有仇恨,沒有為自己的不幸辯護,只是屈從和遷就,認為是自己不好,她的軟弱是導致自己不幸命運的不可忽視的因素。
可以這樣說: 苔絲父母的貧困虛榮,亞雷的荒淫虛偽,克萊的道貌岸然,苔絲的軟弱屈從,都是構成苔絲悲劇的原因。但是最根本的原因是英國維多利亞社會各階層的矛盾,維多利亞時代虛偽的道德宗教!維多利亞時代的資產階級制度才是苔絲悲劇命運的真正造惡者。從這個角度講,這部小說正如20世紀評論家阿諾德·凱特所說的,“具有社會文獻的特點”。
如果說卡門的美在于野性叛逆,簡·愛的美在于倔強頑強,那么苔絲的美卻在于純凈自然。哈代把一個婚前已失身,后又與人非法同居的“殺人犯”,稱為“一個純潔的女人”,并以此作為小說的副標題,這無疑是對當時社會倫理道德的大膽抗議和有力嘲弄。正是因為作家這種離經叛道傾向,小說一出版就受到了評論界的猛烈抨擊,被斥為“不道德”的作品。作家本人也遭到了資產階級衛道士的攻擊和詆毀。
《德伯家的苔絲》在藝術上取得了極高的成就。這不僅體現在他對時代氛圍的高超把握,新的歷史條件下悲劇觀念的拓展,以及“圓型”人物的杰出塑造上,還體現在這部小說的景物描寫和心理描寫以及結構安排上。
哈代是位心理學大師,他對人物的精神世界、心靈的微妙變化揭示得十分出色,注重在矛盾沖突中刻畫心緒流程,表現人物復雜的心態和豐富的精神世界。如,苔絲在第二次離開家鄉時已抱定了不再嫁人的決心。在克里克老板的牛奶場與克萊的朝夕相處,使她心中產生了愛慕之情,可她又無時無刻不在壓抑它。面對克萊的表白,她激動、興奮,而對他的求婚又百般拒絕,心中充滿著憂傷、焦慮,內心常處在“絕對的快樂”和“絕對的痛苦”的掙扎中。在答應了克萊的求婚后,她常常為自己所遭到的恥辱感到驚惶,既想告訴克萊又害怕告訴他。在她與克萊相愛的整個過程中,心中始終交織著幸福、痛苦、恐懼、悔恨、屈辱等各種感情。正是由于哈代將人物置身于感情與理智、幸福與痛苦、希望與絕望的矛盾的漩渦中,他筆下的人物才極為真實、豐富、立體和可信。
在苔絲悲慘的一生中,作者通過亞雷對苔絲的奸污與玩弄,克萊對她的愛慕與遺棄,苔絲的忍辱與復仇、逃亡以及最終被當局“明正典刑”等情節的精心安排,顯示了高超的結構藝術。
(徐普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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