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給鮑爾斯的信有什么地方使你憤慨(據我的記憶,信中并無故意傷人之意),你的復仇就完全成功了。這是因為,我在一份意大利報紙上看到,盡管我通過朋友(你也是其中之一)進行了一系列抗議,劇院經理們卻仍堅持上演那部悲劇,而它已被“齊聲喝了倒彩”!!這是米蘭一家報紙(它對我衷心憎惡,無論何時都把我當作自由黨人肆意污蔑)的安慰之辭;報紙還說,我正是出于良好愿望才“上演這部戲的”。
這一切真夠令人惱怒的了,就像富于戲劇色彩的加爾文主義——天定的詛咒,而非罪人本身的過錯。我盡凡人所能,竭盡苦心地防止這一不可避免的災禍——一方面四方求助,上至張伯倫勛爵;另一方面則直接向那些家伙懇求呼吁。但是,抗議毫無效果,抱怨也無濟于事。我覺得此事難以理解——因為墨瑞24日及以前許多來信都表示作品不大可能上演。然而,我只知道事實(對此我相信無疑),因為對我作品的詆毀來自巴黎,日期是30號。他們對我的誹謗一定是匆匆而就,因為我甚至還不知道作品已經出版;如果作品尚未出版,演員們也就不可能得到它。任何人都會一目了然: 該作品完全不適于舞臺演出;這一段小小的插曲也絲毫不會提高它的閱讀價值。
對,忍耐是一種美德;而且,我認為實踐會使這種美德更趨完美。自去年(指春天)以來,我屢遭不幸: 打輸了一場至關重要的官司——有關羅奇代爾煤礦的;促成了一起離婚;我的詩歌遭到墨瑞和評論界的批評;委托人拒絕以優惠條件處理我在愛爾蘭的財產;上個月我的生命受到威脅(他們在這兒散發傳單,煽動人們對我進行暗殺,其理由是出于政治原因和一個憑空捏造的傳聞: 一名神父散布說我與人沆瀣一氣反對德國);最后是我岳母兩周前身體康復,我的戲上周被詛咒得一文不值。這一切就好像是“哈樂根的二十八難”。但我必須忍耐。如果我要屈服,至少也得在振作精神之后。如果我們南方的鄰居在今后的五百年中沒有以愚蠢的行動剝奪了我們所有人的自由,我就不會對這一切如此在乎。
你知道約翰·濟慈嗎?人們說他是被《季刊》上一篇關于他的評論殺害的——我不知他是否確實已死,但我對他這種過分的敏感難以理解。我此時此刻的心情是: 48小時的盛怒,然后恢復常態——不過這一次我的恢復期比平時更長一些。我必須跨上馬背,尋求安寧。
你的……
又及: 弗朗西斯一世在帕維亞戰役后寫道:“除了我們的榮譽外一切盡失。”一個遭受非難的作家可以把這句話頭尾倒置地改成:“除了我們的榮譽,什么也未失去。”馬兒在等候,信紙已寫滿。上周我曾經給你去過信。
(張建理、施曉偉 譯)
注釋:
本文是1821年5月14日作者寫給托馬斯·穆爾的信。
【賞析】
這是拜倫的致托馬斯·穆爾的一封書信,其中談到了作者遭受的種種攻擊、誹謗以及作者面對這一切的態度。拜倫出身于貴族世家,10歲時繼承了勛爵爵位與豐厚家產,但幼年喪父,母親暴虐,再加上先天跛足,可以說相當不幸。這些境遇加上遺傳因素使拜倫形成了孤傲狂暴又抑郁善感的性格,為人沖動尖刻,但又常常反思自省。這種矛盾的性格在這篇書信中得到了深刻的體現。
由于在作品中對世俗社會及其統治階級進行了辛辣的諷刺,宣揚自由主義的民主思想,拜倫長期以來遭到貴族資產階級上流社會的圍攻,受到形形色色的誹謗中傷,暗算陷害,信中提到的僅僅是很小一部分。面對這些,拜倫一方面從未放棄過自己的立場,不斷在作品中大聲疾呼,向敵人迎頭痛擊,另一方面又進行冷靜的思考,試圖在逆境中完善自己的人格。他認為“忍耐是一種美德”,并認為“實踐會使這種美德更趨完美”。他督促自己不被宵小之輩干擾,堅強地忍受挫折。詩人在信尾說:“除了我們的榮譽,什么也未失去。”顯然,在詩人心目中有遠比榮譽更重要的東西,那便是內心的自由。拜倫心里很清楚,什么是可以忍受的,什么是不能妥協的。他可以對周圍的小人不屑一顧,卻無法在壓迫自由的強權面前妥協或逃避。
拜倫一生都在追求自由,不僅用詩歌與言論,更用實際的行動。他先后投身于意大利與希臘的民族解放事業,在參加希臘反對土耳其統治的斗爭期間更是深受希臘人民擁戴,被推舉為希臘軍統帥。他因冒著暴風雨騎馬巡視,不幸染病,英年早逝,以身殉職,為自己的人生寫下了壯烈光輝的最后一頁。理解了這些,我們讀這篇書信時才能真正懂得,對拜倫來說,哪些東西需要忍耐,哪些東西決不妥協。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拜倫所講的忍耐,是在堅持原則的前提下,對敵人卑下的攻擊的忍耐,而不是一味逆來順受。拜倫在敵人的圍攻陷害中忍耐了,他才能從這些瑣碎卑微的雜務中超脫,他的人格才能得到凈化與升華,把精力投入到自己真正的事業中。這對我們每個讀者來說,也是一種啟示吧。
(王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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