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貌迎貌是一名巨商的養子,幫助養父經營著一條商船的業務。在一次出航期間,養父身患霍亂,在將所有的財產和一封密信托付給貌迎貌后,便離開了人世。返航后,在母親的催促下,貌迎貌準備迎娶戀人瑪梅瑪。但在舉辦婚禮時,卻以叛逆罪被船上另一名愛慕瑪梅瑪的水手貌妙達告發入獄。在獄中,主人公遇到了自己的生父,在生父的幫助下,與死尸調包越獄逃脫。逃亡中,他隱姓埋名,用獄中習得的學識救助了許多人,并無意中贏得了另一個姑娘瑪蘇丁的愛情。但對瑪梅瑪仍有感情的貌迎貌卻帶著內疚離開了瑪蘇丁,悄悄回到故鄉,不巧卻正趕上瑪梅瑪與貌妙達的婚禮,貌迎貌強忍痛苦,挖出生父埋藏的財產,將養母安頓好后,便朝下緬甸繼續逃亡。途中,他因救治他人的霍亂而身患重病,癡情的瑪蘇丁則一路追尋而來。最終,貌迎貌在瑪蘇丁面前寬恕了身患霍亂不治的情敵貌妙達。但不幸癡情的瑪蘇丁卻也因傳染上霍亂而死去。兩年后,成為寶石商的貌迎貌回到故土,與闊別七年的瑪梅瑪和養母重新團聚。
【作品選錄】
貌迎貌雖說是一位真正的男子漢,可是當他聽到愛人瑪梅瑪已和情敵貌妙達結婚的消息時,卻感到心如刀絞,痛苦萬分。他像個瘋子那樣,精神恍惚地靠在戲臺的柱子上。他想用腳狠踢那個答話的那個孩子,可又想,這孩子是無辜的,是我問他他才回答我的。我應當跑過去把貌妙達這小子狠揍一頓,把他打死。但又一想,貌妙達是個男人,被女人愛上了豈有不娶之理?所以不能怪罪男人,只能埋怨女人。我要先把壞女人瑪梅瑪殺了,然后再自殺,可是又一轉念,害死別人有什么好處呢?還是怪自己生來命不好!最好的辦法是把自己這倒霉的身軀干掉,將事情了結。難道我被扔進水里沒有死,活得這條命原來就僅僅是為了看這場背信棄義的結婚儀式嗎?我還是投河死了好!或者是去向鎮守自首引頸待斃。唉!我真是個混人,竟然為了一個女人想去殺人自殺。真是像俗話說的那樣,是最最愚蠢的了!即使我認定這個女人情薄義淺,但也不能忘掉自己有贍養母親的義務,輕易地去死!在此以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人們相信,我這個人早已死了。因此,瑪梅瑪也會這么認為的,所以不能要求她不再嫁人,即使她本人不想再嫁,但家境困頓,在她母親瑪莎的再三勸說下,她出于無奈也可能再嫁人。這都不能責怪瑪梅瑪。現在她既然已經有了丈夫,就應該去侍候他。想到這里,貌迎貌的眼淚不禁簌簌地滾落了下來。他又怕被剛才那個小孩看見,便在木偶戲臺下偷偷哭了一陣之后,朝著母親的住處走去。
貌迎貌一路上憋著胸中的苦悶,不敢放聲哭。他想,瑪梅瑪既然已不再愛自己又去跟別人結婚,就別再想她了,我應該愛護自己的身體。俗話說,有來無往非禮也。瑞波鎮守的女兒瑪蘇丁這么愛我,我應該跟她結婚。不僅瑪蘇丁對我一片癡情,她的父母親也都非常喜歡我。向母親問過安之后,我明天就回瑞波去。我要從東篦拉寺那里,以一位曾與瑪梅瑪相識的朋友的名義,托人將法師和香火老人送給我的一百塊錢捎來給瑪梅瑪,將那條綢筒裙捎來給她的丈夫貌妙達,做為送給她們結婚的禮物。瑪梅瑪如果還愛我,那么她意識到是我送來的禮物,一定會為此痛哭不止。倘若她真的愛上了貌妙達,就一定會拒絕接受。貌妙達也許會使出丈夫的威風,不讓收別人的東西。看來瑪梅瑪準是以為我死才不得已嫁給貌妙達的。倘若知道我現在還活著肯定不會對我如此薄情。我現在馬上就到瑪梅瑪身邊去,和她把話說清楚,然后偷偷地將她帶到別處躲起來,這樣比較妥當。可是又一想,瑪梅瑪跟人私奔,她丈夫一定會四處追捕。倘若被抓到,加上原來那件案子,我肯定要被判處死刑。還有,今天早上瑪梅瑪已經跟貌妙達舉行過結婚儀式,雖然他們還沒有進洞房,可是貌妙達已經是她的丈夫。對有夫之婦起邪念,那就犯了淫戒。我的父親和老師都諄諄告誡我說,人最忌犯淫戒。
貌迎貌打算回到瑞波鎮守的女兒瑪蘇丁那里去,可是他又想,倘若鎮守一旦知道我犯過死罪,那還有活路嗎?想到這里,他終于下了決心,決定只身逃往下緬甸,以避殺身之禍。
貌迎貌發瘋似的胡思亂想著。當他來到母親居住的小屋時,聽到了母親念佛誦經的聲音。這聲音使他清醒過來。他深深地責備自己簡直像個卑鄙可憐的小人。為什么一心只想著瑪梅瑪,而忘記了從小養育自己的母親呢!他暗暗地下了決心,只要母親健在就絕不結婚,要好好贍養她老人家。即使自己到了下緬甸,不能和母親住在一起,也要盡心盡力地照料她。
當貌迎貌知道貌波蘇這個小伙子就是瑪蘇丁時,竟驚異得一時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開口問道:“瑪蘇丁,從瑞波到東敦這段路可不近啊!你為什么受這么大的勞累跑到這里來呢?是誰告訴你我來這里的?”
瑪蘇丁答道:“你說好一個月就回來,可是等你一個月不回來,兩個月還是不回來。我想,波迎哥不會騙我,一定是病了,或者發生了什么大事。要是真的病倒就要有人照顧。要是發生什么事也要有個幫手。所以就到東篦拉寺去打聽你的消息。東篦拉法師和他的父親,香火老人吳漂都把你的行蹤告訴了我,我便跟蹤而來了。”
“你是跟誰一起來的?”貌迎貌問道。
“跟媽媽一起到實階,住在別人家里。后來我又瞞著媽媽同瑪基米和貌曼一起偷偷地跑了出來的。”瑪蘇丁答道。
“你媽媽就你這么一個閨女,把你疼得像寶貝心肝。可是你卻不告訴她偷偷跑了出來,會把她急壞的。我知道你非常愛我,但我怎么也沒有想到,你竟然愛我愛到這個程度!這我不能責備你,但你不該拋下母親只身跑來找我啊!你這不就太狠心了嗎?可憐你媽媽現在一定為了你睡不著覺,吃不下飯,遭受著很大的痛苦。唉,仔細想想,這也不能怪罪于你,都是我闖的禍。誰愛上我,跟我有情,誰就倒霉,就會受罪!”
瑪蘇丁接著說:“波迎哥,你不要這么說嘛!你說的也太過分了。不管誰都各有各的命運。”
“阿妹,你說的也對。可我純粹是個騙子。我不僅騙了你,還騙了你的雙親。我真恨我自己。”
“你也是不得已的,為了生命安全才說謊,那是無可指責的。這在輪回中也是沒有罪過的。”
貌迎貌聽了這話慌忙問瑪蘇丁:“這是誰告訴你的?”
瑪蘇丁說:“這事,吳漂都提到了一點,所以我也才多少知道一些。”
貌迎貌說:“為了活命,我不知說過多少次謊話,可是欺騙阿妹瑪蘇丁最使我痛心。我像個即將落井的人,如果和你結合,那不僅是我自己拿性命當兒戲,也等于把你拖進苦難的深淵。所以為了你,也為了我,我才躲了出來。”
瑪蘇丁說道:“只要能和波迎哥在一起,無論受什么樣的罪,吃什么樣的苦,我都心甘情愿。”
“因為你還不了解我才這么說。即使我們結為夫妻,也不能一起生活啊!假使阿瓦方面抓到我,將會把我處死,或送進大牢。那時,阿妹你將遭受到多大的苦難啊!”
“我情愿跟著哥哥一個村一個村地漂泊、流浪,就是你去洋人統治的下緬甸,我也要跟你一起,有難同當,有福同享。”
“好妹妹,你自出娘胎還從來沒有吃過苦、受過累呢。你若跟著我這樣受罪,我實在于心不忍。看來我得把我的整個身世、經歷,所有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你。然后你再仔細考慮,好好抉擇。”
于是,貌迎貌便把自己的身世和不幸遭遇統統告訴了瑪蘇丁。他說自己原來并不是吳波歐、瑪杷烏的親生兒子,而是他們的養子。但他們待他卻比親生的兒子還好。吳波歐是個船主,經營來往于阿瓦與伊洛瓦底江下游各個城鎮的買賣。有一次,父親把帶來的貨物在興實塔出售后,便返航到馬圭下游的敏貢鎮,這時匿居在馬圭東邊卜巴山的一位親王托他父親吳波歐捎封信。當時他正到村里去推銷貨物,對信的事情全然不知。但是,他父親和那位親王兩人的談話卻被船上的貌妙達聽到了。貌妙達把這件事一直記在心里,表面上卻不露聲色。后來,父親吳波歐在敏貢鎮染上了霍亂,臨終前把那封信交給了我。這件事又被貌妙達看見了。料理完父親的后事,我便返回阿瓦。回到阿瓦后,母親瑪杷烏便急著要我與相愛多年的姑娘瑪梅瑪結婚,并在阿瓦定居下來。俗話說,“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他便同意母親的意見,向女方求親。貌妙達也愛上了我所愛慕的姑娘,于是便蓄謀要將我置于死地。他到阿摩羅補羅向朝廷告發了我手中那封卜巴親王的反信。于是就在洞房花燭之夜把我逮捕送進了監獄。后來貌妙達就同那個姑娘結婚了。
貌迎貌剛講到這里,外面進來了兩個人,說要暫請魔術師出去一會兒。
瑪蘇丁問道:“什么事?”
其中一個人回答說:“有個從上緬甸來的人住在我們家里,忽然得了霍亂病,他不斷呻吟道:‘請把哥迎貌請來,請把魔術師請來。’”
貌迎貌不禁尋思起來,這里有誰知道我的真名實姓呢?說道:“好,我這就跟你們去看看。”瑪蘇丁也跟著他一起走了過去。
到了那里,聽是病人在呻吟道:“‘害人必害己’這話一點也不錯啊!我害了貌迎貌,所以自己也遭了殃,沒得好下場。”
瑪蘇丁走近病人一看,吃驚地叫了起來:“天哪!原來是我們的舵手貌妙達。你怎么啦?”
病人說道:“瑪蘇丁,你別靠近我。我已染上了瘟疫。哥迎貌得過這種病,他不怕傳染。你到我旁邊來一下,我要向你認罪懺悔。”
貌迎貌走近貌妙達身旁。
只聽貌妙達說道:“哥迎貌啊,我雖然身為一個人,卻缺乏人的道德。是個地道的卑鄙無恥的小人。實在白來世上一趟。現在我傳染上了瘟疫,命在旦夕。如果我還不向你認罪懺悔,得到你的寬恕,就會影響來世。所以我要向你認罪,請你寬恕!”
“你要說的,我全都知道了,你就跟瑪蘇丁說一遍吧!”
于是貌妙達便轉向瑪蘇丁說:“瑪蘇丁,哥迎貌是個真正的男子漢。而我卻是個卑鄙的小人。我從小就在哥迎貌他們船上幫工。雖說是幫工,哥迎貌和他的父親吳波歐、母親瑪杷烏卻從不把我當外人。在他們家工作的日子里,哥迎貌對我總是平等相待,一塊兒吃,一塊兒玩。哥迎貌心地善良,待人寬厚,而我卻長著一副壞心腸,當知道哥迎貌要同瑪梅瑪結婚的時候,為了達到破壞他們的婚姻、奪人之美的目的,我到阿摩羅補羅大臣家去告了密,無中生有,致使哥迎貌被捕入獄。哥迎貌是個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正像俗話說的‘神祇保佑善良的人’。哥迎貌后來竟然裝成死人,被獄卒拋入江中而死里逃生。
“我原以為哥迎貌早已不在人世。于是我又千方百計地設法將已跟哥迎貌舉行過婚禮的女人弄到手,并跟她結了婚。然而卑鄙的小人是得不到幸福的。自從得知哥迎貌逃出監獄的消息以后,我便終日心神不安,身心受到痛苦的折磨。
“就在這時,瑪蘇丁來跟我商談買船的事,從交談中我得知哥迎貌在馬圭、東敦一帶。我想,只要哥迎貌健在,我貌妙達就活不成,有他就沒我。這樣,我就跟著瑪蘇丁來了。企圖再次設下詭計將哥迎貌置于死地。想不到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好人終究要受到神祇保佑,壞人則將受到神祇的懲罰。眼看我就要死于瘟疫了。哥迎貌,還有瑪蘇丁,你們原諒我,寬恕我吧!如果得不到你們的寬恕,那我死了也只能被貶入地獄!”說完,他便倒了下去,躺在床上雙手合十向貌迎貌磕頭認罪。后來他漸漸神志不清,昏迷了過去。
貌迎貌說:“貌妙達,你放心地去吧!你所做的一切我都不會介意的。你就多想想佛、法、僧三寶,安心地去吧!”
這時,貌妙達嘴里唸著“善哉!善哉!善哉!”悄然離開了人世。
貌妙達死后,貌迎貌以要和貌曼、瑪基米商談為由,到寺廟拿上變魔術的籮筐及瑪蘇丁帶來的扁擔,然后跟著瑪蘇丁一起走了。
到了住處,瑪蘇丁換上了女裝。貌曼、瑪基米和瑪蘇丁、貌迎貌四個人在一起交談著。
瑪蘇丁說:“阿哥,你的真名是貌迎貌不是貌波迎。可我已經叫慣了貌波迎,以后我還是叫你波迎哥。”
“阿妹,你愛怎么叫就怎么叫吧!”貌迎貌表示同意。
“波迎哥,你竟能從監牢里裝成死人逃出,后來又橫渡這么寬的河流,真了不起。”
貌曼和瑪基米也都對此贊嘆不已。
貌迎貌說:“我從小是在船上長大的。對我來說這沒有什么。”
“波迎哥,你為什么如此珍重這根竹棍似的扁擔呢?難道它有什么特別的用處嗎?”瑪蘇丁問道。
貌迎貌回答道:“關于這個,剛才我在講自己的經歷時沒有提到。我覺得在大家面前講這些事不太合適,故未提及。現在已經入夜,無須擔心了,我可以告訴你們。我父親曾告訴我,他在地下埋著財寶。我挖掘出來后,挑了一些貴重的東西放在這根扁擔里,打算到了下緬甸,將這些貴重的鉆石寶貝變賣掉作為本錢,以此謀生。”
“我也帶了些貴重的首飾。”瑪蘇丁接著說:“這次你到下緬甸去,不知道要呆多久,也不知將來是生是死。再說在他鄉異地,有什么病痛身旁無人照料,而我一個人留下來又頗感孤獨,這一輩子還會有什么幸福可言?波迎哥,我求求你,讓我跟你一塊兒去吧!貌曼、瑪基米,你們也答應我吧!波迎哥啊,你如果不走,留在這里是有性命危險的,讓我們一起走吧!”
“貌曼、瑪基米,你們說,該怎么辦呢?妹妹瑪蘇丁是非常愛我的,所以她不辭勞苦、跋山涉水來到了這里。現在我們見了面,假使再讓她自己回瑞波去,她定會感到十分痛苦。可是我若陪她去瑞波,路上又難免被捕,終究不能與她白頭偕老。要是帶著瑪蘇丁一起去下緬甸呢,路途艱險,又要吃苦受累……”
瑪蘇丁打斷了他的話說:“那我也愿意跟你去。”
貌迎貌躊躇良久,最后終于下了決心:“我只好帶上瑪蘇丁一起去闖了。”
瑪基米說:“還是貌波迎的話說得對,就這樣辦吧!明早,貌曼和我,權當父母,就把瑪蘇丁許配給貌波迎。貌波迎就把她帶走吧!”
天已經很晚了。瑪蘇丁和瑪基米由此上樓睡覺,貌迎貌和貌曼就在屋簷下將就著睡了一會兒。
子夜過后,瑪基米慌慌張張地叫醒了貌曼和貌迎貌。
“瑪蘇丁不知怎么的,整夜瀉肚,渾身不停地抽搐痙攣,人也昏迷不醒,你們快去看看她吧!”
兩人急忙來到樓上。
貌迎貌一看就明白了。瑪蘇丁是從貌妙達那里染上了霍亂。他趕緊讓瑪蘇丁吃了自己帶來的藥,又進行了多種治療,可是病情仍不見好轉。貌迎貌流下了眼淚。瑪基米也哭了。瑪蘇丁說:“波迎哥,我已病入膏肓,看來不久于人世了。”
貌迎貌難過地說:“當時我就不讓你一同到貌妙達那里去,可你非要跟著我不可。這病就是在他那里傳染上的。”
瑪蘇丁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因果。我知道這病是治不好了。今生無法與波迎哥結為夫妻,我只寄希望于來世,波迎哥,你為此祈禱吧!還有瑪基米,你們也幫著祈禱吧!”
瑪基米哭成了淚人兒。她嗚咽地說道:
“姑娘,你還不能死呀!”
“在我們兩個女子中,我沒有和波迎哥共同生活的福分,只有瑪梅瑪才能和波迎哥在一起。”瑪蘇丁說完便昏迷過去。
貌迎貌悲痛欲絕,他像父親抱著女兒一樣,把瑪蘇丁緊緊地抱在懷里,哭泣著說:“好妹妹,自從你見到我以后,你就一直在吃苦受累。是我毀了你。我自來到這個世上,就是一顆喪門星。我母親沒活幾天就離開了人世,父親也因之棄家出走,云游四方。吳波歐收養了我以后,又因為我死于瘟疫。我的養母瑪杷烏因我觸犯王法而被抄沒了家私,只留下一身隨身衣服。她受盡了人們的冷嘲熱諷,遭受了無比深重的災難,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呀!”
“我和貌曼都深知你非常愛瑪蘇丁。瑪蘇丁既然已經死了,你再怎樣哭泣她也不會再活過來。你這樣哭下去會傷身體的。好了,別哭了。”瑪基米勸說著。
貌迎貌仍然抑制不住內心的悲痛,他對瑪基米說道:“瑪蘇丁究竟為什么要為我出來呢?她完全不知道跟著我只能吃苦遭難!她像個天真無邪的小天使。出身于世家,父母高官厚祿,為什么偏偏愛上了我這個逃犯呢?她看錯了人,因而遭到這樣大的不幸。鄂迎貌啊!你一出娘胎就給別人添災。瑪蘇丁啊!你為什么愛上了我呢?”
貌迎貌雖是個不輕易掉淚的男子漢,但這時卻是捶胸頓足痛哭不已。
貌曼忽然站起來抓住貌迎貌的手,說道:“貌迎貌,別這樣啦!這樣不好!”
貌迎貌卻說道:“瑪蘇丁就是為了我才死的呀!也可以說是我把她殺死的啊!”
瑪蘇丁突然又蘇醒過來,她含混不清地,喊著要喝水,喝了點水后她斷斷續續地說道:
“波迎哥,這都是我自己的命運決定的。你就好好祈禱吧!讓我們來世結為夫妻,永不分離。你把我手上的綠寶石戒指拿去吧!當你做善事時,可別忘了讓我一起分享善果啊。”
瑪蘇丁說完便溘然長逝。貌曼、瑪基米、貌迎貌三個人又不禁號啕痛哭起來。
貌迎貌到達下緬甸后,化名貌波貌在東吁、瑞京、毛淡棉、摩塔馬一帶從事寶石買賣。他在那里呆了整整兩年。當時在這些城市的上流社會中,只要提起寶石商貌波貌,幾乎無人不知。
一天,貌迎貌從瑞京鎮守的公告中得知,王爺已經接管皇室大權,并宣布大赦,凡歷代帝王的罪犯均得到赦免。凡一切擅長拳術、曲藝、音樂、技藝者,一切擁有優良品種的羊、牛、馬等牲口者均可攜帶產業歸順國王陛下。貌迎貌喜出望外,心想,吃了一輩子的苦,今天總算有了出頭交運的日子。倘若我母親和瑪梅瑪健在,我便可以和她們相會了。現在我是個無罪之人,瑞京鎮的大文書和我交情很深,我得同他一起回去。于是貌迎貌便同文書一起經東吁、央米丁、九縣到阿摩羅補羅。然后征得文書同意,來到了母親所在的阿瓦。
首先,貌迎貌他看到的是吳漂都幫助修建的住房。他徑直走到瑪杷烏的身旁,向她叩頭請安。
母親看到膚色黝黑的貌迎貌,一時竟沒有認出來人是誰。貌迎貌喊了聲“媽媽”瑪杷烏才明白過來,原來是兒子回來了!她欣喜若狂,不由得熱淚滾滾。母子相聚,似有說不完的話。過了一會兒貌迎貌問道:
“媽媽,您說瑪梅瑪還會記得我嗎?”
“孩子,瑪梅瑪的確是個好孩子,是個賢慧的女子。媽媽年老體弱,多虧她每天來幫我做家務,我們經常說起你。”
“媽媽,瑪梅瑪的丈夫貌妙達不是死了嗎?”
“是啊,貌妙達撐船去馬圭了。聽說在那邊得了霍亂病,死了已有兩年多了。”
“媽媽,那您把瑪梅瑪叫來吧!您別說我回來了,就說家里來了客人,請她來幫忙。”
瑪杷烏答應了一聲便去找瑪梅瑪。
貌迎貌急切地等待著,當他看到瑪梅瑪從遠處走來的時候,又像年輕時一樣,心里掀起一陣陣激動的波瀾。他仔細打量著瑪梅瑪,發現她依舊豐采動人。雖然彼此分離了六年之久,可她的肌膚仍是那么滋潤,體態仍是那么豐腴。未施脂粉更加襯托出她那無可附加的自然美。
他想試試瑪梅瑪能否認出自己,于是便裝做陌生人的樣子,不動聲色地坐在那里。瑪梅瑪走了進來,瑪杷烏指著她說:
“孩子,媽媽有這位姑娘來幫助,就能盡到主人之宜了。孩子,讓我閨女來招待你吧!”說完便走開了。
瑪梅瑪見到貌迎貌,心里不由得一動。然而她馬上否認了自己的想法,覺得世上長相相同者不乏其人。死了的人難道還會復活嗎?于是,她便拿起了檳榔和煙招待貌迎貌。
“你叫什么名字?”貌迎貌問道。
“叫瑪梅瑪。”
“結婚了吧?”
“是的,不過丈夫已經死了。”
“死多久了?”
“兩年多。”
“已故的丈夫是你的第一位情人嗎?”
“噢,我頭一個情人就是這家老媽媽的兒子迎貌哥。迎貌哥死了以后我才和貌妙達結婚的。”
“貌迎貌死的時候你參加送葬了嗎?”
“不,是他被關在監獄時,人家把他當作死人扔到河里去的。”
“那么,貌迎貌不會游泳嗎?”
聽到這里,瑪梅瑪想,這人準是迎貌哥!否則他不會問這話。瑪梅瑪回答說:
“他會游泳。”
貌迎貌想,瑪梅瑪真以為我已經死了。我得讓她知道我并沒有死。于是接著便說:
“既然會游泳,怎么會死呢?假如現在見到你的第一個情人,你還認得他嗎?”
“可能認識。”
“你說他像誰呢?”
“就像你!”
瑪梅瑪說著掉下了眼淚。他們彼此相認以后,都抑制不住愛情的沖擊,相對涕泗滂沱。他們是經過了將近七年的離別之苦,今天才又重新團聚在一起的啊!
(李謀、姚秉彥、蔡祝生 譯)
【賞析】
1904年,法國名著《基督山伯爵》被緬甸作家詹姆斯拉覺借鑒,于是一部名為《情侶》的小說就此問世。這部出自本土作家之手、帶著改編模仿痕跡的小說,并沒有被埋沒在當時大量介紹進緬甸的西方小說之中,最終成為緬甸新文學意義上的第一部現代新小說,為當時和后世的人們爭相閱讀。
《情侶》分為三十六章,作為一部僅有八萬余字的中篇小說,前九章的情節框架與當時已廣泛流傳于東南亞國家的長篇小說《基督山伯爵》非常相近,諸如婚禮時被情敵誣陷入獄,在獄中與死尸調包越獄,挖掘寶藏等戲劇性情節,幾乎如出一轍。但把兩部作品放在一塊比較閱讀時才會發現,其實兩者有著本質上的巨大區別。《基督山伯爵》的主人公鄧蒂斯是一名西方典型意義上的暴富者和實干家。尤其是當他在島上挖出寶藏后,大仲馬那支不受控制的筆給我們描繪了近五十多萬字——在“金錢萬能”基礎上建立起來的情節。鄧蒂斯篤信這個世界沒有金錢實現不了的復仇計劃,于是作為“懲惡揚善”的“天使”,作為西方人道主義的體現者,《基督山伯爵》的主人公堅韌地運用各種手腕,努力實現著復仇計劃,不畏險阻地要解決他十幾年的個人恩怨。整整半部書充斥著主人公十幾年的積怨和一個大寫的“恨”字。所以,《基督山伯爵》吸引人們的更多是那恢宏曲折的情節安排。
在《情侶》中,主人公貌迎貌被塑造成一個即使被誣陷入獄,仍幾乎沒有復仇心的緬甸當地青年。他篤信佛教,不記私仇,寬宏大量,感情專一,在逃出牢獄之后也并沒有像鄧蒂斯那般,由仇恨誣陷自己的人到怨恨整個社會。作品對于他得到大量寶藏之后也沒有過多渲染。主人公從未想過要利用金錢報復謀害自己的人,相反只要自己有一點責怪他人的利己之心,便即刻反省。選段部分,當貌迎貌回鄉獲知自己的戀人和情敵正舉行婚禮時,出現了全文中唯一一處主人公復仇思想激烈的大段心理描寫。但最終貌迎貌卻為自己的種種想法自責,決定好好善待自己身邊的其他人,不再介入他人的生活。所以在這里20世紀初期東西方文化的迥異已經體現無疑。《基督山伯爵》彰顯了金錢加上個人奮斗在西方資產階級社會中的主宰地位,而《情侶》的作者尋求的卻是男女純真的愛情、善者內在的美德。在《情侶》的世界里佛教的天命緣分、因果報應才是一切的主宰。原文中不斷出現的托夢情節和選段部分中誣陷主人公入獄的貌妙達最終因病而亡,正是明證。
也許在西方人和受西方文化影響較深的人看來這種人物情節的設計,似乎是一種軟弱的表現,但其實這恰恰是作者所處時代最緬甸化的人情習俗和價值觀念的體現,這是《情侶》獲得巨大反響的最大因素。當時作為殖民地的緬甸,在《情侶》之前,早有不少西方翻譯小說進入,但卻從未在民眾間引起反響,原因就是作品不能引起緬甸人的共鳴。如1902年翻譯出版的英國小說《魯濱遜漂流記》,小說中反映的種族差異、種族多重性隱含著一定的殖民主義的思想傾向,緬甸人對此是難以認同的。而之后《情侶》的問世卻在當時緬甸文壇引起了強烈反響,因為它既突破了舊有緬甸文學的俗套,與緬甸國內廣為流傳的佛教文學和宮廷文學迥然不同,別具一格,體現了時代的特點,又在文學內在價值審美取向和形式技巧等方面具有本民族特點和創造性,絕不是對西方小說的簡單模仿。可以看到,選文的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章是《情侶》的高潮部分,與原型《基督山伯爵》就截然不同。作者用樸實曉暢的文筆,重點描繪了主人公對罪人的衷心寬恕,與瑪蘇丁重逢又被迫分離的凄美感情和最終與昔日戀人、親人的團圓。核心是人情的美好和命定的天數,結局的落腳點也在“情”這個字上。縱覽《情侶》全文,能稱得上反面人物也只有貌妙達一人,而這唯一的反面人物雖成功地陷人入獄,奪人之美,但卻為良心所累,最終自己為天數所懲。在詹姆斯拉覺筆下無論是貌妙達還是瑪蘇丁的命運都不掌握在主人公貌迎貌手中,而是一種天數。這與鼎盛的西方殖民時期,西方人作為個體急速膨脹的自信不同,后者說: 上帝不在了,我要做懲惡的“天使”。前者卻相信命定的因果決不為人力所驅,虔誠和善良的美德也許在現世沒有回報,但在來世彼岸必會被超越人力的更大一種力量所回應。
所以《情侶》雖借用了西方小說的框架,卻呈現著截然有別的社會主題;雖借用了西方小說中的人物關系,卻塑造著迥異的人物。這是東方文學在與異質的西方文學接觸中采取的一種有選擇的過濾態度,并非是被動的接受,而是以對話者的身份,結合自身文化對外來文化進行有意識的主動選擇和借鑒,并按照本有的思維方式、價值取向進行的再創造。
而在其借鑒《基督山伯爵》的部分,除了類似的戲劇化情節外,我們也看到在貌迎貌身上,除了緬甸人的傳統美德和特有氣質外,人物并不缺乏西方原型身上的吃苦耐勞、不畏艱險、勇敢進取的精神,這交融的兩股精神氣質才塑造出了當時緬甸人心中真正的“男子漢”形象。
《情侶》的情節線索和文采也許及不上《基督山伯爵》的豐繁和華麗,顯得有些單調和幼稚,但作者詹姆斯拉覺卻用自成一派的白話形式和樸質內涵,成功完成了將緬甸文學由“廟堂”到“民眾”、由“傳統”到“現代”的過渡轉變,向我們呈現了一個仿佛就發生在緬甸本土的真實故事。那些極富緬甸風情和習俗的故事場景和人物,至今為我們這些異國人打開著一扇認識這個國家的窗口。《情侶》作為東方文學立足本土、跨出國界的一塊敲門磚,引領著當時的緬甸文學走進了現代世界文學的大潮中。
(陳 珦)
上一篇:《悲慘世界·雨果》原文|讀后感|賞析
下一篇:《情感教育·福樓拜》原文|讀后感|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