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林洪亮譯林洪亮
【原文作者】:顯克維奇
【原文作者簡介】:
亨利克·顯克維奇(1846-1916),波蘭作家。1846年5月5日生于波德拉斯卡地區(qū)的一個沒落貴族家庭。后全家遷居華沙。中學畢業(yè)后,進入華沙中央學校(華沙大學前身)醫(yī)學系學習,一年后改學文學。1871年,沙俄政府將華沙中央學校改為華沙帝國大學,即將畢業(yè)的顯克維奇為了表示抗議,拒絕參加畢業(yè)考試,憤然離校。1876年,他作為《波蘭報》的記者赴美國訪問。1877至1880年,他寫了不少中、短篇小說,如描寫外國統(tǒng)治者壓迫波蘭人民的《家庭教師的回憶》和《勝利者巴爾泰克》。1896年,他發(fā)表了《你往何處去》。反映了暴君尼祿對早期基督教徒的迫害,顯克維奇由于這部小說而獲得1905年諾貝爾文學獎金。他于1916年11月15日在瑞士的韋維逝世。
【原文】:
燈光雖然被蒙罩著,我還是常常被它攪醒,我不止一次地看到米哈希夜里二、三點鐘還在用功學習,他瘦小贏弱,只穿著一件襯衣,趴在書本上,在萬籟俱寂的深夜里,用疲困欲睡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背誦著希臘語和拉丁語的動詞變位,聲音是那樣機械和單調,仿佛教堂里的念經聲。在他秀麗端正的臉上出現(xiàn)了勞累過度的紅暈,一雙熬紅了的眼睛正在合攏起來。我叫他熄燈去睡,這孩子便悲傷地回答說:
“今天的功課我還不會哩,瓦夫欽凱維奇先生!”
從下午四點到八點,后來又從十點到十二點,我不是和他一道把所有的作業(yè)都做完了嗎?要是我不相信他都會了,該作的作業(yè)都做完了,那我也不會去睡覺的。可是說句老實話,功課實在太多了。這孩子剛學會最后一門功課,就把開始做的功課全忘了。拉丁語、希臘語、古斯拉夫語,還有俄國各省的地名把這顆可憐的小腦袋攪得亂七八糟,頭脹腦熱,使他不能入睡。于是他從被窩里爬了出來,點亮了油燈,身穿襯衣就坐在桌子旁邊看起書來。我責備他,他就哭了起來。的確是不應該允許他這樣做,免得他勞累過度。可是我又有什么辦法呢?每天他不能不把功課都做完,否則就有被開除的危險,這樣一來,對馬麗亞夫人會是多么嚴重的打擊,那只有上帝知道。她在丈夫死后,帶著兩個孩子度日,現(xiàn)在她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米哈希身上了。
情況到了幾乎無可挽救的地步,因為我清楚地知道,過分緊張的用功有損于孩子的健康,甚至可能危及他的生命。至少是需要增強他的體格,讓他做做操,散散步或者騎騎馬,可是沒有時間來做這些事情。對孩子的歡樂、健康和生命所需要的每一分鐘,他都用在功課上去了。每天早晨,我把他的書本裝進書包里,看到他瘦削的肩膀被這些拜占庭的書本壓得又歪又彎,我的心就有說不出的痛苦。人家還常常說我把孩子嬌慣壞了,還說米哈希不用功,俄語的重音也讀不好,而且還愛哭。
我自己有肺病,孤獨一人活在世上,對事物又很敏感。因此這些指責常常使我憤慨。米哈希是不是用功,只有我最清楚!他是個只有中等才華的孩子,但他是那樣堅持不懈,他的性格溫順恬靜而又個性倔強,這在別的孩子身上我是從來沒有看到的。可憐的米哈希是那樣真摯、那樣盲目地熱愛他的母親,只要告訴他,他的多病的母親已經夠不幸了,如果他再學習不好,就有可能送了她的命。米哈希便會全身發(fā)抖,于是為了不使母親擔憂,他便整夜整夜地學習。每當他得了不及格的分數,便止不住地哭了起來。可是有誰會去想一想:他為什么哭,他這時的心里在想什么,什么樣的責任感在支配著他?唉!誰還會去想這些呢!他的重音不好就重音不好!我并沒有嬌慣他,僅僅是更了解他罷了。我不是去責怪他考得不好,而是盡力安慰他,說這是我的事情。我一生勞累不堪,受過不少的饑寒之苦,我從來沒有幸福過,將來也不會幸福——讓它見鬼去吧!我想起這些的時候,現(xiàn)在是不會咬牙切齒了,但我不相信人值得活在世上。因此,我對別人的任何不幸都有一種深切的同情。
可是,我在米哈希那樣的年齡,還能到老城去追捕鴿子,我還有自己歡樂和玩耍的時刻。咳嗽也沒有折磨我。我挨打的時候,別人一打我就放聲大哭。此外,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關心了。米哈希卻連這些都沒有。如果生活也把他放在鐵砧上,用它的鐵錘錘煉他,他象一個普通孩子那樣,見到使兒童高興的東西便會放聲大笑,他也會玩各種游戲,在露天里和新鮮空氣里玩得精疲力盡,那他就能茁壯地成長。可是現(xiàn)在卻完全不同。我看到他上學的時候滿臉憂愁,放學回來的時候被基里爾字的書本壓得腰彎背駝,緊張過度,連眼角都布滿了皺紋,常常抑制著自己不哭出聲來。因此,我才非常同情他,情愿做他的保護人。
我自己就是一個教師,雖然是私人家庭聘請的,如果我連對學習以及從學習中所產生的好處都不相信,那我就不知道該做什么啦!我只是認為,學習不應該成為孩子們的悲劇,重音的好壞也不能決定孩子的命運和他未來的全部生活。
我還想,如果每個孩子都覺得有一只溫柔的手在引導他前進,而不是用腳去踢他的胸脯,去踐踏家里教給他們應該尊敬和熱愛的一切,那么教育就能更好地完成自己的使命。我是一個頑固分子,決不會改變自己的這些看法,因為我每次想起我那可憐的米哈希,就越堅信我的意見正確。我教他六年了,開始是他的家庭教師,后來他上了學,我就成了他的輔導教師了,因此,我有足夠的時間和他建立起親密的關系。此外,我為什么還要隱瞞自己呢?我之所以喜歡他,還因為他是我最愛的人的兒子。她過去不知道、將來也不會知道我愛她這件事。我對自己是個什么人,是有自知之明的。我——瓦夫欽凱維奇先生,一個家庭教師,同時又是一個多病的人。而她呢,名門望族的女兒,一位我連正眼都不敢瞧一眼的尊敬的夫人。可是我這顆被生活折磨碎了的孤獨的心,就象被海浪掀騰的貝殼,最后總得依附在別的東西上,我的心也就傾注在她身上了。我怎么能控制住自己呢?此外,這對她又有什么妨礙呢?春天的陽光照暖了我的心,我從她那里要求得到的光熱并不比太陽多。我在她家里已經六年了,她丈夫死的時候我就守在她身邊,我看到她那么不幸,那么孤獨,又是那樣的善良恬靜,熱愛兒女,在自己的寡居生活和痛苦中又是那樣的堅貞圣潔……于是我就自然而然地對她產生了這種感情。但這種感情與其說是愛情,不如說是崇敬吧……
米哈希非常象她的媽媽。每當他抬頭望著我,我便以為是看見了她。母子二人都有同樣秀麗文雅的容貌,前額也一樣被濃密的頭發(fā)遮蓋著,眉毛也長得一樣柔和,尤其是說話的聲調更是令人難辨,母子兩人的性格也很相似,都容易動感情,容易把觀點說出來。他們兩個人都屬于多愁善感、愛得真摯而又正直誠實的那一類人,他們能夠做出最大的犧牲,可是在人生道路上和現(xiàn)實生活中就很難得到幸福,他們付出的多,得到的少。這一類人現(xiàn)在都快要消失了,我想起了有個生物學家曾說過他們注定要絕種,因為他們一生下來,他們的心就有了缺陷,那就是他們愛得太多。
米哈希的家庭從前非常富裕,但由于愛得太多,于是各種風暴便把他家的財產都吹掉了,留下來的產業(yè)當然還不是窮困潦倒,甚至也說不上家境拮據,但和昔日相比,那就可算是很不景氣的了。米哈希是這個家庭的獨根苗子,難怪馬麗亞夫人那樣愛他了,不僅是作為兒子,而且也是她未來的全部希望。不幸的是,由于母親通常所具有的那種盲目,她把兒子看成了才智出眾的天才。這孩子的確不笨,但他屬于這樣一類孩子,他們的才智只有中等水平,后來則隨著體力和健康的發(fā)展而有所發(fā)展。在別的國家里,在別的條件下,他也許能學完中學、大學而成為各個領域中的有用人才。可是在給波蘭兒童開辦的俄國學校的這種條件下,那他只有受罪。由于他知道母親對他的能力抱著很高的期望,于是他只好徒勞無益地用功。我在這個人世間的閱歷太深了,本來打算對任何事情都采取無動于衷的態(tài)度,可是我不能不承認,世界上竟有這樣一個是非顛倒、黑暗混亂的社會,真使我難以置信。在這個社會里,個性剛強,勤奮用功,孝順母親竟會給孩子帶來不幸,這樣的社會的確不合理。如果語言能夠消除我的悲哀和痛苦,我會和哈姆萊特一起說:“丹麥國里恐怕有些不可告人的壞事。”(1)我和米哈希一起溫習功課,仿佛他學業(yè)進步而獲得的優(yōu)良成績,就決定著我的前途似的。我和這可愛的孩子有一個共同的目的:那就是不要讓她發(fā)愁,要向她呈交優(yōu)秀成績單,讓她幸福地微笑。每當他得了優(yōu)秀分數,放學回來時,便會顯得滿面春風,感到無比幸福。這樣的時候,我覺得他一下子就長高了,身子也顯得更加挺直了。他的那雙通常是憂郁的眼睛,此時也充滿了孩子般的歡樂,就象兩團火似地在炯炯發(fā)光。他會立即從瘦削的背上取下裝滿俄文書的書包,還沒有進門便給我擠眉弄眼,一邊還大聲地說:
“瓦夫欽凱維奇先生,這回媽媽一定會高興死啦!今天我的地理分數得了……你猜一猜多少?”
我假裝猜不出來,他就洋洋得意地跑到我的身邊,用雙手抱住我的脖子,好象要悄悄地,實際上是大聲地說:
“五分!真正的五分!”
這是我們兩個人最幸福的時刻。在這樣的日子里,晚上米哈希便會想來想去:如果他全部得了優(yōu)秀那會怎么樣,他一半對我、一半對自己說:
“等到了圣誕節(jié),我們就回查列辛去,那時大雪紛飛,我們只好坐著雪橇回去。我們晚上到了家,媽媽一直在等著我,她擁抱我、親我,然后問我的成績,我就故意裝出一副苦相,這時媽媽拿著我的成績單在念:“優(yōu)秀!優(yōu)秀!優(yōu)秀!啊!瓦夫欽凱維奇先生……”
這可憐的孩子眼里噙著淚水。我沒有阻攔他,反而隨著他那衰竭的想象,使我也想起了查列辛的莊院,它的莊嚴、寧靜,以及在那里當家作主的那位尊貴的夫人,想起了孩子帶著優(yōu)秀成績回家所給她的歡樂。
我于是利用這樣的機會向米哈希開導,我對他說媽媽非常關心他的學習,可是也同樣關心他的健康,所以,我若是帶他去散步,他就不應該哭。我吩咐他睡多久,就應該睡多久,不要深更半夜還起來看書。我常常接到馬麗亞夫人的來信,拜托我好好照顧孩子的身體。可是我?guī)缀跆焯於几械浇^望,不得不承認,要把我們這里的教育制度和健康協(xié)調起來是完全不可能的。假如教的課程太難,我還有辦法可想,我會把米哈希從他現(xiàn)在上的二年級降到一年級,馬麗亞夫人是個聰明的女人,會同意這樣做的。然而教過的功課他都能完全聽懂。問題不在于學業(yè)本身,而是由于功課和作業(yè)所占去的時間。對此,我是一籌莫展的。只有寄希望于即將到來的假期,休息能彌補勞累過度給孩子帶來的那種缺陷。
如果米哈希不是個那么敏感的孩子,那我也不會那樣替他擔心的,然而他對失敗比對勝利的反應更強烈。不幸的是,上面我所談到的那些優(yōu)秀分數和歡樂的時刻實在太少了。我已經學會了看臉色,只要他一進門,我一眼便能看出他今天又考壞了。
“你考試又不及格了?”我問他!
“是的!”
“你不會?”
有時他回答說:“我不會”,而常常則是說:“我會,但我不會用俄語表達出來!”
有一位小奧維茨基,是班里常考第一的優(yōu)秀生,我特意把他找來,讓他和米哈希一起溫習功課。他告訴我,米哈希成績不好,主要是因為他表達不出來。只要這孩子愈是身心交瘁,這樣的失敗便愈經常出現(xiàn)。我注意到,當米哈希盡情地大哭一場之后,再坐下來做功課心里就比較平靜,象是安下心來了,只是他的嘴唇還在哆嗦。但是在他致力于學習的這種克制和加倍努力中,有一種絕望的和拚命的情緒。開夜車已經成了他的家常便飯。他怕我醒來后讓他去睡覺,便悄悄地起來,躡手躡腳地把燈拿到前廳去點亮了,他就坐在那里看起書來。等我發(fā)現(xiàn)他的時候,已經在這個四壁冰冷的房間里呆了好幾個晚上了。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自己也起來,把他叫到臥室里,又和他一道再把所有的功課都復習一遍,直到他自己相信他已經會了,我讓他知道沒有必要在那里挨凍受寒。可是到后來他自己也不明白到底他學會什么了。這孩子失去了健康,越來越消瘦,變得更加憔悴、更加萎靡不振了。后來發(fā)生的一些事情才使我進一步明白,并不是用功和考得不好才消耗了他的精力。馬麗亞夫人要我每天都給米哈希講一段波蘭歷史,有一天,我正在給他講的時候,他突然跳了起來,我看到他臉上有一種探求的嚴厲的表情,幾乎把我嚇壞了。他問我:
“先生!難道你說的這一切都是事實,完全是事實嗎?因為……”
“因為什么?米哈希!”我驚訝地問道。
他沒有回答,反而號啕大哭起來。
我明白了他哭的原因。毫無疑問,孩子們一定在學校里聽到了許多事情,它們既傷害了他們最深摯的情感,也完全否定和嘲弄了家里所教導他們應該尊重和熱愛的一切。這樣的事情在別的孩子身上,除了不滿和盡力克制的仇恨外,聽過也就算了,不會留下什么痕跡的。可是象米哈希這樣感情強烈的孩子卻感到非常痛苦,但又不敢公然表示抗議,雖然有時他真想站起來大叫大鬧一番。他只有憤怒,只有咬緊牙關,無言地忍受著。這樣一來,他不僅飽嘗到失敗和壞成績所造成的苦痛,也承受著無法描繪的那種生活在雙重人格中的痛苦。
兩種力量,兩種聲音,每個孩子的職責就是對這二者的服從,本來它們應該是融洽一致、毫無矛盾的,但現(xiàn)在卻把米哈希拉向兩個相對立的方向。這一種力量認為是純潔的、高尚的、可愛的,另一種力量則認為是罪惡。在這兩種矛盾沖突中,米哈希聽從了他的心所傾向的那種力量,同時他又不得不裝假去聽從相反的那種力量。他必須從早到晚裝兩面派。在這種壓抑的痛苦中他度過了一天又一天,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一個月又一個月。這孩子的處境多么艱難啊!
米哈希的命運真是多舛。人生的戲劇一般都是在青春之樹掉第一批葉子的時候才開始的,可是,對他說來,一切都只能給他帶來不幸。精神上的壓抑,難言的悲恨,心神的不安,徒然的努力,與難以克服的困難作斗爭,希望的逐漸消失……在他十一歲的時候這一切就開始了,無論是他瘦小的身體,還是他那微弱的力氣,都無法承受這些壓力。多少個日子和星期過去了,這可憐的孩子仍在加倍地努力和用功,然而效果卻越來越差,越來越慘。馬麗亞夫人的信更加重了他精神上的負擔,“上帝給了你,米哈希,不平凡的才能,”母親通常是這樣結束她的信的。米哈希接到第一封這樣的信時,便拉著我的雙手,一邊哭泣、一邊對我說:
“我怎么辦呢?瓦夫欽凱維奇先生!我還有什么法子呢?”
的確,既然他天生沒有學習語言和掌握重音的才能,那他又有什么辦法呢!
萬圣節(jié)前的定期考試來到了,他的成績又是不好,三門主要功課都不及格。經他再三請求,我才沒有把成績單寄給與麗亞夫人。
“親愛的好心的先生!”他雙手合抱在一起說:“媽媽不知道萬圣節(jié)考試會給成績單的。等到圣誕節(jié),也許上帝會憐憫我。”
可憐的孩子還希望下次考試能考得好些,說老實話,我也是這樣希望的。我以為他會習慣學校的規(guī)章制度,會習慣學校的一切安排,會學好俄語,讀準重音。總而言之,我希望他用在學習的時間將來會更少些。如果不抱有這種希望,我早就寫信給馬麗亞夫人把真實情況告訴她了。事實上這希望也沒有完全落空,就在萬圣節(jié)剛過不久,米哈希有三門功課得了優(yōu)秀,其中一門是拉丁語。在全班學生中只有他一人知道“高興”的過去完成式是什么。他之所以知道這個詞的變化,是因為在這之前他得了兩個優(yōu)秀,他曾問過我“我高興”的拉丁文該怎么說。我想這孩子高興得一定要發(fā)瘋了。他一下子又恢復了他的幽默和精神。他寫了一封信給媽媽,開頭是這樣寫的:“最親愛的媽媽,你知道‘高興’的過去完成式是怎么變的嗎?無論是媽媽還是小羅拉,都一定不會知道的,因為在全班學生中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保持這優(yōu)秀成績便成了他生活的目標。可惜他的幸運的光輝轉瞬即逝。不久,他用致命的重音去讀俄語,便把他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一切都給摧毀了。再加上只有上帝才知道的那樣多的課程,不允許孩子對每一門功課都花費他的衰竭的記憶力所必需的同樣多的時間。此外,還發(fā)生了一件事情更加重了他的失敗,米哈希和奧維茨基都忘記告訴我還有一門寫作練習,他們都沒有做。奧維茨基因為是班上的高材生,沒有問他便通過了,可是米哈希卻受到公開警告的處分和開除出校的威脅……他們真的認為他故意不把練習告訴我,以便逃避不做,而這個絲毫不會撒謊的孩子卻無法證明自己的無辜。的確,他可以說,奧維茨基也忘記了,可是同學的信譽不允許他這樣做。我的擔保不僅毫無幫助,反而招來對我的指責,說我的行動只能鼓勵孩子偷懶,而且還說我是在削弱學校的成信,損害學校為了消除家庭的影響而灌輸給學生的新思想。這實在是令我憤慨!但是米哈希的神色更使我著急和擔憂。當天晚上,我看見他雙手緊抱住腦袋,以為我聽不見,輕聲地說:
“頭痛啊!頭痛!頭痛!”
第二天早上,他母親來了信,馬麗亞為了他的成績優(yōu)秀說了許多撫愛的話,這又給了他新的打擊:
“啊!我給了媽媽多么好的安慰呀!”他抽噎地喊叫道。
翌日當我把書包給他背上的時候,他搖搖晃晃的,差點跌倒在地。我想叫他不要去上學,但他說不要緊,只是請求我送他到學校去,因為他怕頭暈。中午回來時又帶回了新的“不及格”,這是從一門他非常熟悉的功課中得來的。據奧維茨基說,他太緊張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于是學校便對他做出了這樣的評語:他是個身上充滿了愚昧、落后素質的、又懶又笨的孩子。
他一直努力和這種又懶又笨的評語進行斗爭,就象一個溺水的人在掙扎一樣,但完全白費。后來他對自己也失去了信心,對自己的能力完全失去了自信。他得出結論:一切努力和用功都是徒勞的,學習不好是注定了的。同時他給自己提出種種設想:怎樣告訴母親,母親又會多么悲痛,她的衰弱的身體又會受到怎樣的損害。查列辛的神父是個好心人,但做事不太謹慎,他有時也寫信給米哈希,每次來信都是這樣結尾的:“現(xiàn)在,米哈希,你要記住,你的學習進步不僅關系到母親的歡樂,也關系到她的健康。”的確,他記住了,而且記得太牢了,因為他在睡夢中也用凄楚悲苦的聲音不斷地喊著:“媽媽!媽媽!”仿佛在哀求她寬恕似的。
圣誕節(jié)很快就要來臨了。可是這孩子的成績卻越來越壞,要得到優(yōu)秀的成績單那是毫無希望的了,我只好寫信給馬麗亞夫人,老老實實地告訴她,孩子身體太弱,功課太重,盡管他盡了最大努力,仍然對付不了他的功課,因此有必要讓他離開學校,在鄉(xiāng)下住一段時期,首先要把他的身體養(yǎng)好。我從回信中看出,她那顆慈母的心雖然受了刺痛,但不失為一個有理性的婦人和一個慈愛的母親。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米哈希,我擔心強烈的刺激對他產生的惡果,我只是暗示他,不管發(fā)生什么情況,他母親都知道他是在努力學習的,對他的一切失敗她都會諒解的。這些話的確給了他一定的安慰,他放聲大哭了起來,這是很久以來所沒有過的事。他一邊哭一邊還喃喃地說:“我親愛的善良的媽媽!我給你帶來多少痛苦啊!”然而當他一想到過不了幾天,便能回到鄉(xiāng)下去,就能看見母親和小羅拉,看到查列辛和馬辛斯基神父,便破涕為笑了。我也急于要回到查列辛去,因為我再也不想看見孩子的痛苦了。在那里等待著他的是一顆慈母心和人們的熱情相待,還有寧靜和安寧;在那里,學習對于他具有一種親切感和故國家園的風貌,而不是陌生的拜占庭式的東西,更不會無情地嘲弄孩子們所珍視的一切。在那里,他再也不要用絕望的聲調來問我是不是真的有波蘭歷史。最后,在那里,整個氣氛是那樣安靜和清新,孩子們可以自由地呼吸。因此,我把假期看成是對他的拯救。我掐指計算著離假期還有多少時日,這些等待的日子對我說來是不安,對孩子卻是受罪。
好象倒霉的事都給他碰上了似的。按照學校規(guī)定,學生互相之間,除了用俄語交談外不準使用其他語言。有一次米哈希忘記了,他順口便對小奧維茨基說,他愛他,說的不是規(guī)定的語言。為此他又受到了一次公開警告,理由是“腐化”別人。這件事正好發(fā)生在節(jié)日前夕。這次打擊給這位自尊心強而又敏感的孩子帶來多大的痛苦,我在這里都不愿去敘述了。他的腦海里一定會產生多么混亂的思緒啊!什么是好,什么是壞,什么該受處分,什么該受警告,都已經是非不清,概念顛倒了。
所有這一切都把這顆幼小的心撕碎了。在他的眼前,看見的不是光明,而是黑暗,不是前程似錦,而是毫無出路的死胡同。于是他的背佝僂起來,象一串被風吹彎的麥穗那樣。我看到他每天早晨去上學的時候,他的每根神經都繃得很緊,以致這位十一歲孩子的臉上現(xiàn)出了一種悲痛的神情,看起來他時時刻刻都想哭而又拚命忍耐著。他的眼睛就象一只受了傷的鳥的眼睛。有時一種奇怪的沉思和半昏迷狀態(tài)控制著他,他的行動也象是失去了意識,他成了一個沉默寡言,舉止安詳而又呆板聽話的人。當我告訴他是散步的時候了,他也不象從前那樣拒絕,而是拿起了帽子,無言地跟著我走。假若不是我看出在這種表面的順從下,隱藏著一種嚴重的消沉和徹底的懷疑,我就會對這種變化感到高興的。他還象以前一樣坐下來復習功課,做作業(yè),可是這不如說是出自習慣。他機械地背誦著動詞的變位,心里卻在想別的事情,或者什么也不想。有一次,我問他是不是把所有的功課都做完了,他半睡不醒似地對我說:“先生,我想,這又有什么用處呢?”我從此再也不敢向他提起他的母親,免得把這個孩子正在喝飲的那杯苦酒加得更滿。
對于他的身體,我是越來越擔心了,因為他一天天在瘦下去,最后幾乎變成透明的了。他的那些細小的血管,過去只有特別高興或苦惱的時候才在太陽穴上顯露出來,現(xiàn)在卻隨時可見。此外,奇怪的是,他反而長得更加秀麗,看起來恰象畫中人。看見這張一半象天使的孩子的臉,竟給人以一種殘花敗葉的印象,實在令人痛心。他已經背不動書包里的全部書了,我只把幾本書裝進他的書包里,剩下的由我來拿,因為現(xiàn)在他上學放學都得由我接送了。對于任何尖酸刻薄的話語,我都置之不理了。圣誕節(jié)終于來到了。查列辛派來的馬已經等了我們兩天,隨馬一起送來的馬麗亞夫人的信上說,他們都在焦急地等著我們回去。“我聽說,米哈希!”馬麗亞夫人在信的結尾寫道:“你學習有些困難,我并不期望你的成績都是優(yōu)秀,我只希望你的老師們也和我一樣相信你是盡了一切努力的,希望能用好的評語來彌補你學習上的不足。”可是老師們想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們對孩子的評語也根本不同。成績不好,好的評語的希望也就落空了。最后一次因為不用“教課的語言”而受到的公開警告,就直接關系到這孩子的評語。他們認為“這孩子沒有聽從他們的講解,將來不能為他們所使用,白白地占據著別人在學校里的位置。”于是他被學校開除了。
米哈希傍晚帶回了這個決定。當時屋子里幾乎全黑了,因為外面下著大雪,我不能看清他的面孔,只見他走近窗前,站在那里,呆呆地望著街上和空中飛舞的雪花。我不同意在這個孩子的頭腦里所涌現(xiàn)的有如雪花飛舞那樣混亂的思想,可是我也不愿和他說話,不談那個開除的決定和他的成績單。我們在沉默中度過了一刻鐘之久,這時天色完全黑下來了。我點起了燈,開始收拾起行李來,但我看到米哈希老是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便開口問他:
“你在那里干什么?米哈希!”
“這是真的嗎?”他以每個字句都顫抖和停頓一下的聲音說:“媽媽和小羅拉現(xiàn)在都坐在綠色大廳里的火爐邊,正在想我們吧。”
“也許是這樣。為什么你的聲音發(fā)抖?你是有病嗎?”
“沒有,先生!我沒有什么,只是全身發(fā)冷。”
我給他脫了衣服,馬上讓他躺在床上,他確實是全身在發(fā)抖。我給他脫衣服的時候,看到他那瘦骨嶙嶙的腳膝和細得如同蘆干那樣的雙手,真令人心膽俱裂。我讓他喝了一杯熱茶,把可以蓋的東西全給他蓋上了。
“你現(xiàn)在好一點了嗎,孩子?”
“啊!是的!就是頭還有些痛。”
這可憐的頭真是有該痛的理由。不久之后這疲乏的孩子便睡著了。在睡夢中,他那狹小的胸膛呼吸得很吃力,我把他的和自己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后來,由于這一天比平日要冷,我的胸部也有些發(fā)痛,很快便上床睡覺了。我吹滅了燈,差不多一躺下就睡著了。
將近午夜的時分,燈光和那熟悉的單調的讀書聲驚醒了我。我看到桌子上亮著燈,米哈希坐在桌子邊念書。他身上只穿著一件襯衣,臉在發(fā)燒,眼睛半閉半開著,象是要更好地運用他的記憶力,他的頭稍微向后仰著,他用疲困的聲音反復念著:
“連接詞:amem,ames,amet”
我推了推他的肩膀。
“米哈希!”
他醒了,眨了眨眼睛,驚訝地望著我,象是不認識我似的。
“你在做什么?你怎么啦!”
“噢,先生!”他微笑著說:“我要把全部功課都從頭復習一遍。我要讓拉丁語得優(yōu)秀,媽媽才會高興的!”
我把他抱了起來,放回到床上去,他的身子象火一樣燙著我。幸好有一位大夫住在我們這座樓里,我立即把他請了過來。他給孩子摸了摸脈,然后把手放在他的額上,他不用思考多久,就斷定米哈希害的是腦炎。
哎,很明顯,他的頭腦實在是裝不下這么多問題啊!
他的病情很快便惡化到可怕的程度。我立即打電報給馬麗亞夫人,第三天,前廳里的門鈴突然劇烈地響了起來,報告她的到來。等到我一開門,便看見她那張被黑面紗遮著的臉真象亞麻布一樣蒼白。她的一只手扶著我的肩膀,就象有千斤重擔壓著似的。她的整個靈魂仿佛都系在要說的話上,當她問我:
“他還活著嗎?”
“活著……大夫說,現(xiàn)在還好些了。”
她撩起了面紗,上面還凝結了一層白霜。然后便向孩子的臥室急急奔去。
我說了謊。米哈希的確還活著,可是并沒有好轉,甚至連坐在他旁邊的母親都認不出來了。直到把一塊新冰放在他的腦門上,他才睜開了眼睛,吃力地望著他母親。很顯然,他的心神此時正在同燒熱和昏迷作斗爭,他的嘴唇顫動著,微笑了一、二次,終于輕輕地叫出聲來:
“媽媽!……”
她握著他的一只手,在他的旁邊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連帽子都沒有取下來,直到我提醒她這事,她才心神不安地回答說:
“真的,我都忘記脫帽了……”
等她把帽子脫下,一種奇異的感覺攫住了我的心。在那一頭使得她年輕漂亮的金色頭發(fā)中間,已經出現(xiàn)了稠密的銀絲在閃閃發(fā)亮。也許三天前她頭上一根白發(fā)也沒有。
現(xiàn)在她親自給孩子換濕巾,親自喂藥。她走到哪里,他的眼睛也跟到哪里,可是他又不認識她了,他的體溫越來越高。在昏迷中他背誦著聶姆謝維奇寫的《關于茹凱夫斯基的頌詩》,這首詩他能全背出來,后來他又說了許多拉丁字。我實在不忍聽下去,便常常離開他的房間。當他身體還是健康的時候,他曾經偷偷地學念過祈禱文,以便回家之后給母親來一個意外,可是現(xiàn)在,在這寂靜無聲的夜里,聽到這位十一歲的孩子在臨終之前用單調而又細小的聲音不斷地念著:“我的主啊!你為什么拋棄我,為什么讓我處在悲哀中,而讓我的仇敵欺凌我,”我渾身都在發(fā)抖。
母親的哭泣聲伴和著這凄慘的譫語聲。
這是圣誕之夜……從街上傳來了人們的嘈雜聲和雪橇上的鈴鐺聲。城里已呈現(xiàn)出一派節(jié)日和歡快的氣氛。從對街的窗戶里可以看到一棵圣誕樹,上面點著無數蠟燭,掛滿了用金銀紙包的糖果,同時還看到它的周圍有一群孩子的頭,他們那金色的和黑色的頭發(fā)一綹一綹地在空中飄揚著,他們歡快地跳躍著,仿佛站在彈簧上似的。家家戶戶都是燈火通明,響徹著歡樂和驚訝的叫喊聲。街上聽到的也盡是人們的歡樂聲,只有我們這孩子還在悲切地重復著:我的主啊,我的主啊,你為什么拋棄我!……
有一群孩子手持各種彩花來到我們的大門口,隨即便聽到了他們的歌聲:“他躺在馬槽里……”圣誕之夜來臨了,而我們卻在擔驚受怕,深怕它變成一個死亡之夜。有一會兒,我們覺得米哈希好象清醒了一些,因為他在叫喚媽媽和小羅拉,但這只是短暫的一瞬間。他呼吸急促,而且越來越急促。有時他想把手伸向頭上,中途又無力地落在床上。再也不能抱什么幻想了,這個小靈魂已經只有一半還在我們中間,他越來越不認識我們了。他的神志早已飛走了,現(xiàn)在連他自己也奔向一個黑暗的廣漠的遠方,既看不見人,也失去了知覺,甚至連他母親的頭也認不得,她這時絕望地躺在他的腳邊……
好象有一座神秘的大門在朝他打開,他便往門里走去,連看也不看我們一眼。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把他和我們拉開。而這時候病魔勝利了,象洪水一樣漸漸地而又殘酷無情地把他淹沒了,把他生命的火花都一點點地熄滅了。他那雙擱在被子上面的手顯得蒼白無力,已經出現(xiàn)死的癥狀了。他的鼻子高高的,臉上也出現(xiàn)了一種肅然的嚴肅神情。到最后,他的呼吸就象鐘表那樣的低微急速。過了一會兒,他又嘆息了一聲,于是沙漏計時器里的最后一粒沙子掉落下來了,死亡是不可避免了……
午夜時分,我們都斷定他快要斷氣了,因為他全身痙攣,發(fā)出低微的呻吟,好象被人往嘴里灌水似的,突然一下子就不做聲了。可是我放在他嘴邊的那面小鏡子上還有呼吸所凝結成的霧氣。一小時以后,他的體溫下降了,我們便以為他得救了,連醫(yī)生也說他還有一線希望。她母親一聽見這話,便暈了過去。
在兩個小時當中,他的病情逐漸好轉起來。天快亮的時候,醫(yī)生回家去了。我通宵達旦地守在他的身邊已經是第四個晚上了,我的咳嗽又逼得我透不過氣來,于是我便走到前廳,躺在一張草褥子上,一下子便睡著了。馬麗亞的聲音驚醒了我。我原以為她是在叫我,可是在這萬籟無聲的夜里我清楚地聽見她在叫:
“米哈希!米哈希!”
我頓時毛骨悚然,因為我明白了這位母親呼喚孩子的可怕的聲音。
我還來不及爬起來,她就進來了,手里還拿著一只點著的蠟燭。
“先生!米哈希死了……”
我立即朝孩子的床邊跑過去。他果真死了。他的頭仰躺在枕頭上,嘴巴張開,眼睛一動不動地盯住一點,全身僵直,這一切都毫無疑問地表示出,米哈希已經死了。
我用被子將他蓋了起來,他母親從床上跳起來的時候,把被子從他那瘦得皮包骨頭的身上移開了。我給他合上了眼睛。接著,我又不得不去照顧馬麗亞夫人。圣誕節(jié)的第一天,我是在準備喪事中度過的,這種準備工作對我說來實在可怕,因為馬麗亞夫人不愿離開尸體,而且常常昏厥過去。等到人們來量棺材尺寸的時候,她昏倒了,后來在裝裹尸體的時候,她又昏了過去,等到后來布置靈臺的時候,她便人事不省了。那些裝殮工人由于習慣了這種場面,便大手大腳地干了起來,她的悲痛就時時地和他們的粗心大意發(fā)生沖突,使她又陷于昏迷之中。她親自把木屑放在棺材里面的緞子底下,還象發(fā)燒似地低聲說著,墊子太低了。這時,米哈希還躺在床上,穿著一套新的制服,戴著一雙白手套,身體僵直,臉色明朗而又無憂無慮。
我們終于把他放進了棺材,撂好了靈臺,在四周點起了兩排蠟燭。這個可憐的孩子生前在那里念過拉丁語動詞和做過作業(yè)的房間,現(xiàn)在竟象是一座小教堂,因為窗子都被關緊了,陽光透不進來,而閃耀的微弱燭光把四壁照得有如教堂似的莊嚴肅靜。從他最后一次得了優(yōu)秀成績以來,我還沒有看到過米哈希的臉色象現(xiàn)在這樣的明朗,他那勻稱秀麗的面孔朝著天花板,露出笑容,仿佛一個孩子在這永恒的死亡考試中得到了樂趣并感到非常幸福。燭光的閃動使他的臉和他的笑容都顯得好象是活著的,睡著了似的。
他的那些沒有回家過節(jié)的同學都陸續(xù)地來了。孩子們一看見蠟燭、靈臺和棺材,眼睛都因為驚訝而睜得大大的,也許是他們的同學的形象使他們感到驚訝。不久以前他還和他們在一起,象他們一樣被裝滿書本的書包壓得腰彎背駝,他還常常得到壞的成績,受到公開的指責和警告,他的重音不好,人人都可以揪他的頭發(fā)和耳朵。現(xiàn)在卻高高地躺在那里,使人無法接近,顯得莊嚴而又寧靜,周圍環(huán)繞著一圈燭光,大家都懷著敬意和悲懼之情來到他的身邊,甚至連那個小奧維茨基,雖然是班里最優(yōu)秀的學生,但和他比起來,現(xiàn)在也顯得平平常常的了。
孩子們互相用胳膊推搡著,悄悄地議論著:他現(xiàn)在什么也用不著害怕了,即使有人來了,他也不必站起來,他可以平靜地微露出笑容,他在那里完全自由自在地,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只要愿意叫喊,就可以放聲大叫大喊,甚至還可以用波蘭話和那些腋下長著翅膀的天使們說話哩!
他們就這樣一邊低聲議論著,一邊向靈柩走近,為米哈希祈禱永恒的安息。
第二天棺材上了蓋,釘上了鐵釘,便抬到墳場去了,那里有一堆沙土混和著白雪,一會兒我就親眼看著他被埋葬了,我永遠看不見他了。今天,當我寫這篇回憶的時候,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但我一直在想念你,為你痛苦,我的小米哈希,我的過早凋謝的花朵!你的重音不好,但你有一顆正直的心……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是不是能聽見我的話……我僅僅知道,你從前的教師咳嗽得越來越厲害,他越來越苦悶,越來越感到孤獨,也許不久他就會和你一樣離開這個人世了。
【鑒賞】:
顯克維奇(1846-1916)是波蘭十九世紀下半葉最著名的作家。他雖以歷史長篇小說名揚遐邇,但他在中短篇小說創(chuàng)作上也頗多建樹,影響深遠,正如波蘭著名批評家波托茨基所指出的那樣:“顯克維奇在我國如果不是中短篇小說的唯一創(chuàng)造者,至少也是創(chuàng)造者之一,……顯克維奇是屬于梅里美、屠格涅夫、莫泊桑和布勒特、哈特這一家族的。”
《一個家庭教師的回憶》是一篇充滿愛國激情的小說,作家以深沉的悲憤寫出了波蘭人民慘遭外國侵略者蹂躪的命運。波蘭是在十八世紀遭到俄國、普魯士和奧國的三次瓜分而亡國的。但是不屈的波蘭人民不甘心做亡國奴,曾在十九世紀掀起過數次規(guī)模巨大的民族武裝起義,反抗外國統(tǒng)治者的壓迫。外國統(tǒng)治者,特別是俄國和普魯士,也不斷采取嚴厲的鎮(zhèn)壓手段,企圖消滅波蘭人民的民族特性,以此一勞永逸地鎮(zhèn)壓波蘭人民的解放斗爭。從十九世紀七十年代開始,沙俄和普魯士的政府,分別在各自占領的土地上,實行一整套旨在消滅波蘭民族特性的同化政策,他們在所有的行政機構、法院、學校、甚至教堂里,嚴厲禁止使用波蘭語,強迫推行俄語和德語。在波蘭的學校里全面推行俄國和普魯士的教育方針,采用俄國和普魯士的教材,對波蘭兒童實行奴化教育。富于愛國心的顯克維奇目睹這種殘暴的民族壓迫,深為自己民族的未來命運擔擾,他大聲疾呼,多次發(fā)表演說,抗議俄國和普魯士政府對波蘭兒童的摧殘與迫害,在這種心情下他寫出了《一個家庭教師的回憶》這篇小說。由于華沙當時是處在俄國的統(tǒng)治之下,這篇小說未獲華沙檢查機構通過,作者只好將稿件用三個X的假名寄到奧占區(qū)的里沃夫,于1879年秋發(fā)表在《里沃夫報》上。不久,顯克維奇對這篇小說作了一些改動,把小說里的俄占區(qū)改為普占區(qū)的波茲南,把俄語改成德語,小說題目也改為《一個波茲南教師的回憶》,才獲華沙檢查機構的批準而發(fā)表在華沙的《波蘭日報》上。半個世紀以來,人們只知道《一個波茲南教師的回憶》,殊不知《一個家庭教師的回憶》才是它最早的文稿。
顯克維奇在這篇小說中以真實細膩的文筆,寫一個天資聰慧而又正直敏銳的波蘭小學生米哈希在俄國人控制的學校里,由于受到學校領導的迫害摧殘而不幸夭折的故事。情節(jié)并不曲折,卻寫得真切感人。小說從三個層次、一步步加深地寫出了米哈希身心遭到摧殘而夭亡的過程。首先作者以凝重的筆觸寫出了陌生的俄語、繁重的課程給米哈希帶來的種種困難和折磨,最后吞噬了米哈希的健康。盡管他有家庭教師的輔導,每天放學回來之后,作業(yè)都要做到十二點,但依然不能很好地掌握所學的課程,俄語重音讀不準,不僅遭到校方的指責,也使他難以把學會的功課表達出來,這使他的成績越來越壞,成績越壞,他的心理負擔越重,負擔越重成績越壞,這種惡性循環(huán)使聰慧的米哈希越來越遲鈍,身體越來越憔悴,“幾乎變成透明的了”。
顯克維奇進一步寫到校方“為了消除家庭的影響而灌輸給學生的新思想”,所謂“新思想”就是大力宣揚俄國沙文主義,歪曲波蘭歷史,詆毀波蘭人民的光榮傳統(tǒng),讓波蘭人民俯首貼耳甘當沙俄的順民和走狗。這種教育的虛偽性使這個正直敏感的孩子忍受了更大的痛苦,使他“敢怒而不敢言”,不得不生活在雙重人格之中。后來又因為他沒有用俄語與人交談,而被校方以“腐蝕”別人的罪名受到公開警告的處分,一個波蘭學生僅僅在課外用波蘭語說了句“我喜歡你,”就受到如此嚴厲的處分,可見沙俄統(tǒng)治的殘暴。最后校方以“沒有聽從他們的教誨,將來不能為他們所使用,白白地占據著別人在學校里的位置”而將米哈希開除了。這個決定與母親對他的期望是那樣的對立,他再也無法承受這個沉重的打擊,終因身心交瘁患腦炎而死。小說通過這層層的描寫,不僅使我們看到了沙俄奴化教育制度對波蘭兒童的摧殘,也使我們看清了沙俄統(tǒng)治當局辦教育的險惡用心和罪惡目的。
米哈希的形象塑造得真實感人。當讀者讀到天真勤奮的米哈希被繁重的功課和校方的歧視壓得心力交悴的時候,這篇小說便產生了震撼人心的力量,人們不由得對米哈希表示同情和惋惜,而對沙俄的殘酷統(tǒng)治表示強烈的憤慨和譴責。米哈希形象塑造的成功,主要得力于作者充分突出了這一人物的悲劇性。
《一個家庭教師的回憶》是用家庭教師瓦夫欽凱維奇回憶的形式寫成的,這種形式能更直接抒發(fā)出家庭教師(以至作者本人)的感受和愛憎。他常常通過對比的方式,以他自身的經歷來和米哈希的處境加以對照,以他自己對米哈希的了解、愛護與學校對米哈希的指責和歧視相對照、以他自己的教育觀點來與俄國學校所實施的奴化制度相抗衡,從而得出了這個社會是一個“是非顛倒、黑暗混亂”的社會的結論。在這個社會里,“什么是好,什么是壞,什么該受處分,什么該受警告,都早已是非不清、觀念顛倒了。”從而加深了小說對沙俄占領的強烈批判性。
《一個家庭教師的回憶》不僅思想深刻,而且藝術技巧也十分精湛,顯示出顯克維奇善于通過細小而平常的事件去揭示重大的社會問題的特色。這篇小說寫的是一個小孩的命運,但反映的卻是波蘭兒童的悲劇,因為在十九世紀七、八十年代受到這種教育迫害和摧殘的決不止米哈希一人,而是整個一代的兒童。這篇小說并不追求曲折的情節(jié),而是富于強烈的感情色彩,是作者用“整個心靈”寫成的,因此,小說的發(fā)表受到了廣大讀者的重視,啟迪了他們的思考,使他們得到了藝術上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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