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森格蘭茲和吉爾登斯吞已死·[英國]斯托帕德》作品提要|作品選錄|賞析
【作品提要】
羅森格蘭茲和吉爾登斯吞是莎士比亞名劇《哈姆雷特》中的兩個人物,兩人被召到埃爾西諾,但始終不知為何到此。一個戲班子上來,表演一段即興節目。不久,哈姆雷特和奧菲利婭沖上場來,羅森和吉爾才明白自己受命弄清哈姆雷特“瘋狂”的原因,卻被困在舞臺上一部他們不理解的戲中。哈姆雷特帶著波洛涅斯回到場上,他們又回到了莎士比亞的原劇之中。
兩人不斷企圖找到哈姆雷特瘋狂的原因。戲班子演了一出名叫《岡薩果的謀殺》啞劇,與《哈姆雷特》呼應,展示了兩位護送者被處死。羅森和吉爾明白了他們同樣的命運。與此同時,《哈姆雷特》中的波洛涅斯死去,主人公被流放,羅森和吉爾護送他去英國。他們在船上發現所攜的信中,克勞狄斯要求英國國王處死哈姆雷特。正當兩人思忖如何應對時,哈姆雷特將信掉包,要求處死羅森與吉爾。接著戲班子從藏身的桶中跳出; 海盜又突然殺上船來; 哈姆雷特失去蹤影,吉爾打開信發現真相。一切消失在黑暗中。
【作品選錄】
第三幕
幕啟,漆黑的空曠。大海輕柔的波濤聲。(音樂聲起。)數秒鐘后,黑暗中傳來對話聲……
吉爾你在嗎?
羅森哪兒?
吉爾(苦澀地)一個飛翔的開始……(停頓)
羅森是你嗎?
吉爾是我。
羅森你怎知道?
吉爾(爆發地)看——在——上帝的——份上!
羅森那么,我們還沒結束?
吉爾反正,我們還在這兒,對嗎?
羅森我們還在嗎?我什么也看不到。
吉爾你還能思考,對嗎?
羅森我想是的。
吉爾你還能說話。
羅森我該說什么?
吉爾不用說什么。你還能感覺,對嗎?
羅森啊!我身上還有生命!
吉爾你感覺到了什么?
羅森一條腿。是的,摸上去像我的腿。
吉爾它什么感覺?
羅森死了。
吉爾死了?
羅森(驚慌地)我什么也感覺不到!
吉爾掐一把!
他立刻尖叫一聲。
羅森對不起。
吉爾看來,感覺是有的。
(較長的停頓: 漸漸傳來——大海的聲音。船舷的水聲,帆索的響聲,然后來自四面八方、或近或遠水手們的吆喝聲不甚分明,但聽得出是航海的指令)
左滿舵!
放帆索!
伙計們,收帆!
是你嗎,船長?
喂!是你嗎?
左滿舵!
悠著點!
下風舷穩住!
轉向,伙計們!
(水手們斷斷續續、隱隱約約的號子聲)
升三角帆!
水手們,升主桅。
行船的吆喝聲繼續著。
羅森我們在一艘船上。(停頓)這天真黑,是不是?
吉爾在夜里不算黑。
羅森對,在夜里不算黑。
吉爾在白天就太黑了。(停頓)
羅森就是,在白天就太黑了。
吉爾我們一定在向北走,沒錯的。
羅森會錯道嗎?
吉爾那就是,去往極晝之地。
羅森沒錯。
(某個水手的聲音。臺后亮起了一盞燈籠——也許是哈姆雷特點亮的。舞臺照得不甚均勻,但看得清楚: 羅森和吉爾坐在臺前,身后索具隱約可見。)我看天亮了些。
吉爾不是夜里。
羅森這么遠的北邊。
吉爾除非我們偏了航道。
羅森(稍停)當然。(光又亮了些——是燈光?是月光?……燈光亮。照著甲板上,物件中,三個真人大小倒置的桶排成一行,桶蓋間隔放著。桶后的船桿上系著一把艷麗的直徑六英尺的巨型大陽傘,傘后仰著,擋住了后面的物件。后臺燈光仍暗。羅森和吉爾仍是面朝前方。)是啊,這比剛才亮了,快到夜里了。這么遠的北邊。(悲傷地)我覺得我們該睡了。
(他打哈欠,伸懶腰。)
是的,這比先前又亮了。很快就到夜里了。這遙遠的北方。
(悲哀地)我想我們又該睡了。
他伸著懶腰打起哈欠。
吉爾累了?
羅森沒有……我覺得我還不習慣。整夜地睡,白天漆黑不見五指……那些愛斯基摩人一定過得很寧靜。
吉爾哪兒?
羅森什么?
吉爾我以為你——(頹然)我已失去了所有懷疑的能力。我不知道我甚至是否還能懷疑點什么。(停頓)
羅森(他注視著地板,拍擊了一下。)這船板真好。
吉爾是啊,我也很喜歡船。我喜歡乘船的感覺——船載著你。你完全不必擔憂去何處,或者是否要去——這問題不存在,因為你在船上,對不對?在捉迷藏游戲中船是安全地帶……游戲者將原地不動直到音樂開始……我想我大半輩子會在船上度過。
羅森非常有益于身心健康。
羅森期待地吸氣,郁悶地呼氣。吉爾立了起來,看著觀眾席的后方。
吉爾人在船上是自由的。一段時間。相對而言。
羅森什么感覺呢?
吉爾顛簸。
羅森站到他一起。兩人遠眺觀眾席的后方。
羅森我覺得我要暈船了。
吉爾(他舔了一下手指,翹著那手指試著。)我想,另一邊好些。(羅森走到后臺, 上層甲板最好以短梯連著前臺下層甲板。陽傘在上層甲板。羅森在陽傘旁停住往后看。同時,吉爾一直繼續著遠眺觀眾席的后方。)自如地走動、談話、即興發揮,等等。我們尚未獲得自由。我們的逃遁由一顆固定的星星規范著,而我們的漂流,僅代表著與它角度的稍許變化: 我們或許能趁此時,消磨時光,竄到這,鉆到哪,但繞了一大圈后,我們終究還得面對一個不變的現實——那就是我們,羅森格蘭茲和吉爾登斯吞,陪伴著哈姆雷特前往英國,攜著一位國王的信件去見另一位國王。
這時,羅森已躡手躡腳、神情肅然地走了過來。他似有秘密般地咬緊牙關來到吉爾身旁,偷偷地指著他身后——耳語般地。
羅森我說——他在那兒!
吉爾(毫不奇怪)他在做啥?
羅森睡覺。
吉爾讓他睡吧。
羅森什么?
吉爾他可以睡。
羅森他沒事。
吉爾他有我們。
羅森他可以睡。
吉爾他萬事大吉。
羅森他有我們。
吉爾而我們什么也沒有。(叫了一聲)我只要求我們應得的份兒!
羅森對那些在海上玩命的人……
吉爾讓我們天天這么奔。(停頓。坐下。停頓良久)
羅森(動了下身子,環顧四周)現在怎樣?
吉爾什么意思?
羅森反正,什么也沒發生。
吉爾我們在一艘船上。
羅森我知道。
吉爾(氣憤地)那你還指望什么?(不快地)我們行動靠那些只言片語的信息——挑選那些很難與我們本能分開的記不清楚的指令。(羅森把一只手伸入錢包,然后兩手置身后,再伸出雙拳。吉爾點了一只拳頭,羅森攤開手心,上有一枚錢幣。他把錢幣給了吉爾。他又把手伸入錢包,然后兩手置身后,又伸出雙拳。吉爾點了一只。羅森攤開手心,又有一枚錢幣,他把它交給吉爾。重復。重復。吉爾緊張起來。極想輸。重復。重復。吉爾點了一只手,又改主意,點了另一只。羅森無意中讓吉爾發現他兩個拳頭里都有錢幣。)你兩只手中都有錢。
羅森(尷尬地)是的。
吉爾每次都是嗎?
羅森是的。
吉爾(氣憤地)那是何意?
羅森(悲哀地)我想讓你快樂。(停頓)
吉爾他給你多少?
羅森誰?
吉爾國王。他賞錢給我們。
羅森他給你多少?
吉爾我先問你呢。
羅森我得的跟你一樣。
吉爾他在你我之間不會偏心。
羅森你得了多少?
吉爾跟你一樣。
羅森你如何知道?
吉爾你剛才告訴我的——你又如何知道?
羅森他在你我之間不會偏心。
吉爾即使他想偏心。
羅森他從未有過偏心。
吉爾他甚至也不清楚如何區別我倆。
羅森即便能夠區別我倆。
吉爾(憤怒地沖著他)你為何不說你自己的想法!無怪事情如此之糟!你萬事從不向我進言——你只是變個調地重復我的話。
羅森我想不出任何自己的觀點。我就善于幫襯。
吉爾我領頭領夠了。
羅森(謙卑地)那是因為你支配的個性。(幾乎流淚)唉,我倆將會怎樣?
吉爾安撫他,毫無原先的聲色俱厲。
吉爾別哭了……一切都很好……好了……好了,我敢說我們一切都很好。
羅森可我們無法繼續,我們走投無路。
吉爾我們在去往英國的途中——我們護送著哈姆雷特。
羅森去干什么?
吉爾去干什么?你說哪了?
羅森什么時候?(停頓)到了那里我們也不知道該干什么。
吉爾我們領他去見國王。
羅森他會在那兒嗎?
吉爾不——是英國的國王。
羅森他在等待我們?
吉爾沒有。
羅森他不會知道我們的用意。我們該怎么說?
吉爾我們有一封信。你記得那封信。
羅森我記得嗎?
吉爾信中解釋了一切。我們無需再說什么。
羅森那,就這事?
吉爾什么事?
羅森我們陪同哈姆雷特去見英國國王,遞交那封信——然后呢?
……
吉爾我們說——陛下,我們來了!
羅森(國王般地)可你們是誰?
吉爾羅森格蘭茲和吉爾登斯吞。
羅森(咆哮)沒聽說過你們!
吉爾當然,我們是無名之輩——
羅森(威嚴、兇惡地)你們玩什么把戲?
吉爾我們奉命——
羅森第一次聽說——
吉爾(憤怒地)讓我說完——(謙卑地)我們從丹麥來。
羅森你們想干什么?
吉爾沒什么——我們護送哈姆雷特——
羅森他是誰?
吉爾(惱怒地)你已經聽說過他——
羅森哦,我是聽說過他,可跟我沒關系。
吉爾可是——
羅森你們擅自闖入,無憑無據就想要我收下你們想除掉的每一個瘋子——
吉爾我們帶來了一封信。
羅森一把抓了過去,扯開了信。
羅森(即刻看完)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看來此信能證明你們的所說——這是丹麥國王一道確切無誤的命令,鑒于若干不同之原因,事關丹麥與英國的社稷安危,見到此信,我必須刻不容緩地砍下哈姆雷特的頭!(吉爾把信搶了過來。羅森恍然大悟,把信搶了回去。吉爾又把信搶回。兩人湊在一起看信,隨即分開。停頓。兩人站在臺前,遠眺前方。)太陽就要落山。黑夜即將來臨。
吉爾你這么想嗎?
羅森我只是找話說。(停頓)我們是他的朋友。
吉爾你如何知道?
羅森我們從小和他一塊長大。
吉爾你只是說他們說的話。
羅森但我們就靠這個。
吉爾是,可又不是。(超然地)我們得把事情說清楚。假定,如果你樂意,他們就殺了他。他是個人,他會死,我們都難逃一死,等等等等,反正他遲早終有一死。或許我們也可從社會觀點來看——他也是蕓蕓眾生中的一個,即便死了,也合情合理。再說,死亡有何可怕?蘇格拉底曾有過哲言,既然我們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懼怕它就不合邏輯。它也許……很美好。毫無疑問,它是對生命負擔的一種解脫,而對敬奉上帝之人而言,是天堂和回報。或者我們再從另一角度來看——我們是小人物,我們不明事情的來龍去脈,其中的錯綜復雜——我們若干涉命運的安排,甚至是國王們的安排,那也太膽大妄為了。總之,我們的明智之舉就是任其發展。
羅森把信塞入自己衣袋。
羅森但這有何意義呢?
吉爾別用邏輯思考。
羅森他沒對我們下手。
吉爾也別管是否正義。
羅森真是可怕。
吉爾可能會更糟。我開始想到了。
他緩和情緒地笑著。
在他們身后,哈姆雷特從遮陽傘后出現。燈光一直照著。細細地。哈姆雷特走向燈籠。
羅森那么,在我看來,我們,從小與他一起長大的羅森格蘭茲和吉爾登斯吞,有一天被一個站在馬鞍上的人叫醒,應召去陪他,到那之后,奉命探究他的煩惱,并讓他開心,就像一出戲,由于不幸地出現了一些我們不愿見到的混亂,而沒能演成——不說別的原因與后果,這事造成了哈姆雷特身上一種極致的殺人興奮,因而,為他著想,我們護送他去英國。好,我們現在弄清楚了。
哈姆雷特吹滅了燈籠。舞臺一片漆黑。黑暗中漸現月光。月光中,哈姆雷特走近睡夢中的羅森和吉爾。他把信從熟睡者身上抽出,然后躲到陽傘后面; 透過傘布,燈籠的光閃耀著,少頃,哈姆雷特上,換了封信放回原處,然后吹滅了燈,退去。拂曉。羅森注視著前方的曙光。他身后是愉悅的場景。遮陽傘下,哈姆雷特斜靠在一把甲板椅上,身上裹著毯子,在看書,還抽著煙。羅森注視著清晨的來臨,漸漸成了燦爛的正午。他們躺了下來。傳來錄音機隱隱約約的聲音。他們帶著不尋常的興趣坐了起來。
(音樂)
吉爾聽到了。
羅森是的。可那是什么?
他們聆聽著音樂。
吉爾(興奮地)終于,虛空之中,一個聲音。在船上的此刻(坦誠地)在動靜之外(坦誠地)打破了——濕潤海水的慵懶拍打和船舷搖擺的嘎吱作聲合成的完美絕對的寧靜; 風笛聲傳來; 頃刻使人推測或設想或希望事端將起。一個水手抿唇在吹奏管笛,五指操縱著,應該說,指孔,于是,我們說,用嘴吹入氣息,它,風笛,奏出了,人們所說的,最優美的音樂。這種音樂,能改變世事的走向。(停頓)去看看是什么。
羅森有人在吹風笛。
吉爾去找他。
羅森找他干嗎呢?
吉爾我不知道——請他吹一曲。
羅森為了什么?
吉爾快——趁我們還未失去興趣。
羅森為什么!——出事了。我適才未注意到!(羅森傾聽著: 奔至一出口處,換著方向,更仔細地聽著。吉爾毫不在意。羅森四處走動想找出音樂的來處。最后他勉強地——發現了音樂的出處——中間的那個桶。沒法不是它。他轉向吉爾,可吉爾還是毫不在意。羅森,在這期間,沒有開過口。他的表情和手勢表明他難以置信。他站在那兒盯著中間的桶。風笛聲繼續。他踢一下桶。風笛聲停了。他向吉爾退去。風笛聲又響了。他小心地走到桶前。他掀開桶蓋。樂聲大了。他蓋上桶蓋。樂聲小了。他回身走向吉爾。但一陣壓抑的鼓聲響了。他停住,轉身。打量著左手邊的桶。鼓聲在桶里繼續,伴隨著笛聲。他走回吉爾身邊,張嘴欲說,未說出口。又傳來一陣琴聲。他轉過身來看著第三只桶。更多的樂器奏響了。顯然,三個桶里藏著悲劇演員們,他們正在演奏一首已聽過三遍的熟悉的曲子。他們在繼續演奏。羅森坐在吉爾身邊。兩人凝視著前方。樂曲聲止。停頓。)我想我聽到的是個樂隊。(氣憤地)我只能這樣假定!
吉爾(接尾)讓我們每日一歌……
中間的桶蓋頂開了,伶人的頭探了出來。
伶人哈哈!都在一條船上!(他爬了出來,走過去敲別的桶。)都出來嘍!
(悲劇演員們難以置信地從桶里爬了出來,手持樂器。大車沒了,只剩幾個包裹。不見阿爾弗雷德。伶人快樂地問羅森。)我們在哪?
羅森旅行。
伶人那是當然,我們還沒到呢。
羅森我們就這樣去英國嗎?
伶人我看你挺合適。我不覺得他們在英國會很特別。阿——爾——弗雷德!
阿爾弗雷德從伶人的桶中爬出。
吉爾你們在這干嗎?
伶人旅行。(對悲劇演員們)好——進入背景!(悲劇演員們穿著啞劇中的戲服: 一個戴著王冠的國王、阿爾弗雷德演的王后、下毒者和兩個身披斗篷的人。他們依次退入幕后。對吉爾。)你樂意見到我們嗎?(停頓)到眼下為止,你混得挺好。
吉爾你呢?
伶人遭人冷落。我們的戲冒犯了國王。
吉爾是啊。
伶人他自己就是第二個丈夫。真是失策。
羅森不過這還是一出相當好的戲。
伶人我們還沒真正演成——剛演出點意思就被他們停了。(抬頭看著哈姆雷特)旅行就該那樣……
吉爾你們在那兒干嗎?
伶人躲啊。(指著戲服)我們只能像先前一樣逃來逃去。
羅森偷乘。
伶人那是自然——我們收不到錢,總有我們意料不到的事,我們賭肯定之事,卻輸光了所有的錢。人生是場賭博,賠率很高——如果拿它作賭,你不會下注。你知道任何數字的兩倍都是偶數嗎?
羅森是嗎?
伶人付出代價,我們每天都會學到東西。但我們演戲的不斷地演啊演啊。
你知道那些老悲劇演員的情形嗎?
羅森怎樣呢?
伶人沒什么。他們還在演。那么,奇怪嗎?
吉爾怎么?
伶人看到我們奇怪嗎?
吉爾我早知道這事沒完。
伶人實際上所有人都還活著。迄今為止,你們進展如何?
吉爾我們沒什么眉目。
伶人你們同他交談?
羅森可能的。
吉爾但這沒用。
羅森但這可能。
吉爾沒有意義。
羅森允許的。
吉爾允許,對。我們不受限制。沒有界線,沒有禁令。眼下,我們還安享或碰巧還有著我們的無拘無束。眼下,整日還自發隨意、奇思怪想。其余的車輪在轉動,但與我們無關。我們可以呼吸。我們可以閑適。我們想跟誰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跟誰說什么就說什么,毫無約束。
羅森當然,在界限之內。
吉爾肯定在界限之內。
羅森要讓我說,他的個性特征是哲理內省強迫癥。不是說他瘋了。也不是說他沒瘋。通常,沒有任何意義。也許是一種瘋癲,也許不是。
吉爾還是癥狀所致。蓄意的回復,神秘的暗指,錯置的身份,把其父說為其母,那類事情; 自殺心態,放棄健身,失去歡笑,幻覺自己被囚禁的幽閉癥癥狀; 乞靈于駱駝、蜥蜴、閹雞、鯨魚、鼬鼠、老鷹、鷺鷥——猜謎、詭辯、逃避; 健忘、偏執、短視; 狂想、幻覺; 刺殺長輩,虐待父母,凌辱愛人,不合年齡的過分舉止——大庭廣眾下無冠帶——行走翻膝,褪襪,失戀男生般的長吁短嘆。
羅森還自言自語。
吉爾還自言自語。
哈姆雷特來到腳燈前,眼望觀眾。旁人看著,但不開口。哈姆雷特大聲地清了清嗓子,向觀眾唾了一口。隨即他以手拍眼擦眼。接著他回到臺后。
羅森(跳了起來)偶發事件!我們有的只是偶發事件!親愛的上帝,難道期望一點持續的行動也過分嗎?(音樂聲。話音未落,海盜來襲。只聽到: 喧噪、叫喊、奔走。“海盜。”眾人皆慌張欲狂。哈姆雷特拔劍沖往臺前。吉爾、羅森與伶人拔劍沖向臺后。相撞。哈姆雷特轉身退往臺后。他們轉身退往臺前。相撞。此時后臺已是一片驚恐。四人齊向后臺沖去,羅森、吉爾與伶人大叫:)
終于來了!
拿起武器!
海盜!
在后面!
在前面!
看我的劍!
殺啊!
四個人奔到后臺盡頭,看到抵擋不住,退卻,往前臺逃命: 哈姆雷特逃在最前,跳入左邊的桶,伶人跳入右邊的桶。羅森和吉爾跳入中間的桶。眾人跳入桶后立刻把蓋上桶蓋。光線暗轉至漆黑,打斗聲在繼續。聲響漸弱至寂靜。燈光漸亮。中間的桶(羅森和吉爾的桶)不見了。右邊桶的桶蓋被小心地推開,羅森和吉爾的頭探了出來。另一只桶(哈姆雷特的桶)的桶蓋也被推開。伶人的頭露了出來。彼此一看,馬上砰地蓋上桶蓋。音樂。停頓。桶蓋又被輕輕推開。
羅森(松了口氣說)他們走了。(他爬將出來。)好險。我從未有過如此之快的反應。(三人都爬出桶來。吉爾警覺而緊張。羅森暈眩。伶人則鎮靜。他們發覺少了個桶。羅森環顧四周。)哪去了——?
伶人脫帽致哀。
伶人又一次,孤家寡人——得靠我們自己了。
吉爾(擔憂地)你是何意?他在哪兒?
伶人他去了。
吉爾去哪了?
伶人是啊,我們可是死亡之運,如果我用這詞的話。
羅森(不解)死亡?
伶人之運。
羅森(故意地)他死了?
伶人誰知道?
吉爾(緊張地)他不回來了?
伶人幾乎不可能。
羅森那么他死了。在我們說來,他已死了。
伶人或就他說來,我們已死了。(他走到一側,坐下。)情況還不太糟,是嗎?
吉爾(緊張地)可他不能——我們應該——我們有一封信——我們有一封信帶給英國國王——
伶人是啊,那似乎是肯定的。我祝賀你對你們處境的清醒認識。
吉爾但你不明白——信里有——我們奉命——他不在,整件事就毫無意義了。
伶人誰都可能遭遇海盜。只要把信送到。他們會派英國的大使來解釋……
吉爾(發怒地)你不明白——海盜讓我們前功盡棄——(暴怒地)海盜讓我們一籌莫展!
伶人(安撫地)好啦……
吉爾(幾乎流淚)沒有他任何事情無法解決……
伶人好啦!
吉爾我們的解脫得靠哈姆雷特!
伶人好啦!
吉爾我們該怎么辦?
伶人這樣。
他轉身離去,如果他愿意也可以躺下。羅森和吉爾分開幾步。
羅森又得救了。
吉爾怎么得救?
羅森(他嘆息。)太陽要落山了。(停頓)天就要黑了。(停頓)如果那是西邊。(停頓)除非我們已經——
吉爾(大叫)閉嘴!我聽夠了!眼下你以為空談能幫我們什么忙嗎?(崩潰地)我們已經走得太遠,現在是順勢往前; 我們徒勞地奔向來世,毫無暫停的可能或解釋的希望。
羅森要快樂——如果你毫不快樂,那活下去有何意義?(他振作自己。)我們會安然無恙,只要我們走下去。
吉爾去哪兒?
羅森去英國!
吉爾英國!那是死路一條。我從未相信過那個地方。
羅森只要做好我們的報告,那就夠了。毫無疑問。
吉爾我不相信這事——什么海岸、港口——我們下船,找人問路——國王在哪兒?——然后他說,哦,你沿著那路走,第一個路口左拐——(憤怒地)我才不相信這一切呢!
羅森聽起來不太可信。
吉爾就算我們面見了國王,我們說什么?
羅森我們說——我們來到了!
吉爾(如國王般)你們是誰?
羅森我們是吉爾和羅森。
吉爾誰是誰?
羅森嗯,我是——你是——
吉爾你們來干什么?
羅森哦,我們原本帶來哈姆雷特——可遭遇了海盜——
吉爾我聽不懂。這些人是誰,跟我什么關系?你們不知從哪兒突然冒出,鬼話連篇——
羅森(拿出信)我們有封信——
吉爾(奪過信來,打開)一封信——是的——沒錯。重要的——一封信——(念)“英國是丹麥忠實的附屬國,兩國間的友愛如同棕櫚樹般枝繁葉茂,等等等等,見此信件,切勿遲疑,立即處決兩位送信人,羅森格蘭茲和吉爾登斯吞。”
……
(胡開奇譯)
【賞析】
《羅森格蘭茲和吉爾登斯吞已死》的時代背景正是20世紀60年代中期“倫敦盛世”的歲月: 披頭士樂隊與滾石,超短裙與避孕藥,英國甚至贏得了世界杯。然而,此時中國正處在“文化大革命”的浩劫之中,美國對北越的轟炸日益升級,阿拉伯與以色列之間的六日戰爭如火如荼。在全球青年一代中蓄積和蔓延著渴望世界變革的情緒。
出生于1937年的劇作家同許多“憤怒的回顧”一代之后的青年人一樣,發現“戲劇忽然成了他們的處所”。但他并未熱衷于政治戲劇的鳴金擊鼓,而是選擇了一條新路: 哲理、戲謔及非英國化戲劇。這也許同他的個人身世有關——他出生在捷克,既是納粹德國又是遠東戰爭的難民,他在9歲那年來到英國。他后期的劇作反映了他自己如何投入爭取祖國自由的斗爭之中。而《羅森格蘭茲和吉爾登斯吞已死》令人首次領略了斯托帕德非凡的語言和戲劇才華。他常用極度荒謬的形式包裝極度嚴肅的主題,使觀眾在他的作品中直面當代人類在異化世界中的“認知”困境。
斯托帕德擅長利用他人的作品作為創作的基礎,或模仿諷刺的對象。《羅森格蘭茲和吉爾登斯吞已死》便是一部戲仿作品,它以《哈姆雷特》一劇中的兩個邊緣人物為中心,奇思幻想成就了這部蘊含著深刻人性哲理的精彩之作。該劇劇名出自莎氏原作中的一位小角色——英國大使之口。羅森和吉爾是《哈姆雷特》中已經注定死亡的人物。斯托帕德放大和拉長了這一過程,有意讓我們“看著他們死去”。這種恐怖的經驗對于觀眾而言是荒誕的。它讓觀眾陷入觀看的困境之中: 明白人物的處境,卻無能為力。觀眾將會體驗到一種無法自拔的恐懼。同時,在莎士比亞原劇中,哈姆雷特式的理性追問“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在《羅森格蘭茲和吉爾登斯吞已死》中已經不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種體驗。
此劇是斯托帕德的第一部重要劇作,也是他迄今最著名的作品。他在這部戲中戲的戲中戲里,集中探索了與莎士比亞原劇中許多相同的問題——生命的意義和死亡的真實、表演的戲劇性和行動的不可能性。該劇受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貝克特的《等待戈多》和艾略特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劇作風格上也體現了皮蘭德婁、達達主義和現代主義式的嬉戲與幽默。而劇作深處的哲理及政治上的悲觀主義卻無疑受著斯托帕德的捷克同胞——弗蘭茨·卡夫卡的影響。
劇一啟幕,極簡的舞臺布景。當羅森和吉爾趕往城堡時,舞臺背景模糊、簡約。到達城堡后,背景的變化是細微的; 而當他們上船護送哈姆雷特時,舞臺的變化依然難以覺察。斯托帕德不斷地在提醒讀者這是戲而不是生活。
羅森格蘭茲是一個結巴、滑稽而又善良的伊麗莎白紳士。他記不住自己的姓名,離開了伙伴吉爾登斯吞就會迷路; 生還是死,他似乎樂于讓別人替他作決定。他從不想惹惱任何人,而全然不知這反倒令人惱怒。吉爾登斯吞則要比他的朋友聰明世故得多。他尖刻譏諷、憤世嫉俗、易于激怒,他竭力想弄清他們的處境,然而收效甚微。因而羅森的迂木令他發火。他想知道他們為何被召至宮廷,他們究竟該為哈姆雷特做什么等等。不明不白,使他為難,無所適從。
劇中這兩人不斷犯傻、無能,但仍然渴望舒適、寧靜和安全感。然而,他們被剝奪了這一切,似乎也缺乏明確的對手。克勞狄斯只想利用他們,哈姆雷特出賣他們是為了自己的性命。甚至整個宮廷也并非蓄意加害他們,只是需要他們的犧牲。因為他們只是卑微的紳士,又因為他們曾是哈姆雷特的童年伙伴,他們就只能在他的悲劇中擔任這一角色,他們沒有選擇。也許,羅森和吉爾的對手正是他們自身的命運。
劇中纏繞的結構、穿插的場景和爭辯使得全劇沒有明顯的高潮。但人們可以將哈姆雷特掉包換信的場景作為故事的轉折點,因為羅森與吉爾此刻必須做出決定。然而他們習慣于自身的無足輕重。他們只是奉命去做,絕不提問。而他們若想拯救自己就必須認清他們的身份從而與吞噬他們的命運作斗爭。
此劇的魅力在于它挑戰我們的哲理思維——將我們從生存與死亡的意義引向具有偉大含義的空白——人們對于存在身份與命運困境的逼視。恰如《哈姆雷特》一劇,《羅森格蘭茲和吉爾登斯吞已死》展示了它充滿隱喻的戲劇性、假象性,也展示了人物的無能為力和行動的不可能性,如在第三幕中,羅森面對落日發出嘆息,對人生充滿了傷感,而吉爾則在大叫中崩潰。這同第一幕結尾時,吉爾慨嘆道“說呀,說呀,說呀,我們只能無休止地說說而已”一樣,均是斯托帕德本人的妙語,點明了羅森與吉爾存在的虛無。
當他們始終無法認清他們自身以及他們周圍的世界時,羅森格蘭茲干脆放棄,他的理由是,既然無人能夠解釋他何以如此,他無須再為之奮斗,于是,他消失了。吉爾登斯吞則確信他們應該有過決定自己命運的機會,但他無法認定在何時,于是,在他聲稱他們“下一次將不會如此”之后,也消失了。
面對著混沌的世界,我們需要確定自己的身份嗎?無論是大人物還是小人物,劇中的這種追問和懷疑已經變得無足輕重了。人生的荒誕感在戲劇中延伸,死亡無法表演,羅森格蘭茲和吉爾登斯吞的人生走到了盡頭。斯托帕德也只能在荒誕不經的無意識語言中翻找死亡的真相。
(胡開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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