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蘇〕普希金《致凱恩》愛情詩鑒賞
〔俄—蘇〕 普希金
我記得那美妙的一瞬,
在我的面前出現了你,
有如曇花一現的幻影,
有如純潔之美的天仙。
在那無望的憂愁的折磨中,
在那喧鬧的浮華生活的困擾中,
我的耳邊長久地響著你溫柔的聲音,
我還在睡夢中見到你可愛的倩影。
許多年代過去了。暴風驟雨般的激變
驅散了往日的夢想,
于是我忘卻了你溫柔的聲音,
還有你那天仙似的倩影。
在窮鄉僻壤,在囚禁的陰暗生活中,
我的日子就那樣靜靜消逝,
沒有傾心的人,沒有詩的靈感,
沒有眼淚,沒有生命,也沒有愛情。
如今心靈已開始蘇醒:
這時在我的面前又重新出現了你,
有如曇花一現的幻影,
有如純潔之美的天仙。
我的心在狂喜中跳躍,
心中的一切又重新蘇醒,
有了傾心的人,有了詩的靈感,
有了生命,有了眼淚,也有了愛情。
(戈寶權 譯)
亞·謝·普希金(1799~1837)是俄國最偉大的詩人,又是小說家和劇作家。他是俄羅斯近代文學的奠基者和俄羅斯文學語言的創建者。他因謳歌自由,抨擊農奴制,實際上已成為解放運動的代言人,而被亞歷山大一世在1820年流放于南俄。1823年開始寫作著名的長篇詩體小說《葉甫蓋尼·奧涅金》(1830年秋完成)。1829—1836年間,普希金的創作才能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藝術境界也煥然一新。1837年2月10日普希金因決斗傷重逝世。噩耗傳來,報刊稱之為“俄羅斯詩歌的太陽殞落了”。岡察洛夫尊稱“普希金是俄羅斯藝術之父和始祖,正像羅蒙諾索夫是俄羅斯科學之父一樣”。普希金創作的優美的藝術形式和崇高的思想,永遠為廣大讀者所喜愛。
《致凱恩》寫于1825年7月19日,是詩人第二次與其女友安娜·彼德羅夫娜·凱恩重敘時情景的真實記錄。1819年,普希金20歲時,第一次在彼得堡藝術學院院長奧列寧的家中見到了凱恩,那時她才19歲,卻已成了一位52歲將軍的妻子。普希金第二次與她相見是在1825年,當時他正好被幽禁在他父母的領地普斯柯夫省的米哈伊洛夫斯克村。凱恩正好來到鄰近的三山村探親,遂與普希金再次相晤。凱恩離開三山村返回里加時,普希金就以此詩相贈。
本詩第一句,指的就是他倆的首次相遇。此句一出,猶如石破天驚:突然在“我”的面前光華四射,瞬息間一位翩翩天仙(舊譯“精靈”,似更傳神,更富個性),“有如純潔之美的精靈”,在眼前“曇花一現”。這天外驚鴻留給了詩人終生難忘的“美妙的一瞬”。這就是她——安娜·彼德羅夫娜·凱恩。從詩人筆下的形象來看,凱恩定然風姿綽約。何況她這位19歲的少婦,必然千般嬌媚,萬種風情,不然就不可能給詩人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這種美好的回憶成了詩人憂愁中的慰籍,磨難中的一種激勵的力量,以致于她那“溫柔的聲音”長久地在他耳邊響起,她那“可愛的倩影”也不時在他夢中出現。
但是生活畢竟過于坎坷和沉重,“暴風驟雨般的激變”擊破了詩人動人的夢想,“囚禁的陰暗生活”現實使詩人失掉了靈感,也失掉了愛情,就連詩人如此鐘情的凱恩的美好形象,也逐漸在詩人的腦海中淡忘。就在詩人自感心靈枯槁,才思枯竭的時刻,忽然“在我的面前又重新出現了你”,于是心靈又重新復蘇。凱恩帶給他的這種愛與美的神奇偉大的力量,使詩人重新又“有了傾心的人,有了詩的靈感,有了生命,有了眼淚,也有了愛情”。
這是一首愛與美的贊歌,也是普希金愛情詩中最優美、最為人所傳誦的一首。它寫出了愛與美對人的神奇的激勵的力量,它使人走出“浮華生活的困擾”,擺脫“憂愁的折磨”,它使人“死灰”復燃,生命長青。人類因美而光彩奪目,生命因愛而青春永駐。一個人在其人生的旅途中往往會有過這樣那樣“美妙的一瞬”,給他(她)留下了永生不滅的珍貴的懷念,直至垂垂老矣仍是他(她)心靈中珍藏的瑰寶,是無與倫比的人生體驗。這是人類感情中彌足珍貴的獨特的收獲,是人所共有的體驗,又是人所獨有的感受。普希金將其深刻而強烈的感受見諸筆端,將這種可以意會不易言傳的心路歷程凝固成文字的形象,而且寫得那么深刻,那么熾烈,那么純凈,那么傳神,這只有由普希金這樣的偉大詩人來吟唱,才為可能。
全詩六節,共分三段。第一段(第一、二節)表述了他倆初次相見后,她留給他的美好印象及其長久的影響。這時他的情緒是激動的、愉快的、亢奮的。其后詩人的聲調中雖然流露出一絲不快,但其基調仍舊是這位“純潔之美的天仙”在精神上給他帶來的愉悅。第二段(第三、四節)詩人的情緒為之一變,因為此時在他的頭頂有著“暴風驟雨”,而他被迫生活在窮鄉僻壤的牢獄般的陰暗生活之中,于是一切變得暗淡無光,詩人也被折磨得心灰意冷。第三段(第五、六節)詩人的情緒突然一變,重新顯得激動、興奮、高亢,這是由于“這時在我的面前又重新出現了你”。全詩的情緒表現由高—低—向更高發展,直到最后全詩在“我的心在狂喜中跳躍”蘇醒,戛然而止。
本詩韻律和諧整齊,富有節奏感。首段與末段的反復詠唱,不僅一而再地凸現了凱恩那出類拔萃,非同凡響的音容笑貌,更可貴的是詩人寫出了愛與美之女神在給予人的生命,青春和創造才能方面無可估量的神秘力量。本詩寫得精致、優美、深情,而且富于音樂性和典型性,正因為如此,才使讀者過目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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