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蘇〕普洛科菲耶夫《“你在哪兒?煙靄微微升騰”》愛情詩鑒賞
〔俄—蘇〕 普洛科菲耶夫
你在哪兒? 煙靄微微升騰,
溪谷櫻花怒放,仿佛白雪紛飛。
如今我既不歡笑,也不悲泣,
沒有別的少女能使我戀情依依。
那不是你輕柔的玉手璀璨發光
閃電般自遠方映現到我的眼簾?
那不是你呼出的玫紅的氣息
溶入玫紅的薄霧輕煙在深谷飄蕩?
不管怎樣,太陽仍將冉冉升起,
沖破淺淡云霧,放射光芒;
不管怎樣,我仍要眺望遠方一隅,
那里住著我心愛的姑娘。
我無法描述,同她一起多么恬適——
悠揚的歌聲在水面漸漸消逝,
寬闊的河灣藍光閃爍,
洄流上掛著一鉤清亮的新月。
你在哪兒啊? 煙靄微微升騰,
溪谷櫻花怒放,仿佛白雪紛飛。
如今我既不歡笑,也不悲泣,
沒有別的少女能使我戀情依依。
(黎華 譯)
普洛科菲耶夫(1900—1971),蘇聯著名的俄羅斯抒情詩人。出身于水鄉漁民之家,他的童年是在農村度過的。曾參加國內戰爭。衛國戰爭時期擔任前線軍事記者,1959年起為俄羅斯聯邦作家協會記者。二十年代中期開始文學創作,早期抒情詩集《晌午》(1931)、《紅霞街》(1931)、《勝利》(1932)反映國內戰爭,表現革命青年一代的生活,長詩《俄羅斯》(1944)描寫列寧格勒保衛戰,獲1946年度斯大林文藝獎金;詩集《邀請旅行》(1960)熱情歌頌了俄羅斯人民和自然美景,獲1961年度列寧文藝獎金。普洛科菲耶夫的詩作真情淳樸、詞語清新、音韻和諧、思想輕靈,富有民族特色,它強大的藝術魅力來源于詩人對勤勞樸實的俄羅斯人民和清新秀麗的俄羅斯風光的深摯熱愛。
這是普洛科菲耶夫的一首節奏舒緩、韻律悠長,極富抒情色彩的愛情詩。“你在哪兒?煙靄微微升騰”,詩的開篇一句詩人便輕柔慢語地向讀者初步點出了周圍的景物環境以及此刻詩人心中那份追思懷念的悵然心情。也正是在這霧氣繚繞,煙靄升騰的迷茫氛圍中,潛藏著的所有繽紛記憶,所有溫柔的情感都慢慢蘇醒、蔓延、涌流在詩人心底的那份思戀和愛意也隨著此情此景悄然升騰起來,情不自禁地從心靈深處向最心愛的人發出了深摯的呼喚:你——在——哪——兒?……隨著這一聲呼喚,仿佛穿透了薄霧,擊碎了輕煙,仿佛打破了這黃昏時刻的寧靜和悠閑;隨著這一聲呼喚,往日的時光又重現在眼前,情切切、意綿綿……哦! 詩人是多么希望能夠得到一聲回答啊,多么希望心愛的姑娘能夠知道,一個癡情的男子此刻正在遠方遙遙地思念著她。然而沒有任何的回答,蕩漾在河灣和山谷之間的只有那空曠的陣陣回聲,于轉瞬之間又歸于了沉寂——令人窒息的沉寂啊!詩人所發出的這一聲心靈的呼喚,并不是狂熱的呼喊,也不是焦躁的企盼,它如同涓涓心泉噴涌而出,既自然、寧靜,又熾烈、深沉,它包含了詩人多少無以言表的情愫啊! 它不僅強烈地震徹著詩人的心扉,也不知不覺地把讀者引入了詩人那如縷如煙的綿綿情意之中。
溪谷里正是“櫻花怒放”,“仿佛白雪紛飛”,然而在這芳香暗涌,溢彩流光的繽紛景象之中,詩人卻陷入了一種“既不歡笑,也不悲泣”的麻木狀態,是什么使得他對于眼前的美景無動于衷呢?”沒有別的少女能使我戀情依依,”原來還是那份對遠方愛人的深深懷戀正緊緊地纏繞著他,這實在是一份濃得化不開的思念,它太濃烈、太癡迷,使得這溪谷河灣的一切美景都顯得黯然失色,詩的開首一段,詩人以平緩柔和的筆調把讀者帶進了一個如詩如畫的自然美景中,自然景物與詩人的紛繁心緒交融在一起,給這芳菲的季節涂抹了一筆淡淡的幽婉和甜蜜的哀傷!在景物的感染下,詩人深深地沉入了對愛人的回憶和渴盼之中,于是一連串既純真又迷人的奇特想象使詩人盡情地浮游在夢幻的天空里。
“那不是你輕柔的玉手璀璨發光/閃電般自遠方映現到我的眼簾/那不是你呼出的玫紅的氣息/溶入玫紅的薄霧輕煙在深谷飄蕩”,這是多么神奇、浪漫的,如同愛情神話一般的想象啊,初看時它給人一種抽象、荒唐、不著邊際的感覺,但是經過仔細品味咀嚼,便可從中感受到詩人心中蕩漾著的那份時起時落、飄浮不定的愛的激情。“輕柔的玉手”、“璀璨發光”、“閃電般”、“玫紅的氣息”、“溶入玫紅的薄霧輕煙”……這些極富形象化和感情色彩的語言給懷想中的愛人平添了一份朦朧、神秘之感,也體現了詩人對“心中的女神”所獨具的一份溫柔、細膩的心意。似乎愛人的一顰一笑,一凝神一轉盼、每一個細微的神態和動作都深深地印在詩人的腦海中,片刻不忘。因此當愛人不在的時候,他便很自然地把愛人的神情舉止寄賦于自然景物,在自己的夢園中馳騁著無邊的想象,并以此取得一份寬慰和愉悅。同時,“那不是……?那不是……?”的反問語氣也表現了詩人對愛人的那種堅定和自信,他深信愛人的身影、愛人的氣息此刻正圍繞在他左右,也必將永遠和他在一起,陪伴他度過每一刻幸福的時光。詩人的這一份堅貞和執迷的愛也使得讀者們情不自禁地要對那位可愛的姑娘浮想聯篇了。
走出了那個美麗的遐想,詩人仿佛被注入了一支強心劑,意志變得更加堅定了。“不管怎樣,太陽仍將冉冉升起/沖破淺淡云霧,放射光芒/不管怎樣,我仍要眺望遠方一隅/那里住著我心愛的姑娘”。太陽每日都會冉冉升起,這是任何人都不可能改變的自然規律,而詩人以此來比喻自己對愛人的等待和愛戀,更加深刻地表明了這份愛的博大和執著。正如同太陽必須“沖破淺淡云霧”才能“放射光芒”一樣,愛情的路上也并非一帆風順,它有難辛、有坎坷,然而詩人已經作好了應付一切困難的充分準備,他的愛也將如每日必升的太陽,“不管怎樣”也要沖破層層阻隔,獻給最心愛的姑娘。
由于抑制不住即將與愛人歡聚的那份狂喜,詩人心中萬分激動。奔放的想象又一次從思想的閘門中噴涌出來—— “我無法描述,同她一起多么恬適/悠揚的歌聲在水面漸漸消逝/寬闊的河灣藍光閃爍/洄流上掛著一鉤清亮的新月。”詩人又一次把我們引入了一個充滿詩情畫意的人間仙境,同時又似乎是在給讀者娓娓講述著一個充滿著溫馨浪漫情調的愛情故事。此刻,再也不是面對“溪谷櫻花怒放,仿佛白雪紛飛”而“既不歡笑,也不悲泣”地無動于衷了,眼前的世界已經由于愛人的存在而變得充滿了溫情、充滿了詩意。詩人并沒有詳細描述他將怎樣與愛人卿卿我我、柔情蜜意,沉醉在輕煙薄霧的沉沉暮靄之中,而只是以淺淡的色調描繪出那個寧靜的黃昏景色,用這恬適、安謐的美景襯托出那份與愛人共聚的美妙心境。就如同一篇“無字的詩稿”、一曲“無言的歌”,此處之所以精妙,就在于它賦予了讀者無限的遐想余地,讀者們可以根據各自不同的繽紛想象,把這一對愛侶巧妙地設置在自己的畫境之中。依稀仿佛,我們看到:清澈的河灣上“藍光閃爍”、水波鱗動,與婉轉悠揚的歌聲一起蕩漾著,歌聲在水面上隨風飄散,越來越渺然、越飄越遠……四周曠遠蒼茫,只看見“紅日無言西下,”“一鉤清亮的新月”悄然升起在遠方的夜空。在這殘陽暮靄之中,一對戀人相偎相依,迎著晚霞,踏著星光,留下一對逆光的背影……
這是多么寧靜優美又極具動感的一幅畫啊,當我們正深深地沉醉于這美妙的畫境之中而不能自拔的時候,詩人卻以極其冷靜的頭腦,悄然地返回到現實的世界中。在這煙靄升騰、櫻花怒放的溪谷中,心愛的戀人畢竟未能與他同行,但是于酸澀的無奈之中詩人也并沒有就此消沉下去,“沒有別的少女能使我戀情依依”,這一聲真摯的表白再一次展示了詩人對愛人的那份忠貞不渝的如海深情。首尾兩節詩人巧妙地運用了反復的手法,然而讀起來的感受卻是截然不同的,開頭一節自然和諧地把讀者帶進了詩人的冥思和懷戀之中,而結尾一節則是把讀者從情意綿綿的迷人遐想中喚醒,使讀者們始終能夠深刻感受到詩人內心那種既充滿著無限期待與渴望又懷著淡淡的哀傷和無奈的復雜心境。這樣的寫法完整地體現了全篇的感情基調和整體風格,使通篇具有一種余味深長的和諧美。
全詩中雖然蕩漾著如許纏綿憂傷的情調,但這并不是凄婉和悲涼,詩人的愛是真誠的、執著的,也是充滿希望的;從字里行間的流露中我們可以感受到詩人對于未來生活的美好憧憬和向往,使得想象異常豐富的讀者們不禁心中豁然一亮——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在“煙靄”已然散盡的另一段時光,當溪谷里的櫻花再度開放,當水面上的歌聲再度悠揚,當一彎新月再次升起在靜靜的夜天上……定然會有一個美麗的姑娘,在玫紅色的薄暮中翩然而至,與詩人煙霞共沐、清輝共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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