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抱不展落稼軒——讀辛棄疾詞
蘇軾被貶黃州,在東坡墾荒種地維持生計,以地名自號東坡。辛棄疾被彈劾落職,閑居于江西上饒自建的一個莊園“帶湖新居”,其中有一室名叫“稼軒”,后來辛棄疾就用“稼軒”二字作為自己的別號,表達一種園林山水情思。
學校里講稼軒詞,多選“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破陣子》)這一類金戈鐵馬、氣吞山河的軍旅邊塞壯詞,讓人知道辛棄疾也是一位“壯歲旌旗擁萬夫”的、馳騁沙場的戰將。殊不知辛棄疾也是一位身世傳奇,趣味多樣的武將文人。
辛稼軒是山東濟南人。他出生時已是南宋立朝十三年,山東早已淪為金國統治區。他從小親身體驗了被外族蹂躪統治的不幸,幼年就立下了恢復中原的壯志。據說他身材魁梧,膂力過人,紅頰青眼,被人稱作“青兕”(兕是古代像犀牛一樣的野獸)。他二十二歲時帶領自己組織的兩千多義軍歸順到耿京任首領的二十多萬起義大軍隊伍中,并被任命為掌書記。辛棄疾力促耿京率隊南下,與南宋軍隊配合作戰。受耿京委派到南京面見高宗皇帝商議抗金事宜。當他從江南回到山東,知道叛徒張安國殺了耿京并率隊投降金人,辛棄疾悲痛氣憤至極,用計率五十名敢死隊員進入金兵營盤,活捉了正在飲酒狂歡的張安國。之后率一萬多義軍輾轉千里,日夜兼程,將張安國押送到南京交朝廷正法。辛棄疾這種大無畏的英勇豪氣震懾了金人,極大地鼓舞了民眾抗金的斗志,更讓“圣天子一見三嘆息”。
但是南宋朝廷是主和派當家,辛棄疾的將才和忠誠在此后的幾十年直至老死并沒有被重用,他長期在一些中下層地方官職上徘徊,甚至有二十年被革職賦閑。他一腔抗金救國的熱血,在歸來前期化作廷對的滔滔宏論,化作洋洋灑灑的奏章,他連續寫了十九篇文章上奏皇帝,主張對金人用兵。前十篇編為《十論》,后九篇編為《九議》。事實證明這些奏章沒有被重視,更沒有被采用,所以他晚年在一首《鷓鴣天》中說“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意思是飽蘸熱血寫成的抗金《十論》、《九議》,被人丟在一旁,一位堅定的抗金勇士被消磨成栽花種樹的閑散老人。他一腔抗金熱血,在歸來后期化作戰歌式的軍旅壯詞,成為稼軒詞的主旋律,被后人景仰。
辛稼軒既是武將,又是一位妙趣橫生的詩人。
他一輩子好酒,有客狂飲,無客獨醉,很多詞作中都寫到酒,如一闋《西江月》:
醉里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功夫。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
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
就很讓人享受到詼諧有趣。又有一闋《沁園春》寫即將戒酒,更有趣:
杯汝來前!老子今朝,點檢形骸。甚長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氣似奔雷。汝說“劉伶,古今達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渾如此,嘆汝于知己,真少恩哉!更憑歌舞為媒,算合作人間鴆毒猜。況怨無大小,生于所愛;物無美惡,過則為災。與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猶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則須來”。
詞中用對話方式塑造了兩個生動俏皮的文學形象:一個是自稱老子的主人,即詞人自己,一個是被主人大呼小叫、差前使后的近似仆人的酒杯。前者簡稱人,后者簡稱酒杯。
上片開頭,人如君臨天下,大聲喝令酒杯前來聽訓,人說老子今早自我體檢,發現長年隨時口渴,喉嚨干得像燒熱的鍋底,又還嗜睡,睡下去就鼾聲如雷。你聽到后不但不同情,還說我為什么不能像古代最達觀的酒客劉伶,想喝就喝,醉死埋掉了事。我聽后真有點心涼,過去還把你當成知己,想不到你竟然這樣薄情寡恩。
下片人接著聲討酒杯:碰上朋友聚會又有歌舞助興之時,酒好像找到了它最能發揮作用的地方,常常使人像中毒一般瘋狂沉醉,酒就是人間的毒魔。不過詞人畢竟是一位理性文人,覺得應該有點君子風度,該作點自我檢討,于是心平氣和地承認自己于酒是愛極生怨,酒于自己是美過成災。至此,人和酒杯之間似乎變聲討為和解,把戒酒的題意弄丟了,人突然意識到還是應該對酒杯強硬一些,于是用嚴厲的口氣大聲對酒杯說:你走吧,趕快從我的視線中消失。酒杯不慌不忙地一拜再拜,謙卑地說:是!是!是!您讓我走我馬上就走,什么時候您需要,只要招呼一聲,我馬上就來。
酒杯的形象聰慧狡黠,它似乎完全把握住了主人的性格,深知主人只是一時重病難受,說幾句氣話,過后一定離不開自己,必定請它回來。
這闋詞用對白口語表現出的滑稽幽默令人捧腹。
又有一闋《永遇樂》拿自己的姓氏玩笑發揮:
烈日秋霜,忠肝義膽,千載家譜。得姓何年,細參辛字,一笑君聽取。艱辛做就,悲辛滋味,總是辛酸辛苦。更十分、向人辛辣,椒桂搗殘堪吐。世間應有,芳甘濃美,不到吾家門戶。比著兒曹,锳锳卻有,金印光垂組。付君此事,從今直上,休憶對床風雨。但贏得、靴紋縐面,記余戲語。
辛稼軒在一闋《丑奴兒》中曾說“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詩強說愁”。但是等到經歷了很多挫折不幸之后,對“愁”字變得“欲說還休,只道天涼好個秋”。這闋拿自己姓氏開涮的《永遇樂》是一種含淚的幽默。
詞人細參自己的辛氏家譜,它起源于夏啟封支子于莘地,后為辛氏始祖。之后歷代辛氏多有名臣,但是辛家先祖的光輝業績,是用艱辛甚至悲辛換來的,自己的仕途功名一路多遭不測,其中艱難險阻,就像把辣椒、花椒、桂皮這些具有濃烈刺激氣味的東西混在一起搗碎,讓人感覺辛辣無比不能忍受。
世人多贊美自家姓氏,為先祖的業績自豪,為家族的發達吉祥感到榮耀。如屈原屢遭迫害打擊,仍在《離騷》的開頭就盛贊自己出身不凡,是帝高陽的后代。但辛棄疾卻玩笑自家一族祖輩兒孫的不幸,皆來自姓氏。因為姓辛,所以“芳甘濃美”的好事都輪不到“吾家門戶”,只能眼巴巴看人家后代子弟封金掛印,何等神氣。不盡的辛酸委屈,全由嬉笑戲語中出來,苦而不呆,怒而不恨。最后還嫌不夠,又拿自己的面容形象自嘲,說自己像歐陽修描寫的北宋官員田元均違心虛以應酬,強作笑顏,以至笑得面容皺如鞋面。“鞋紋縐面”不但說老,更說強作歡顏的無奈。
辛稼軒還有一闋《最高樓》很獨特。古時候陶淵明有教子詩,詩中列數先祖榮光,希望兒孫發揚光大,如果命中無官,也不必太過煩惱,做個自食其力的正經人也是挺好的。辛稼軒這闋詞也是真正的教子詞:
吾衰矣,須富貴何時?富貴是危機。暫忘設醴抽身去,未曾得米棄官歸。穆先生,陶縣令,是吾師。待葺個園兒名“佚老”。更作個亭兒名“亦好”,閑飲酒,醉吟詩。千年田換八百主,一人口插幾張匙?休休休,更說甚,是和非!
這闋詞前邊有個短序:“吾擬乞歸,大子以田產未置止我,賦此罵之。”由序可知此詞來由。
當時稼軒五十五歲,在知福州兼福建安撫使任上,因在任上憋氣,打算馬上給朝廷上辭職報告。但沒料想兒子知道此事后,竟出來提反對意見,說家中田地房產還沒有置辦齊全,你老頭子就辭職退休,今后哪來錢財辦這些事?兒孫們怎么過?
詞的上片說,我已經很衰了,等你們說的富貴要等到何時?在另一闋《賀新郎》開頭,也有類似的哀嘆:“甚矣吾衰矣。悵平生、交游零落,只今馀幾!白發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萬事。”“富貴是危機”是這闋詞的詞旨。典出《晉書·諸葛長民傳》,說東晉末年,諸葛長民官至都督,深得掌大權的太尉劉裕的信任,權傾一時,而本人又貪得無厭,大建府宅,廣聚錢財,美女珍寶盈門。但長民這個人心理素質不好,時時擔心別人惦記他的官位和錢財,以至寢食不安常做惡夢,夢見與人廝打、被人追殺,于是自己嘆息:“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必履危機。”果然后來被劉裕所殺。“穆先生”是劉邦弟弟劉交的門客,被待為上賓,因不勝酒力,宴會上劉交特為他單獨備甜酒。劉交死后其孫子劉戊繼位,有一次宴會上沒為穆先生備甜酒,穆先生很敏感,馬上稱病去職。果然,后來證明劉戊是個荒淫殘暴之徒,留在他身邊的人非死即傷。“陶先生”即陶淵明,他不為五斗米折腰事權貴的故事歷來被文人稱道。辛稼軒用這三個典是要說明,人要知己知人知事,方能自保自全。
下片開頭四句先說出自己退休之后的打算和樂趣,設個園子建個亭子,閑來飲酒,醉后作詩,與天地往來,以草木逸情。他又怕兒孫沒有這樣的超然情趣,轉而又開導兩句:廣置田產沒多少意思,君不見一片田地千年之中已換了八百個主人,古今有誰是田地真正的主人?一個人有幾張嘴,一張嘴能插幾把調羹,能吃得下多少?家有幾畝薄田,夠兒孫們粗茶淡飯就可以了。
這闋詞與其說是罵犬子,不如說是辛稼軒借題發揮的人生賦,表達自己對歷史和人生的看法,對得失窮達的取舍,有文人的睿智深長,又有俗世的淺白淡泊,今天讀來也正好攬鏡自照,可仿可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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