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問:海昏侯墓中財富從哪里來
自2011年發掘以來,海昏侯墓出土了一萬余件(套)珍貴文物和五千多枚竹簡,黃金銅錢等物品種類豐富且數額巨大。這座墓葬基本沒有受到盜掘,陪葬物品保存完好。同時,由于海昏侯的特殊經歷,下葬前冒邑王國已被廢除,不再有后嗣繼承侯位,這些都是陪葬物品眾多的原因。
從這些陪葬品出發并結合江南其他地區出土的西漢文物,有學者認為,在西漢時期江南地區的開發程度和經濟發展都達到了一個很高的水平。這個觀點有別于已有的歷史文獻記載。我認為,看待這一問題,應當相信《史記》《漢書》等基本的傳世文獻。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寫道,“江淮以南,無凍餓之人,亦無千金之家”,這是對西漢中期楚越等江南地區經濟開發狀況的總結。
《史記·貨殖列傳》曾記載“豫章出黃金”,但同時也提到,“然堇堇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費”,意思是在豫章地區開采黃金的成本比獲得的收益更大,往往得不償失,因而劉賀也不大可能從當地采取黃金。這些隨葬物品若非朝廷賜予,或在當地取得抑或從昌邑故國帶來。而我認為從昌邑國帶來的財富占據著陪葬物品中的主要部分。主要原因是當地的生產水平比昌邑國低很多。
從歷史經濟地理角度,昌邑故國確實具有雄厚的物力與財力。1958年,史念海先生發表《釋“陶為天下之中”兼論戰國時代的經濟都會》一文。這篇被視為中國歷史地理研究領域的經典名作,從交通地理角度,對“陶”這一都邑在戰國時期得以繁榮的獨特區位優勢做了系統的闡發。
文章提出《貨殖列傳》是《史記》中的特殊篇章,其中記述了一些發家致富的代表性人物,但更多的篇幅是在講春秋戰國以迄漢武帝時期全國各地區域地理特征和重要經濟都會。在記述范蠡泛舟江湖以貿易通商的情況時,《貨殖列傳》記載:(范蠡)之陶,為朱公。朱公以為陶天下之中,諸侯四通,貨物所交易也。
海昏侯墓出土的金餅、馬蹄金、麟趾金和金板、龍虎形玉佩及刻有“大劉記印”字樣的龜形玉印。新華社發
首先,陶這個地方,屬于戰國時期魏國東遷以后的區域之內,而魏國之所以會放棄富庶的晉西南汾涑流域,轉遷都城于這一地區的大梁,就是因為這一地帶的富庶程度,至少不在河東舊都之下。古時這一帶有一條很小的河流,稱作“菏水”。菏水從菏澤流出后,向東注入泗水上游河段。泗水上游,有兩條支流:一條是菏水注入的水道,就稱作泗水;另一條,是沂水。這兩大上游河流,在秦漢下邳縣附近,合二為一,匯合后亦稱作泗水。也就是說,泗水是干流,沂水則是泗水左岸的一大支流。菏水是溝通黃河(河水)和淮河(淮水)水系的一條人工渠道。據《國語》記載,它的具體開鑿時間,應當是春秋末期魯哀公十一年。而沿菏水進入淮水之后,不僅直接連通這個淮水流域的各大支流,而且還可以由此進一步南下,接通與長江航道的聯系。溝通長江和淮河兩大水系的邗溝在春秋末年吳國就已通航在先。
那么,陶在地理位置上的這些優越性,又與昌邑國具有什么關系呢?陶在西漢稱作定陶,昌邑國就在陶的東面,與之相鄰,而且昌邑國首縣昌邑縣,就設在菏水岸邊,同樣可以利用這條水道的航運,聯通四面八方。昌邑幾乎可以盡享陶作為天下之中所具有的所有地理優勢,從事商業貿易交換物品。
刻有“安陽市”字樣的陶片(今山東巨野出土)圖片由作者提供
史念海先生在論述陶為天下之中這一地位時指出,陶不僅是一個水陸交通樞紐,同時也是陸上交通中心。史念海先生在文章中指出,戰國時有一條聞名一時的“午道”,同樣也是從陶這里通過。關于這條“午道”的記載,可見于《戰國策》以及《史記》的相關記載之中。因為“午”字早期略近于后世“十”字的字形,我推測“午道”就如現今常見的十字交叉的通道。
在戰國時,陶曾一度成為“天下之中”,因而,經由函谷關而東西方向橫亙的交通大干道,必然要從洛陽向東延伸途經大梁而抵達于陶。過了陶,再向東稍行,就是后來昌邑國的首縣昌邑縣。而若是由此昌邑進一步向東,受魯中山地高低起伏變化的影響,道路已經無法像平地一樣通暢了。這條東西向大干道,在經過西漢昌邑縣治所之后,與一條略近于南北向的大干道相連接。這條干道,南端來自彭城方向,大致循泗水、菏水水道西北行,在西漢昌邑縣東側不遠的地方,轉而北上,經巨野澤東側,再向北,則抵達黃河下游的重要津渡——平原津。
秦末巨鹿之戰時,宋義、項羽率楚軍從彭城出發,北上救趙,走的就是這條道路,在通過后來西漢時期的昌邑縣以后不久,宋義讓軍隊駐扎在一個叫“安陽”的地方,而且一停就長達46天之久。在今山東省巨野縣境內,出土過帶有“安陽市”三字的秦朝陶片,從而可以推定,它應該在西漢昌邑縣東北不遠的地方。這一陸上交通樞紐地位表明,昌邑不僅可以利用陶所擁有所有水上交通的便利,在陸上交通方面,它還具有某些比陶更為便利的優勢,或許更有利于與其他地區人員的交往和貿易往來。
秦漢之際的風云人物彭越的家鄉就在昌邑縣。史載他在起事造反之前,“常漁巨野澤中,為群盜。陳勝、項梁之起,少年或謂越曰:‘諸豪杰相立畔秦,仲可以來,亦效之。’彭越曰:‘兩龍方斗,且待之。’”在當時,巨野澤是中原腹地第一大湖沼。彭越得以率眾聚于此,靜待天下形勢進一步明朗之后,再決定進退取舍,這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基于巨野澤既在中原腹地、四通八達,同時又有豐富的生存資源,得以從容藏身其間這一項很重要的地理特點。
《史記·魏豹彭越列傳》記載“彭越常往來為漢游兵,擊楚,絕其后糧于梁地”。講述漢王劉邦在彭城戰敗之后,退據滎陽,依托敖倉之粟補給軍需,與追擊而來的項羽相對峙時期,彭越配合漢王,在楚軍后方展開的游擊騷擾。彭越將兵在包括昌邑國境域在內的“梁地”亦即魏國故地,有效地阻斷楚軍糧食供應,是迫使項羽不得不與劉邦中分天下以退軍的關鍵因素。這一事件,突出顯示了昌邑國及其附近區域在經濟地理上的優勢地位。
昌邑國境域經濟地理優勢對楚漢戰爭進程及其結局的影響,不僅僅直接導致項羽退兵后撤這么簡單。正是在項羽率楚軍向東南方向后撤至陽夏的時候,彭越趁機攻奪“昌邑旁二十余城”,也就是一舉占領自己老家昌邑縣臨近區域的二十多座城邑。與此同時,本來已經打算如約西撤的劉邦,又聽從張良、陳平的謀劃,背信棄義,出兵追擊楚軍,試圖利用楚軍因“兵疲食盡”而不得不撤兵后退這一天賜良機,才一舉滅掉西楚霸王項羽。
《史記·魏豹彭越列傳》所述,彭越還是動用自己在“昌邑旁二十余城”所獲得的十余萬斛谷米,供給漢王軍食,幫助劉邦的軍隊,保持基本的作戰能力。待劉邦封授韓信為楚王、彭越為梁王之后,彭越、韓信立即統兵加入會戰,并且配合劉邦最終全殲項羽之軍于垓下。至此可知,昌邑地區出產的糧食對楚漢雙方的戰略總決戰——垓下之戰的形成及其勝負,曾發生過至關重要的影響,這是昌邑地區糧食生產豐盛情況的一個很具體的反映。
以上論述表明,昌邑國具有很多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劉髆(劉賀父親)的封國被漢武帝選定在昌邑,實際上充分體現了劉徹對李夫人(劉髆生母)的寵愛,用以充分保障劉髆能夠在此享受富豪的生活。這樣看來,今天我們在海昏侯墓中看到的大量精美文物,其中有很多應是來自富庶的昌邑故國。特別需要指出的是,老昌邑王劉髆,在位十一年,時間僅稍短于劉賀的十二年,所以,海昏侯墓中出土的器物,或許有一部分應屬老昌邑王故物。目前所知所有帶有昌邑王年款的銅器和漆器,其最長的年數,即為昌邑十一年,因而不能完全排除其制作于老昌邑王劉髆時期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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