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白居易
種蘭不種艾,蘭生艾亦生。
根荄相交長,莖葉相附榮。
香莖與臭葉,日夜俱長大。
鋤艾恐傷蘭,溉蘭恐滋艾。
蘭亦未能溉,艾亦未能除。
沈吟意不決,問君合何如?
白居易曾寫過《答友問》、《諭友》、《贈友》諸篇,其“友”所指不一。這首詩“友”指何人,不詳。但據作者《贈元稹》詩中“自我從宦游,七年在長安,所得唯元九,乃知定交難。”再結合《問友》的內容,所指可能是元稹。在這個問題上,我們不準備作過多的考證。這首詩是惑于蘭艾混雜而向友人請教的。蘭美而不能溉,艾惡而不能除,怎能不令詩人感到深深的憂慮呢?而蘭艾混雜是指什么現象呢?《宋書·禮志》記載:“晉殷茂上言:‘臣聞舊制國子生皆冠族華胄,比列皇儲,而中者混雜蘭艾,遂令人情恥之’。”白居易是不是也是有感于這種現象呢?在唐代,崔、盧、王、鄭四大豪族勢力非常強大,幾蓋皇族李氏。不僅崔、盧、李、鄭、王家女,不入尋常百姓家,其政治勢力的強大也是駭人聽聞的。盡管從唐太宗起就壓抑四大豪族,然而直到中唐,世族譜系觀念卻一直沒有改變。在政治上,他們仍然享有特權。光是宰相,唐代共有三百六十九個,崔氏十房即占去三十二人之多。有時他們居然連皇家都不放在眼里,文宗就曾碰過釘子。而其中之人,自然是蘭艾混雜了,同時真正的人才也會因之而不得重用。
詩的前四句寫香蘭與臭艾不僅盤根錯節,雜然而生,而且臭艾還因依附于香蘭而生長得枝繁葉茂。這四句,既說明了主觀愿望和客觀效果的不相一致,也指出了這種現象存在的社會基礎。但是,目睹“香蘭與臭葉,日夜俱長大”這種現狀,作者的焦慮也與日俱增。總有一天,臭葉是會把香莖淹沒的,那時將更是積重難返啊!
以下四句通過憐蘭不能溉,惡艾不能除的遺憾暗寓了后果的嚴重性,滋溉蘭草吧,艾草要因之受益;除去艾草吧,蘭草要受到傷害。結果是香蘭不能很好地生長,臭艾卻得以昌盛。長此下去,后果不堪設想,而作者又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只好“沈吟意不決”,向友人請教了:請問該(合)怎么辦呢?“沈吟不決”實際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感嘆,因為象這樣的問題,憑作者之力、友人之力是不可能解決的。詩人把一個并不復雜的二難推理擺在友人面前,要想回答得盡如人意,也是不容易的。
讀了這首詩,還可以引起我們多方面的聯想。在大千世界中,蘭艾混雜的現象是不乏其例的。忠貞之士與卑劣之徒,精忠報國的君子與唯利是圖的小人……正如蘭艾相交長一樣,不唯短時間內難以分清,即使是已經分清,也很難想出護蘭除艾的兩全之策。
從“鋤艾恐傷蘭,溉蘭恐滋艾”兩句,我們還可以悟到“禍福相倚”的道理。艾草因與蘭草相依附而不會被除;蘭草因與艾草相交而得不到滋養。自然,這里的“禍福相倚”不是指矛盾的兩個方面在不同條件下的互相轉化,而是說矛盾的雙方是相互對立而又互相依存的。艾和蘭既是對立的,相互之間又有依存性,正由于艾對于蘭的依存性,才得以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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