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晏殊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臺,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這首詞因“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表現(xiàn)在時空變化中的微妙心理,既惜春光消逝,又有對未來的向往,加之寓工巧于自然渾成,寄閑情于景物描繪,語調(diào)諧婉,情意繾綣,成了千古名句。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是詞人長期孕育而偶得之佳句。宋代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一載:“晏元獻(xiàn)赴杭州,道過維揚,嘗召江都尉王琪同步池上。時春晚,已有落花。晏云:‘每得句,書墻壁間,或彌年未嘗強(qiáng)對,且如無可奈何花落去,至今未能對也。’王應(yīng)聲曰:‘似曾相識燕歸來。’自此辟置館職,遂躋侍從矣。”王琪的對句正是他心上有、口上無的,因而一拍即合。
這兩句得到歷代詞評家的一致好評。楊慎云:“無可奈何二語工麗,天然奇偶。”(《詞品》)卓人月云:“實處易工,虛處難工,對法之妙無兩。”(《詞統(tǒng)》)劉熙載云:“詞中句與字有似觸著者,所謂極煉不如不煉也。晏元獻(xiàn)‘無可奈何花落去’二句,觸著之句也。”(《藝概》)沈祥龍云:“詞中對句,貴整煉工巧,流動脫化,而不類于詩句。……晏元獻(xiàn)之‘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非詩句也。然不工詩句,亦不能為絕妙好詞。”(《論詞隨筆》)這兩句確實是天工巧對,自然渾成。
晏殊對這兩句很是自我欣賞,不僅在這首詞中用了,且寫入詩《示張寺丞王校勘》:“元已清明假未開,小園幽徑獨徘徊。春寒不定斑斑雨,宿醉難禁滟滟杯。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游梁賦客多風(fēng)味,莫惜青錢萬選才。”過去有人曾對這兩句用于詩和詞作過比較。沈際飛云:“‘無可奈何花落去’,律詩俊語也,然自是天成一段詞,著詩不得。”(《草堂詩余正集》)張宗橚云:“元獻(xiàn)尚有《示張寺丞王校勘》七律一首……中三句與此詞同,只易一字。細(xì)玩‘無可奈何’一聯(lián),意致纏綿,語調(diào)諧婉,的是倚聲家語,若作七律,未免軟弱矣。”(《詞林紀(jì)事》)王士禛云:“或問詩詞、詞曲分界。予曰:‘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定非香奩詩。‘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定非草堂詞也。”(《花草蒙拾》)都認(rèn)為這兩句在詞中勝過詩中。
其實,說這兩句在詞中勝過詩中,不決于文體,而在于句子不是孤立存在的,要看它對整篇構(gòu)成意境的關(guān)系。詩八句,詞六句,除三句相同外,詩中有五句,詞中有三句不同。詩中的五句與這三句情景不諧。而詞中,寫天氣如往年,亭臺如舊時,夕陽如他日,以“夕陽西下幾時回?”一問,頓覺今已非昔,不由疑新燕非舊燕,從而看落花離枝,嘆韶華易逝,詞人徘徊中不免感慨良多了。因把景和情都凝在“傷春”的弦上,就彈奏出諧婉的纏綿之音了。加之詩中意顯,詞中情隱,便覺蘊味無窮。花落,是無可奈何的,無計留春住,花不得不落,可是卻有燕歸來。此燕非舊燕,所以說它“似曾相識”。一切美景都是“無可奈何而去”:唱詞喝酒、天氣晴和、樓臺巍然、落日殘照,都隨時間推移而成過去,可是這些又都“失而還歸來”,就如那飛燕一樣。只有前者便怨深,只有后者則怨淺,兩者兼而有之,處于強(qiáng)弱、濃淡之間,浮泛出一種淡淡的哀愁感。
這首詞和這兩句寫出了詞人特具的感受,使人既婉惜時光的易逝,又意識到新陳代謝生生不已。“夕陽西下幾時回?”落日必然回,但“回”的夕陽已非昨日之夕陽,也是“似曾相識”的夕陽。詞人雖然未具備唯物辯證法的觀念,但也未嘗不可說透露出了樸素的辯證觀念。正因了詩情、哲理、詞藝三者高度統(tǒng)一,也就使人味之無窮,誦而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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