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陶淵明
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游。
誰言行游近,張掖至幽州。
饑食首陽薇,渴飲易水流。
不見相知人,惟見古時丘。
路邊兩高墳,伯牙與莊周。
此士難再得,吾行欲何求。
本詩虛擬作者少壯時遠游而未得知己,表現出他對高尚道德和理想的熾熱追求以及在黑暗現實面前碰壁后的失望、悵惘、落寞、怨憤。筆法與基調神似于屈原的《離騷》。
“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游。”年輕身強志壯性剛情烈,持劍獨自遠出行游。考陶淵明生平,年輕時雖曾外出任職,但并無千里行游之記載。故這里的“行游”意同屈原的“上下求索”,是虛擬的說法,比喻對理想的求索。
“誰言行游近,張掖至幽州。”“張掖”位于今甘肅省,“幽州”在今河北省,相距千里,故詩人說:誰說我跑得近呢?我經歷了從長掖到幽州的漫漫長途,跋涉了千里。強調行游之遠,比喻追求之艱辛與迫切。
“饑食首陽薇,渴飲易水流。”行游路上,餓了吃的是古時伯夷歸隱所采食過的首陽山的薇菜,渴了,喝的是當年荊軻從容赴義、慷慨悲歌過的“蕭蕭易水”的清流。沈德潛《古詩源》批道:“‘首陽’‘易水”托意顯然”。案《宋書陶潛傳》,“潛弱年薄宦,不潔去就之跡。自以曾祖晉世宰輔(曾祖陶侃,為晉大司馬——引者案),恥復屈身后代。自高祖王業漸隆,不復肯仕,所著文章,皆題其年月,義熙(晉安帝年號——引者)以前則書晉氏年號,自永初(宋武帝劉裕稱帝的年號——引者案)以來,唯云甲子而已。”沈德潛顯然秉承宋書作者(梁沈約編撰)之意,認為“首陽”“易水”托意表達詩人對晉朝的忠節。但從陶淵明在晉朝屢任薄職而幾度因“不堪吏職”而解綬歸田的情況來看,詩人的“首陽薇”托意的是“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骨氣;“易水流”歌頌的是荊軻那誅暴扶弱、視死如歸的忠烈之情。這兩句詩集中反映了詩人所追求的道德理想“節”與“義”。讀此二句令人很自然地聯想起屈原的“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歌唱。
“不見相知人,惟見古時丘。”盡管行游千里卻找不到知己,而只有古人留下的丘墳山川。“相知人”,自然承上而來,顯然作者認為只有像伯夷荊軻那樣高節尚義之士才是知己,但他們已“人去丘山高”,徒留下“首陽”“易水”令人傷懷。
“古時丘”,又水到渠成地帶出下二句:“路邊兩高墳,伯牙與莊周。”“伯牙”是古時善鼓琴的高士,惟鐘子期知音。子期死,伯牙不復鼓琴。莊周“以世濁,不可與莊語”,惟與惠施是旗鼓相當的論辯對手。惠施死后,莊周哀嘆“吾失其質(靶子)”不再發高議。現在伯牙與莊周那樣只為知己而發的高人只留下墳丘了。作者以伯牙莊周自況,與他們同一懷抱,感受著“曲高和寡”、“知音少,弦斷有誰聽”的寂寞。作者又以伯牙莊周自哀,與他們相比,他們畢竟曾經得到過知己的賞識,而自己卻是永久的孤獨,得不到“相知人”。
“此士難再得,吾行欲何求?”既然像伯牙莊周這樣的高士再也不會有了,我遠游還有什么可追求的呢?作者下筆“壯且厲”,收筆時卻轉為悲抑之語,潛氣內轉,郁勃古樸,意味自長。
全詩以虛擬與象征的手法,抒發“高情不為世人賞”的孤憤幽怨,牢騷不平。讀此詩,我們在傾慕詩人高潔的情懷、崇高的追求的同時,不能不領略到“曲高和寡”的悲辛。無論哪個時代,追求的超凡脫俗,就越要感受到無人理解的寂寞。所以有人說,太凡偉人都是孤獨的。這話就某種意義來說可謂知言。從伯牙、莊周到陶淵明,都體味過這種孤獨。泛而言之,要探索真理、主持正義、追求理想、保持自己的人格尊嚴,都要有“自甘寂寞”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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