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第二折
(鄭府尹上,云) 老夫鄭公弼。自從遣我元和孩兒上朝取應,不覺又是兩年光景。功名成否,自有個大數,這也不望他了。只是一去許久,怎么書信也不捎一封兒來,使老夫好生牽掛。正是雖無千尺線,兩地系人心。(張千上云) 可早來到也。老爺,張千叩頭。(鄭府尹云) 我正在此想念。張千,我元和孩兒好么?(張千云) 好教老爺得知。大相公來到京師,不曾進取功名。共一個行首李亞仙作伴,使的錢鈔一些沒了,被老鴇趕將出來,與人家送殯唱挽歌,十分狼狽。連小的也沒處討飯吃。一徑的來報知老爺,可支些俸錢,去取了大相公回來。(鄭府尹做怒科,云) 嗨,誰想元和孩兒在都下沒了錢,與人家送殯唱挽歌。兀的不辱沒殺老夫也!張千,將馬來,老夫親自到那里看那廝去。(下) (正旦引梅香上,云)想這虔婆,好是不中,見元和無了錢物,就趕將出去。我想的有人家虔婆利害,也不似俺娘這般忒狠毒也呵。(唱)
[南呂·一枝花]俺娘眼上帶一對乖,心內隱著十分狠,臉上生那歹斗毛,手內有那握刀紋。狠的來世上絕倫,下死手,無分寸。眼又尖,手又緊。他拳起處又早著昏,那郎君呵不帶傷必然內損。
[梁州第七]俺娘呵,則是個吃人腦的風流太歲,剝人皮的娘子喪門。油頭粉面敲人棍,笑里刀剮皮割肉,綿里針剔髓挑筋。娘使盡虛心冷氣,女著些帶耍連真,總饒你便通天徹地的郎君,也不夠三朝五日遭瘟。則俺那愛錢娘扮出個兇神,賣笑女伴了些死人,有情郎便是那冤魂。俺娘錢親鈔緊,女心里憎惡娘親近,娘愛的女不順。娘愛的郎君個個村,女愛的卻無銀。
(卜兒上,云) 自從我將鄭元和捻了出去,我這女兒為他呵,在家茶不茶,飯不飯,又不肯覓錢。如今鄭元和無了錢,與人家送殯唱挽歌討飯吃。今日有一家出殯。料得他必然在那里唱歌。我如今叫女兒出來,在看街樓上看出殯去。他若是見了元和這等窮身潑命,俺那女兒也死心塌地與我覓錢。孩兒那里。(正旦見科) (卜兒云)孩兒,我和你到看街樓上散悶去。今日有個大人家出殯,擺設明器,好生齊整。我和你看一看波。(正旦云)我本懶的去,爭奈我這虔婆絮聒殺人,無計奈何,須索跟他走一遭。好波,我跟奶奶去看看。(做走科) (末凈唱挽歌上) (唱)
[商調·尚京馬]也則俺一時間錯被鬼昏迷,是贍表子平生落得的。那有見識的哥哥每知了就里,似這等切切悲悲,從今后有金銀,多攢下些買糧食。
(正旦云)這虔婆則道我見元和窮身潑命,必然不睬他。他不說呵便罷,他若說呵,著他吃我幾嘴好的。(卜兒云)孩兒,你看那無錢的子弟,在那里迎喪送殯哩。(正旦唱)
[隔尾]你道是無錢的子弟那里迎喪殯,(云)你兀自戲說哩,(唱)這須是你愛錢的虔婆送了人。(卜兒云)這亡化的,不知是婆娘是漢子。(正旦唱)那亡化的婆娘不須你問。(卜兒云)不知他偌大年紀了。(正旦唱) 多管是未及到五旬。(卜兒云)為甚的無個親眷那? (正旦唱) 你道為甚的無個六親。(卜兒云)不知害甚么病死了那。(正旦唱) 想則為那苦尅瞞心鈔兒上緊。
(卜兒云) 兀的不就是那鄭元和?是誰家死了人,要鄭元和在那里啼哭? (正旦唱)
[牧羊關] 常言道街死巷不樂。(卜兒云) 你只看他穿著那一套衣服。(正旦唱) 可顯他身貧志不貧。(卜兒云) 他緊靠定那棺函兒哩。(正旦云) 誰不道他是鄭府尹的孩兒。(唱) 他正是倚官挾勢的郎君。(卜兒云) 他與人搖鈴兒哩。(正旦唱) 他搖鈴子當世當權。(卜兒云) 他與人家唱挽歌兒哩。(正旦唱) 唱挽歌也是他一遭一運。(卜兒云) 他舉著影神樓兒哩。(正旦唱) 他面前稱大漢,只待背后立高門。送殯呵須是仵做風流種,唱挽也則歌吟詩賦人。(虛下)
(鄭府尹引張千上,云) 張千,那廝在那里? (張千云) 則這杏花園里便是。(做見凈科) (鄭府尹云) 兀那廝甚么人? (張千云) 則這個便是幫著相公使錢的趙牛筋。(鄭府尹云) 張千,與我打這廝去。(做見末科) (鄭府尹云) 張千,打這小畜生。(張千云) 他是大相公,小的則是泥鞋窄襪的公人,怎么敢打?(鄭府尹做怒科,云) 你不敢打,取板子過來,待我自家打。(做打科,云)辱子! (張千云) 休說褥子,破席頭也沒一塊。(做打死科) (鄭府尹云) 元和! (張千做摸鼻子科,云),哎呀!死了,死了,怎么元和? (鄭府尹云) 張千,我既打死這辱子,你將他尸骸丟在千人坑里。我先回去也。(詩云) 本為求名遣入都,豈知做出恁卑污。這等辱門敗戶羞人甚,倒也不若無兒一世孤。(下)(凈上,報科,云) 李家姨姨,鄭老相公在杏花園打死鄭舍了也。(旦慌去看科,云) 呀,元和!你真個打死了那。(唱)
[罵玉郎] 打的你渾身鮮血糊涂盡。我這里觀了容貌,他那里減了精神。就著這車轍里雨水天生近,用手去滿滿的掬,口兒中款款噙,面皮上輕輕噀。
[感皇恩] 你死的來不著家墳,撇的我那里終身。(做叫科,云)元和,請起波,請起波。(唱)誰著你戀鶯花,輕性命,喪風塵。(末做醒科,云)哎呀!醒便醒了,怎么捱的這等疼那。(正旦唱)他道是元和醒也,這的便子弟還魂。(正末做驚復倒科) (正旦云)元和,是我在此。(正末做起科,云)姐姐,你不怕旁人恥笑,媽兒嗔怒,俺家爺爺怪恨那。(正旦唱)我也怎怕的旁人笑,劣母嗔,你爹恨。
[采茶歌]我怕你死在逡巡,拋在荊榛,又則怕旁人奪了你個俊郎君。(末云)你媽兒利害哩。(正旦云)俺娘便利害呵,(唱)我也則是一度愁來一度忍。(末云)俺家爹爹打的我苦也。(正旦唱)你爹打你呵,誰教你唱一年春盡一年春。
(卜兒上,云)要我直趕到這里,你這賤人還不快家去,快家去!
(正旦云)俺娘拄著這條瘦亭亭拄杖,也不是條拄杖那。(唱)[黃鐘煞]則是個悶番子弟粗桑棍。(云)系著這條舞旋旋的裙兒,也不是裙兒。(唱)則是個纏殺郎君濕布裩。接郎君分外勤,趕郎君何太狠。常言道娘慈悲,女孝順;你不仁,我生忿。到家里決撒噴。你看我尋個自盡,覓個自刎,官司知,決然問。問一番,拷一頓。官人行,怎親近。令史每,無投奔。我著你哭啼啼帶著鎖,披著枷,恁時分。(云)走到衙門前,古堆邦坐的。有人問,媽媽你為甚么來,送了這孤寒的老身。媽媽道,這都是那生忿的小賤人送了我也。(唱)我直著你夢撒了撩丁,倒折了本。(卜兒拖正旦下)。
(末云)那虔婆好狠也,李亞仙好忍也,我鄭元和好苦也。適才亞仙在此,盡有顧盼小生之意。爭奈被他虔婆逼勒去了。單留小生一個,又是打傷的人,那里討碗飯吃。(嘆科,詩云)可堪老鴇太無恩,撇下孤貧半死身。仔細思量無活計,不如仍還去唱一年春盡一年春。(下)
石君寶的《曲江池》 (原名《李亞仙花酒曲江池》)寫府尹鄭公弼之子鄭元和上京赴考,在曲江池遇見妓女李亞仙,二人一見傾心,遂寄住李家。兩年后錢財用盡。被鴇母趕出,與人送殯唱挽歌謀生。其父聞此事即趕往京城,打鄭元和至昏死。亞仙找到元和,又被鴇母逼走。后經過爭斗,李亞仙才傾其所有贖身,與元和另住,助其讀書。元和中第,夫妻及全家終于團圓。
李亞仙不負鄭元和的故事,流傳甚廣。唐代詩人白居易和元稹在長安新昌里,聽藝人說唱這個故事,六個小時還沒說完,可見其內容異常豐富。后來白行簡將它寫成《李娃傳》。石君寶改編的《曲江池》,刪去了某些情節,使劇本的思想性、藝術性均有很大提高。
這出戲寫得很集中。作者把鄭元和在妓館的兩年生活,用虛寫簡略帶過,而通過鄭元和“與人送殯唱挽歌”這件事,描寫各方面的反應,展開尖銳的戲劇沖突,從而熱情歌頌了李亞仙善良美好的內心世界,也揭露了鄭父的虛偽兇殘,鴇母的勢力狠毒,暴露了封建社會的種種黑暗現象。
第二折一開始是鄭府尹上場。他聽張千說: “大相公來到京師,不曾進取功名。共一個行首李亞仙作伴,使的錢鈔一些沒了,被老鴇趕將出來,與人家送殯唱挽歌,十分狼狽”,頓時怒火中燒,感到“辱沒殺老夫”,立即要張千拉馬來,要親自到京城去看。及到京城見了鄭元和,便讓張千打,張千不敢也不愿打,他說: “你不敢打,取板子過來,待我自家打”,竟然毫無憐憫之心,將自己的獨生兒子活活打得昏死,尸骸丟在千人坑里,揚長而去,鄭公弼是唐代有名的滎陽望族,他把兒子當做光宗耀祖的本錢。鄭元和流落街頭,他視為奇恥大辱?!氨緸榍竺踩攵迹M知做出恁卑污。這等辱門敗戶羞人甚,倒也不若無兒一世孤?!彼木湎聢鲈?,道出這個封建衛道士的全部思想,揭示了他兇狠殘暴的階級本質。
這折戲重在寫李亞仙和鴇母。鴇母把鄭元和當做嫖客中的“雛兒”,在榨干他的錢財后就一腳踢出門外,使他淪為乞丐。李亞仙是當時的賤民,受盡凌辱和壓迫。鄭元和的天真、厚道,贏得了李亞仙的愛情。鴇母越不讓她愛鄭元和,她對鄭元和的感情就越強烈。鄭元和被鴇母逐出妓館,李亞仙罵她娘“忒狠毒”,“是個吃人腦的風流太歲,剝人皮的娘子喪門”,“見元和無了錢物,就趕將出去”。從鴇母口里得知: 自從元和被逐,亞仙“茶不茶,飯不飯”,不肯再接客覓錢。鴇母在鄭元和給人唱挽歌之時,借口與亞仙上街散悶,想讓她看看鄭元和的“窮身潑命”,便不再愛他。沒想到結果適得其反。街上鴇母與李亞仙的對話充分表現了各自的思想。鴇母說:你看這些無錢的子弟,在那里迎喪送殯哩。李亞仙對:是愛財的虔婆害了人。鴇母問:死者是婆娘,還是漢子?多大年紀?為什么而死?李亞仙影射鴇母,說是婆娘,不到五十歲,使人昧心錢太多而死。鴇母說:鄭元和也在那里啼哭。李亞仙答:街道上死了人誰都悲傷。鴇母說:他衣衫破爛。李亞仙答:身貧志不貧。鴇母說鄭元和緊靠著棺材,搖著鈴鐺,舉著影神樓兒。李亞仙說他正是依官挾勢、當勢當權的郎君,是面前稱大漢、背后立高門的歌吟詩賦人。這里,作者稱頌李亞仙,貶斥鴇母,態度十分鮮明。
李亞仙聽說鄭元和在杏花園被父親打死,馬上趕往那里哭得死去活來。鄭元和蘇醒后,問她怎不怕旁人恥笑、媽媽惱怒、爹爹怪恨?李亞仙回答說:我只怕你死去拋尸荒郊,只怕你被人奪了去。當鴇母趕到逼她離開時,她為了維護自己的愛情幸福,和鴇母展開了斗爭。她說: “常言道娘慈悲,女孝順;你不仁,我生忿。”她表示和鴇母沒個完,不達目的便“尋個自盡,覓個自刎”,叫鴇母人財兩空,還要披枷帶鎖吃官司。在作者筆下,封建家長對子女的統治改變為對等關系,堅強的反抗精神使李亞仙的形象更加完美高大。
短短一折戲,幾個主要人物全被刻畫得栩栩如生,說明作者熟悉底層人民生活,同情人民疾苦,且有高超的藝術表現能力。
上一篇:秋胡戲妻·第二折|原文|翻譯|賞析|鑒賞
下一篇:倩女離魂·第二折|原文|翻譯|賞析|鑒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