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題》言情贈友詩歌
誤語成疑意已傷,春山低斂翠眉長。
鄂君繡被朝猶掩,荀令熏爐冷自香。
有恨豈因燕風(fēng)去,無言寧為息侯亡?
合歡不驗丁香結(jié),只得凄涼對燭房。
此詩實寫一女子之愛情糾葛。
“誤語成疑意已傷”,按楊億原唱之一有云: “才斷歌云成夢雨,斗回笑電作雷霆”,可知此女子與現(xiàn)時的愛人本相恩愛,然而因無意間說錯了話,引起猜疑,歡笑頓然變作雷霆之怒。楊詩又去“不待萱蘇蠲薄怒,閑階斗雀有遺翎”,說的是其愛人之怒意,雖有忘憂的萱草,亦未可緩解,因此這女子只得獨自神傷,“春山低斂翠眉長”,她低首蹙額,那涂著黛翠的修眉,如同春山般秀美,如今卻也染上一抹薄霧愁云。相傳卓文君形容嬌好,“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 (《西京雜記》),又傳西施常患心痛,以手捧心,眉尖若蹙,二句合用二典,刻畫出含愁佳人楚楚可憐的情態(tài)。
《說苑·善說》記鄂君子皙泛舟于中流,為他搖槳的越女歌曰: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于是鄂君“乃掩修袂行而擁之,舉繡被而覆之”。又東漢荀彧是有名的美男子,他曾為尚書令,人稱荀令君,《襄陽記》載其衣帶生香,“至人家,坐處三日香。”三、四句用此二典,承上而言,朝來還是唱隨綢繆,恩愛猶如鄂君之與越女,而曾幾何時,他已一怒而去,只剩他常日熏衣的香爐中的絪緼余香在勾起無盡的憶念。
“有恨”、“無言”二句,繼寫女子的幽思并暗點這一場糾葛的緣由。《飛燕外傳》 記漢成帝后趙飛燕與其妹一起私通宮奴燕赤鳳,爭風(fēng)反目,遂為帝知覺。《左傳》 記楚國滅息,載息夫人歸,三年不言,楚子問之,對曰:“吾一婦人,而事二夫,縱弗能死,其又奚言! ”這里燕鳳、息侯均代指過去的情人。二句說自己現(xiàn)在含恨抱愁,并非因戀著過去的情人,而默默無言亦非為思念以往的戀情。至此可知,“誤語”云云,原來是她對愛人戲說起舊時的情人,就 “誤”字觀之,此人或非實有,而大抵為有失考慮的戲言。
然而一時之失慎,卻產(chǎn)生了嚴重的后果。《古今注》 云: “欲蠲人之忿,則贈之青堂,青堂一名合歡,合歡則忘忿。”又 “丁香體柔弱,亂結(jié)枝猶墊”(杜甫 《江頭四詠·丁香》 ) ,因此一直作為愁結(jié)不解的象征,此刻,這女子縱有合歡在手亦不能消去愛人的忿怒,而空落得滿腹排遣不去的愁怨,于是她只得獨處燭光似淚的空房而凄切悵惘。
這詩未必有深刻的寄托,然而在表現(xiàn)手法上卻深得李商隱無題詩的神韻。張采田評李詩曰 “哀感沉綿”、“宛轉(zhuǎn)動情” ( 《李義山詩辨正·無題》 ) ,錢惟演此詩從造型、布局幾方面都較完美地體現(xiàn)了這一特色。
此詩活用典故與句法運用巧妙,言簡意長,耐人尋味。如 “春山”句合用卓文君、西施二典,將美與愁相揉和,又以 “翠眉長”作殿,女子楚楚可憐的神態(tài)畢現(xiàn)。中間二聯(lián),上下句均各用一典。二聯(lián)上句正用,下句反用,又通過“朝猶掩”、“冷自香”中 “猶”、“自”虛字的勾聯(lián),表現(xiàn)了女子無限嘆惋的心情。“朝”字言變化之迅疾。“冷”而仍 “香”狀戀情之綿長,更得絪緼吞吐之致。三聯(lián)句法與二聯(lián)相異,出句與對句同義,而均不明言,卻用 “豈因”、“寧為”連續(xù)二問,更將委曲之情表現(xiàn)得百回千折。
在布局上,先用 “誤語成疑”造成懸念,前四句引而不發(fā),只是反復(fù)極寫愁怨之態(tài),直至三聯(lián)方打轉(zhuǎn),應(yīng)首句之 “誤語”,點明本末緣由,四聯(lián)合攏,反照 “意已傷”,起結(jié)開合,包蘊密致而舒回迂徐,尤能切合當(dāng)事人的潛流的思緒。因為失意人總是在目睹身邊事物 (如繡被、熏爐) ,觸發(fā)聯(lián)想后,再進而反省事件之起由 (如燕鳳、息侯)的。如果作者在 “誤語”后直接說燕鳳、息侯,則全詩就直露而索然寡味了。這些都是此詩在藝術(shù)上的成功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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