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輿①之內,山陬海澨②, 麗土之毛③,足以活人者多矣。或隱弗章④。即章矣,近之人習用之,以為澤居之魚鱉、山居之麋鹿也⑤,遠之人逖聞⑥之, 以為逾汶之貉、逾淮之橘也⑦,坐是, 兩者弗獲相通焉。
余不佞獨持迂論, 以為能相通什九, 不者什一。人人務相通即世可無慮不足, 民可無道殣⑧。或嗤笑之, 固陋之心,終不能移。每聞他方之產可以利濟人者,往往欲得而利之, 同志者或不遠千里而致,耕獲菑畬⑨,時時利賴其用,以此持論頗益堅。
歲戊申⑩,江以大水,無麥禾,欲以樹藝佐其急(11),且備異日也,有言閩越之利甘薯者(12), 客莆田(13)徐生為予三致其種,種之,生且蕃(14),略無異彼土。庶幾哉橘逾淮弗為枳矣。余不敢以麋鹿自封也,欲遍布之, 恐不可戶說,輒以是疏先焉。
(王重民輯校《徐光啟集》, 中華書局1963年版)
注釋 ①方輿——大地, 引申為“領域”的意思。②山陬海澨——山角水濱。陬(zou),隅,角落。澨(shi),水涯。③麗土之毛——生長在地上的植物。麗,附屬。毛,草,植物。④章——同“彰”, 顯。⑤“以為澤居”句——認為某種生物只能生長在特定的地區,如魚鱉只能生活在水里, 麋鹿只能生活在山上。⑥逖聞——遠聞。逖(ti),遠。⑦“以為逾汶”句——《周禮·考工記》:“橘逾淮而北為枳,鸜鵒不逾濟,貉逾汶則死,此地氣然也。”又《晏子春秋·雜下》: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 ⑧道殣——餓死在道路上。⑨菑畬——菑(zi),開墾一年的土地。畬(yu),開墾三年的土地。菑畬, 引申為開荒、耕耘。《易·無妄》:“不耕獲,不菑畬,則利有攸往。” ⑩戊申——明神宗萬歷三十六年(1608),歲在“戊申”。⑾“欲以樹藝”句——樹藝,種植。佐,輔助。佐其急,此指解救水災的急難。⑿“有言閩越”句——閩,福建。越,浙江。甘薯,山芋。⒀莆田——莆田,縣名,在福建省東部沿海、木蘭溪下游。⒁蕃——茂盛。
賞析 徐光啟是明代一位先進的科學家。在農學方面,從傳統“治國治民”的農本思想出發,既重視農政措施,也重視農業技術。在科學研究中,重視實踐,提倡實驗。他的《〈甘薯疏〉序》就是個很好例證。
甘薯,原生長于美洲中部,明萬歷初由呂宋(今菲律賓)引種到中國南部沿海地區。它不僅單位面積產量高,而且耐旱,耐瘠,耐風雨,抗病害力強。徐光啟于萬歷三十六年(1608)由“客莆田徐生”為其“三致其種”,在上海“種之,生且蕃,略無異彼土”,就想在江南普遍種植,特意撰寫了《甘薯疏》向農戶推廣。可惜《甘薯疏》已失傳,序文幸存于《群芳譜·谷譜》卷二。
他撰寫《〈甘薯疏〉序》旨在論證甘薯能夠推廣,但通篇不是就事論事,而能從大處著眼,闡述農作物引種的規律,指出只要耕作栽培措施得當,許多植物都能顯示出很強的適應性。為了說明這個觀點,先擺出當時許多人的一種糊涂認識:“以為澤居之魚鱉、山居之麋鹿也”,即某種生物只能生長在某地。針對這種糊涂認識,他明確亮出自己的觀點:只要善于“耕獲菑畬”,“他方之產”就能夠“時時利賴其用”。而后擺出事實加以證實:多年來,凡聽說“他方之產可以利濟人者”,就千方百計“得而藝之”,而且頗有收獲。實踐證明:天下的農作物相互引種“能相通什九,不者什一”。行文至此,駁倒了那種認為植物不可引種猶如“魚鱉”只能“澤居”、“麋鹿”只能“山居”之類的錯誤觀點, 同時也揭示出引種農作物的一般規律。接著用自己引種甘薯的成功,興奮地宣布:“橘逾淮弗枳矣!”實踐證明:引種能否成功,水土不是決定性的因素,從而鼓勵人們:打破保守觀念,大膽引種。
這篇小序能夠成為散文園地中一枝奇葩,除了論點明確,論證充分,邏輯謹嚴,最為感人的是徐光啟作為一位進步科學家的愛國愛民的精神和獻身科學的熱情。他為引種農作物痛切陳言: “余不佞獨持迂論”,實在是“人人務相通即世可無慮不足,民可無道殣”。因此,即使為人“嗤笑”, “固陋之心,終不能移”。他于戊申年試種甘薯,適逢“江以大水,無麥禾”,就想到“以樹藝佐其急,且備異日也”。正因為懷著這樣一顆愛國愛民的赤誠之心,每得良種必“藝之”,決不以想當然代替科學實驗。他雖然早已明確認識到在作物移植中“能通者什九,不者什一”的規律,但為著甘薯的成功移植仍要親自栽培, 見其“生且蕃,略無異彼土”,才“欲遍布之”。他寫作《甘薯疏》本身就說明,如此重視“科普宣傳”,是為著不以“麋鹿自封”而要使之“遍布”千家萬戶。正是由于愛國愛民和獻身科學的精神和熱情自然地流動在序文的字里行間,從而不但以理服人,更能以情動人。
序文中巧用比喻、活用典故,增強了文章的生動性和說服力。開頭擺列一般人的錯誤觀點,既不冷嘲熱諷,更不橫加指責,而是平心靜氣地說:近之人“以為澤居之魚鱉、山居之麋鹿”,遠之人“以為逾汶之貉、逾淮之橘”。陳述近之人的觀點用比喻,陳述遠之人的觀點用典故;用比喻說明“近之人”言之有理,以“遠之人”的說法證實“近之人”言之有據。經過論證,結論是“庶幾哉橘逾淮弗為枳矣”,而且“余不敢以麋鹿自封也,欲遍布之”,故而撰寫了《甘薯疏》,使千家萬戶獲得引種的好處。形象的比喻、生動的典故,把抽象的道理說得既具體又明白,而且意蘊豐厚,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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