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
倚竹佳人翠袖長,天寒猶著薄羅裳。
揚州近日紅千葉, 自是風流時世妝。
王進叔,蘇軾的朋友,宋哲宗元符三年(1100),他離京出任嶺南監(jiān)司。這一年的八月,蘇軾自儋州渡海至廉州,又經(jīng)容、藤州,來到廣州,與王進叔相遇。進叔自京城來到邊遠地區(qū)任職,隨身攜帶了他所珍愛的許多書畫作品,以便隨時翻檢、鑒賞,滿足自己的精神需求,獲取藝術享受,這真是“江左風流王謝家,盡攜書畫到天涯” (其一)。其中有徐熙所畫的《杏花》一幅,趙昌所畫的《四季花》四幅。他拿出來請?zhí)K軾鑒賞,東坡為此題了五首詩,每畫一詩。這一組詩,詩人在題詠徐熙、趙昌畫藝的同時,結合自身遭際,抒發(fā)了深深的感嘆。比如(其三) “題趙昌躑躅”詩云: “開卷便知歸路近,劍南樵叟為施丹”,抒寫了長期遠貶后思歸的羈旅情思。 (其四) “題趙昌寒菊”云: “便有佳名配黃菊,應緣霜后苦無花”。 (其五) “題趙昌山茶”云: “年來殺菽有飛霜”。詩人對飛霜摧殘、凋零花卉的嚴酷自然現(xiàn)象,表示憤慨,寄寓了自己的拒霜傲雪、不畏強暴的品格和情操。這是一組非常典型的借畫發(fā)揮、富有寄托的題畫詩。
題詠王進叔所藏畫這組詩的第二首,便是詠趙昌的芍藥畫。開端二句,迅即著題,描繪了畫面上芍藥的色澤、形貌和風神。 “倚竹佳人翠袖長,天寒猶著薄羅裳”,芍藥花有紅、白、黃、紫數(shù)色,趙昌所畫的花,必是素色的一種。竹邊的芍藥,花容綽約似佳人,在翠葉的陪襯下,嫻靜素雅, 楚楚動人。趙昌敷采時,精于暈染,明潤勻薄,使芍藥好像穿上“薄羅裳”似的。詩句是從杜甫《佳人》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中化出的。杜甫《佳人》詩,敘述一位出身名門、迭遭厄運的淑女的一生遭遇,寄慨很深,陳式《杜意》說: “末兩句(指“天寒”二句),則言佳人凄楚堪憐,清操自得也。”蘇軾把這種詩意,賦予趙昌所畫的芍藥,同時也寄托了自己的不甘隨逐時俗、堅貞清正的孤高情操,將題他人畫和抒自身情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詩的后半首,蘇軾將近日揚州趨時的紅芍藥,與趙昌所畫的素雅的芍藥進行對比,表達了另一層詩意,寄托了另一種感慨。 “揚州近日紅千葉, 自是風流時世妝。”揚州盛產(chǎn)芍藥,天下聞名,蘇軾說: “揚州芍藥為天下冠” (《苕溪漁隱叢話》引)。紅千葉,是芍藥的一種品種。揚州人在北宋時代崇尚紅芍藥,它們便成為“時世妝”。末二句,借花寄慨,辛辣地諷刺了那些趨炎附勢、競愛“時世妝”的小人。詩人對待兩種不同品種的芍藥,對待趙昌筆下的芍藥和揚州時尚的芍藥,有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態(tài)度。他特別愛重素雅的芍藥,對形似倚竹佳人、 “天寒猶著薄羅裳”的芍藥,寄予無限的同情心。他非常厭鄙紅艷的芍藥,對近日風行一時的、 “自是風流時世妝”的芍藥,不屑一顧。詩人獨特的審美情趣和深邃的寄托意蘊,使這首題畫詩帶有鮮明的藝術特征,能給讀者以耐人尋味的藝術享受。
上一篇:《王洽云山圖》題畫詩賞析
下一篇:《眼兒媚書唐伯虎所畫美人》題畫詩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