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觀
妙手寫徽真,水剪雙眸點絳唇。疑是當年窺宋玉,東鄰;只露墻頭一半身
往事已酸辛,誰記當年翠黛顰?盡道有些堪恨處,無情;任是無情也動人。
這是一首題詠崔徽寫真畫的詞,調寄《南鄉子》。蘇軾收藏崔徽的寫真畫,是朋友章質夫寄贈給他的(見《章質夫寄惠崔徽真》)。秦觀是蘇軾的門下士,有機會見到這幅畫,并為之題詞。這詞大約作于元祐六年(1091),因為秦觀在元祐五年到七年任職秘書省,蘇軾恰在元祐六年來京任翰林學士承旨,兩人同在京師,秦觀有可能到他宅上觀畫題詞。
詞的首句“妙手寫徽真”,破題點明本詞題詠的對象——崔徽真。真,古代畫家稱畫作人物肖像為寫真, “徽真”,即崔徽的肖像畫。崔徽是唐代河中府名娼,興元節度使幕僚裴敬中出使河中,與崔徽相識,邂逅月余,敬中期滿回歸,崔徽因為不能長期隨從而憂郁成疾,托請畫師丘夏描繪自己的真容,寄給敬中,附信云: “崔徽一旦不及畫中人,且為郎死。”后來終于發狂而卒。事見元鴝崔徽歌并序》。丘夏以及他畫作的崔徽真,在畫史上沒有記載,賴元稹詩而傳之后世,崔徽畫像已經失傳,但她的儀容風采,卻因蘇軾詩和淮海詞而約略得見之。
詞的上闕,緊承首句的便是崔徽面容的描繪, “水剪雙眸點絳唇”,女性面部最能顯示其風神和情韻的器官是眼睛和嘴唇。眼睛是人物畫中最傳神的部位,尤為畫家重視, 《世說新語·巧藝》載顧長康畫人物,數年不點目睛,人問其故,答曰: “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所以,秦觀抓住崔徽肖像畫里的眼睛和嘴唇加以描寫。畫面上,崔徽的眼睛如秋日水波,崔徽的嘴唇點綴著絳脂,楚楚動人,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句詞,脫化李賀《唐兒歌》 “一雙瞳人剪秋水”和江淹《詠美人春游》: “明珠點絳唇”,融詩入詞,自然高妙。 “疑是當年窺宋玉,東鄰;只露墻頭一半身”,詞句告訴人們,這幅崔徽真是半身像。宋玉家東鄰有一美女, “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然此女登墻窺臣三年,至今未許也。”詞人借助宋玉《登徒子好色賦》的文意,進一步形容崔徽的儀容,與上句刻畫崔徽眼唇的文字,互為補充,上闕詞意,都在崔徽真容上著筆。 《宣和畫譜》卷五“人物敘論”說: “至于論美女,則蛾眉皓齒,如東鄰之女,瑰姿艷逸,如洛浦之神。”可見,秦觀用宋玉東鄰女形容崔徽,與當時的文學藝術風尚相合,并非獨創。
上闕詞意只寫得一個“容”字,下闕詞意才深化到“神”上。崔徽是在裴敬中離去后不勝悲痛的情況下,請畫師寫真的,當時崔徽的神情應是: “往事已酸辛,誰記當年翠黛顰?”當年,翠黛含顰,雙眉深鎖,為什么呢?原來這位薄命佳人正經歷著酸辛的往事,心愛的人遠去,幸福隨之消逝,使她陷入難解的悲苦之中。 “翠黛顰”,是她內心情感的外露。即便這樣,整幅真容仍然使人傾倒,詞的結尾寫出秦觀觀畫后的感受: “盡道有些堪恨處,無情;任是無情也動人。”詞人慨嘆,面對如此清幽秀美、凄婉動人的佳人畫像,確是“有些堪恨處”,恨她“丹青不解語” (《蘇軾《章質夫寄惠崔徽真》),不會說話,無法互訴情愫;恨她“少口氣兒” (湯顯祖《牡丹亭·玩真》),不是真人,一言以蔽之,曰“無情”。結穴處,逆挽一筆,說出“任是無情也動人”句,任他畫像無情,但仍然動人心目,不免使人生出依戀之情。詞意經過結尾三句宕轉,回歸到全詞贊美崔徽絕妙儀容的題旨上來。最后一句全用晚唐羅隱《牡丹》詩: “若教解語能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中的成句,牡丹花和崔徽畫像都“不解語”,但同樣都是“無情也動人”,借用前人詩句入詞,巧妙妥帖,恰到好處。
李清照說秦觀的詞“專主情致”(《詞論》)。就本詞而論,秦觀在描繪崔徽畫像的同時,充分發揮了詞的抒情特征和自己的藝術特長,低回宛轉,富有情思,真是語雖淡而有味,語雖淺而有致,確是一首精妙的題畫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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