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于樞
君家《禊帖》評甲乙,和璧隋珠價相敵。
神龍貞觀苦未遠,趙葛馮湯總名跡。
主人熊魚兩兼愛,彼短此長俱有得。
三百二十有七字,字字龍蛇怒騰擲。
嗟予到手眼生障,有數存焉豈人力?
吾聞神龍之初《黃庭》、 《樂毅》真跡
尚無恙,此帖猶為時所惜。
況今相去又千載,古帖消磨萬無一。
有余不足貴相通,欲抱奇書求博物。
鮮于樞(1256—1301),元書法家,詩人。字伯機,號困學山民、寄直老人,大都(今北京)人。官太常寺典簿。能詩文,工正、行、草書,尤以草書知名。善懸腕作書,筆力勁劍存世書跡有《漁父詞》、 《透光古鏡歌》等。著有《困學齋集》、 《困學齋雜錄》。
這首詩是鮮于樞為題唐模《神龍蘭亭》而作的。它可分三個層次來鑒賞。第一至第六句為第一層,寫主人所藏《蘭亭》諸本,各有千秋,均為名跡。
“君家《禊帖》評甲乙,和璧隋珠價相敵。” 《禊帖》,即《蘭亭序》,因內容寫蘭亭修禊之事,故名,詳見米芾《跋褚遂良模<蘭亭序>》賞析。甲乙,即分上下、優劣。和璧,即和氏璧。春秋時楚人卞和在山中得一璞玉,獻給厲王,王使玉工辨識,說是石頭,以欺君罪斷其左足。后武王即位,卞和又獻玉,仍以欺君罪再斷其右足。及文王即位,卞和抱玉哭于荊山之下,文王派人問他,他說: “吾非悲刖(yue斷足)也,悲夫寶玉而題之以石,貞士而名之以誑。”文王使人剖璞,果得寶玉,因稱“和氏璧”。事見《韓非子·和氏》。《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和氏璧,天下所共傳寶也。”隋珠,古代傳說中的明珠。 《淮南子·覽冥訓》:“譬如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貧。”高誘注: “隋侯,漢東之國,姬姓諸侯也。隋侯見大蛇傷斷,以藥傅之。后蛇于江中銜大珠以報之,因曰隋侯之珠,蓋明月珠也。”鮮于樞詩的第一、二兩句是說,珍藏唐模《蘭亭》的主人郭天錫評價諸本,難分優劣,把它們相比,宛如和氏之璧與隋侯之珠,其價值是相等的。
“神龍貞觀苦未遠,趙葛馮湯總名跡。”神龍,即《蘭亭神龍本》,又稱《神龍半印本蘭亭》。 《蘭亭序》真跡在貞觀二十三年隨唐太宗殉葬以后,現存的復制本有兩大系統:一是宋代定武地方出現的刻拓本,有《柯九思本》、 《獨孤本》等,是為定武系統;一為墨跡系統,有《神龍半印本》、 《張金界奴本》、 《黃絹本》等。 《神龍半印本》,紙本,因帖前后紙邊處各有“神龍”二字長方印之半而得名,今藏北京故宮博物院,被公認為現存《蘭亭》最佳本。郭天錫在跋語中評道:
右唐賢摹晉右軍《蘭亭宴集敘》,字法秀逸,墨彩艷發,奇麗超絕,動心駭目。此定是唐太宗朝供奉拓書人直弘文館馮承素等奉圣旨于《蘭亭》真跡上雙鉤所摹,與米元章購于蘇才翁家、褚河南檢校拓賜本張氏石刻對之,更無少異……予家舊藏趙模拓本,雖結構間有小異,而義類良是。然各有絕勝處,要之俱是一時名手摹書。
郭天錫還說,神龍為唐中宗年號,“此印在貞觀后,開元前,是御府印書者”。 “中宗是文皇帝孫,內殿所秘,信為最善本,宜切近真也。”跋后又題詩一首:
神龍天子文皇孫,寶章小璽余半痕。
鸞飛離離舞秦云,龍驚蕩蕩跳天門。
明光宮中春曦溫,玉案卷舒娛至尊。
六百余年今幸存,小臣寧敢比玙磻。
詩后名下,鈐以“平生真賞”章。鮮于樞根據郭跋概括說,神龍離開貞觀(唐太宗年號)不算遠,不論是哪一位供奉拓書人所摹,都堪稱名跡。 “趙葛馮湯”,均為貞觀間拓書人。唐何延之《蘭亭記》: “帝命供奉拓書人趙模、韓道政、馮承素、諸葛貞等四人各拓數本,以賜皇太子諸王近臣。”唐武平一《徐氏法書記》:太宗“嘗令拓書人湯普徹等拓《蘭亭》,賜梁公房玄齡已下八人”。
“主人熊魚兩兼愛,彼短此長俱有得。”熊魚,即熊掌和魚,喻兩種不可兼得或不可兼愛之物。 《孟子·告子上》:“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鮮于樞題書詩根據郭天錫跋意,描述了主人對于諸本均兼愛,指出它們彼此各有長短,各有所得, 都是和璧隋珠之類的稀世奇珍。
第七至十句為第二層,寫唐模《蘭亭》的藝術風采以及自己因視力欠佳而影響了鑒賞。 “三百二十有七字”,這是《蘭亭序》的字數。 “字字龍蛇怒騰擲”,這是形容帖上的行楷龍蛇生動,字字欲活。鮮于樞嘆道,名帖到手本該精心鑒賞,暢飽眼福,無奈患有眼疾,觀賞得不夠真切,這是由“數”——命運決定的,非人力可以挽回。
第十一句至篇末為第三層,寫王羲之真跡隨著時間的推移所余無幾,希望得到一本以滿足自己的審美意愿。詩中說,唐中宗神龍初年,王羲之所書《黃庭經》、 《樂毅論》等真跡還安然無恙,這是確鑿的事實。除“神龍”半印而外,武平一《徐氏法書記》也回憶說: “至中宗神龍中,貴戚寵盛,宮禁不嚴,御府之珍,多入私室,先盡金璧,次及書法……”鮮于樞詩指出,神龍之初, 《神龍蘭亭》尚和《黃庭經》、 《樂毅論》等一起,為時所惜,但是,這類古帖旋即被散失、糟蹋。直至元代,相去又有千年(此系虛數,極言其多),真跡珍品萬不留一,這就更見其珍貴了。鮮于樞是元代大書家,他慧眼識寶,看到主人擁有唐模《蘭亭》諸本,一方面指出它們均為“名跡”,一方面又不免眼紅,由衷地欲求一本。他在詩末寫道:“‘有余’和‘不足’貴在相通,所以想抱走這世間奇書,以求開拓自己的眼界,增長自己的見識。”有余不足,見于《老子·七十七章》: “天之道……有余者損之,不足者與之”, “損有余而補不足”。這就是“有余不足貴相通”論之所從出,鮮于樞此句意為,收藏名帖而“有余”的主人,應該互通有無,拿出一本補與不足之人。博物,能辨識許多事物。《漢書·楚元王傳贊》:“博物洽聞,通達古今。”
鮮于樞這首題書長詩,寫得重點突出,氣韻流貫,文質兼得,情理雙至。它在通篇七言之中,插以十五字的長句,頓使全詩活潑跳蕩,氣勢磅礴,而揚棄了規整板律的格式。然而更可貴的是,作者善于將抽象的思理、復雜的感情在詩中一一化為具體的情事、縱橫的議論、形象生動的比喻和意趣盎然的典故,這就極大地增強了詩藝的審美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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