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矮紙斜行閑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
素衣莫起風塵嘆,猶及清明可到家。
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春,陸游將知嚴州被召至臨安,等候皇帝召見,心情十分無聊,特別是對于在京城中所感受的人情世態,更覺厭惡。一天早晨春雨停止,天氣放晴,詩人寫下了這首表示及早離開是幸的七律詩。
陸游走上宦途以后,他對于朝廷,對于京城,對于官場,都看得越來越透。朝廷偏安江左,京城風氣敗壞,官場傾軋有術,這在自己幾次被貶黜的遭遇中感受尤深。這次被召來京之前,已經在家閑居了六年。此日回想起六年前在江西撫州開倉賑濟災民,被大官僚們以“擅權”罪名罷職還鄉事,好象未上任就料到了自己仕途前景,所以對于這次來京受命,感到毫無意趣。撫今追昔,想象將來,不由得令人有“世味年來薄似紗”之感。直率點說就是官場生活太乏味了!可是,既然如此,又何必來自討苦吃? “誰令騎馬客京華?”這是明知故問。朝廷中的大小官僚都知道陸游又被皇帝召進了京城,詩人也明明是奉召來此。 “誰令”?不是出于本心的主宰,當然是皇帝“令”了。對皇帝之命猶感不是味道,這真有點“才疏志大不自量”了,但這卻是陸游的真實存在。生活的打擊,教會他討厭不敢討厭的東西了。所以這明知故問中,有反思的覺悟,有難卻的苦悶,情緒是含蓄而深沉的。
詩人厭煩臨安的“世味”,后悔不該來到京城受命,可是卻對這里的雨后杏花發生了興趣,并還在這兒晨光里閑作草書,細品香茶,這又是嘗的什么“味”,受的誰的“令”?這里正有微言大義,深作皮里陽秋: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矮紙斜行閑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這四句詩中寫的景況和行為,是詩人在臨安的見聞經歷,但是他所以能見聞這種景況,自找這種事做,就離不開他的特有心境了,也可以說是一種反“世味”的審美趣味。陸游想做一個愛國愛民的有作為的士大夫,但由于當權的反動官僚集團的壓制,總是使他無法真正實現自己的愿望。為此,詩人對時代對自己都感到無可奈何,曾經慨嘆過“時平壯士無功老,鄉遠征人有夢歸。” (《春殘》)今日又來重嘗世味,深感乏味之后,體會一下臨安的自然風味,要有味得多吧?果然,這是別有味道的:夜間的春雨,瀟瀟不停,詩人把心情有意識地轉移到這雨聲上來,聽它微音濕物,好象感到了自己的心音,特別是它好象能把白天世相中所見所感的一切厭惡,都能沖洗而去,喚起許多春天的欣慰。當春雨過后,春晨晴麗,小巷中的賣花女叫賣杏花的聲音,更把昨天那些不愿聽的厭煩人語,催趕得一干二凈。詩人為了保持心中有別于“世味”的這種隨雨而生的審美趣味,打開卷紙,任性地書寫著草字;當朝晴之后,在窗下,沏上精美的細乳茶,愉悅地進行品嘗。這種自尋的情味是清味,很有一點祛俗力,是被“令”而客住此地的自己做主宰,為此詩人心中一時充滿了喜悅的陶醉感。
果然,詩隨情出, “素衣莫起風塵嘆,猶及清明可到家。”詩人很慶幸,在京城的齷齪的空氣里,自己的白衣服還沒有被染黑,不要象陸機那樣發“京洛多風塵,素衣化為緇” (《為顧彥先贈婦》的嘆息,還來得及在清明節前趕回家鄉。陸游有不同流合污的操守,他為自己的這種堅貞而自豪自愛。但從這首詩的結尾兩句中也可以感到,他也無法在黑暗骯臟勢力的包圍中久得怡然, “猶及清明可到家”,不正是寓有再住下去“素衣將要染風塵”的顧慮嗎?忠奸美丑不同,雖有“近墨者黑”之說,沒有內因,染是染不上的,豈不知尚有“出污泥而不染”者在?陸游要遠避京城的俗氣,不過是表明不與投降派為伍,不與俗流相近的高潔操守罷了。
這首詩在平常境況和瑣細事態中滲透詩人的強烈愛憎的思想傾向,并利用勻稱的結構,造成詩行上的二、四、二的段落,在“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兩句中,用一氣貫注,對仗中求詩意的轉折發展,在唐宋詩史上也是精彩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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