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蘇軾
朝見吳山橫, 暮見吳山縱。
吳山故多態, 轉折為君容。
幽人起朱閣, 空洞更無物。
唯有千步岡, 東西作簾額。
春來故國歸無期, 人言秋悲春更悲。
已泛平湖思濯錦, 更看橫翠憶峨眉。
雕欄能得幾時好? 不獨憑欄人易老。
百年興廢更堪哀, 懸知草莽化池臺。
游人尋我舊游處, 但覓吳山橫處來。
〔法惠寺〕在杭州西湖清波門南,963年吳越王錢俶建,本名興慶寺,北宋大中祥符間(1008—1016),改名法惠寺。橫翠閣在寺內。〔吳山〕一名胥山,又稱千步岡,即今城隍山,在杭州城中。〔濯zhuo)錦〕即錦江,一名岷江。這句是說泛舟西湖就會想念故鄉的錦水。〔峨眉〕峨眉山。這句是說望見吳山就會更加懷念故鄉的山。〔懸知〕預想到。〔草莽化池臺〕即池臺化草莽,指橫翠閣變為廢墟。
熙寧六年(1073)正月,蘇軾在杭州任通判時,登法惠寺橫翠閣,即興而作。前八句為五言寫景,以下十句為七言抒情。
寫景部分,事中瞰景,細密淡雅,給人以清水出芙蓉的美感。試看:早晨,登上橫翠閣,進入眼簾的吳山,是長長的一條;晚上,登上橫翠閣,卻看不周全,只見高高的一堆。詩人讓吳山由“橫”而“縱”,由靜化動,做到了動靜相宜,詩的意境躍然紙上。一、二兩句寫朝暮多姿的吳山在為游人打扮。接著用“幽人起朱閣,空洞更無物。唯有千步岡,東西作簾額”補寫登閣之事。朱閣空洞無物是壞事,然而對于精神境界清幽高潔的“幽人”東坡來說,卻是好事。因為它有助于詩人在詩作中創造一種清新的意境。東坡曾云:“欲令詩語妙,無厭空且靜。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正由于空空的朱閣無遮無掩,才給朱閣增添了“橫翠”的簾額。這里,詩人運用“以空納實”的表現手法繪出了獨特的妙境。詩人還從另外一個角度通過互為映襯的手法,將吳山的橫翠之美與朱閣的憑覽之勝信手拈來,一并帶出,給人以勝中有勝、景中有景的美感。
抒情部分,又從寫景中生發。看到橫翠多姿的美景,回憶泛舟西湖的幽趣,油然想到了故鄉的青山秀水,心中不禁產生眷戀家鄉的情思。然而,想到歲月易逝,欲歸無期,詩人在觀景的基礎上,張開了想象的羽翼,想到百年之后的橫翠閣也將變為廢墟時,不由產生了人世滄桑之感,這是作者感情的自然流露,毫無雕鑿的痕跡。但這種自然的感情畢竟是悲愴的。然而想到雕欄易朽,青山常在,游人定會來到這吳山橫處尋找“我”的舊游蹤跡時,“我”豈不是與吳山俱在了嗎?這里,詩人一轉悲愴、凄涼為曠達、灑脫,閃射著人生哲理的馨香。接著便在結尾處用“但覓吳山橫”與開篇“朝見吳山橫”相呼應,在靈活多致的筆法中表達了作者曠達的胸懷。
歷代文人常以悲秋寄托思鄉之情,可詩人卻在“人言秋悲春更悲”句中另辟新語,偏說春比秋悲,這似乎違反常情。然而,就在這違反常情中,更加突出了思鄉之情的強烈。接著用“已泛平湖思濯錦,更看橫翠憶峨眉”直接抒發了他的思鄉之情。“平湖”、“橫翠”是西湖的佳景;“濯錦”、“峨眉”亦是故鄉山水的典型。詩人信手拈來,兩兩相對,十分工整,讓人在品評之中,想到了詩人寄情于山水的真情實感。
這首古詩,既寫了游春、思鄉、傷老,更寫了從百年興廢的感觸中生發的人生哲理。全詩脈絡清楚,頗有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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