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兩宋詞·李演·賀新郎》李 演
李 演
多景樓落成①
笛叫東風起。弄尊前、楊花小扇,燕毛初紫。萬點淮峰孤角外②,驚下斜陽似綺③。又婉娩④、一番春意。歌舞相繆愁自猛⑤,卷長波、一洗空人世。閑熱我,醉時耳。綠蕪冷葉瓜州市⑥。最憐予、洞簫聲盡,闌干獨倚。落落東南墻一角,誰護山河萬里。問人在、玉關歸未。老矣青山燈火客,撫佳期、漫灑新亭淚⑦。歌哽咽,事如水。
注釋 ①多景樓:在江蘇省鎮江市北固山甘露寺內。宋郡守陳天麟在唐臨江亭故地修建,為鎮江名勝。②淮峰:淮河一帶的山峰。③綺:有花紋的絲織品。④婉娩:指天氣溫和。⑤繆(liáo):通“繚”,纏繞不休。⑥綠蕪:雜草叢生的地方。瓜州:為沿江重鎮,又稱瓜洲。本為長江中沙洲,狀如瓜字。⑦新亭淚:《世說新語·言語》:“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中坐而嘆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
北固煙柳圖 【清】 張風 故宮博物院藏
鑒賞 江蘇省鎮江市的北固山與多景樓,注定要成為中國古代文學史中的一道風景。在這里,蘇軾曾寫下“云涌樓臺出天上,風搖鐘磐落人間”的對聯,辛棄疾寫下了著名的《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而李演則留下了這首《賀新郎》。
周密《浩然齋雅談》記載了這首詞的故事:“淳祐間,丹陽太守重修多景樓,高宴落成,一時席上皆湖海名流。酒馀,主人命妓持紅箋征諸客詞,秋堂李演廣翁詞先成,眾人驚賞,為之擱筆。”
顯然,這是一首為李演帶來盛名的作品。恰如王勃在滕王閣上寫作《滕王閣序》時,那一揮而就的妙筆生花。然而,初唐的王勃是年少氣盛,行文縱放豪逸;此時的南宋卻是國事日危,所以憂心忡忡的李演并沒有寫下“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那樣美麗工整的句子,他更像登上幽州臺的陳子昂,滿腔的憂憤失落、抱負感慨無處可言,于是一并迸出,吼成了這首《賀新郎》。
“笛叫東風起”,起筆跌宕,出人意料。以極有力量的發端振起全篇。“叫”字極口語化,“東風起”,挾裹了一股極強的氣勢撲面而來。以下便分兩方面說:眼前是歌舞升平,美酒滿樽,“楊花小扇,燕毛初紫”,輕盈的筆觸描摹出宴席中落在樽前的楊花,飛舞過的乳燕,鶯歌燕舞,春意融融。而遠方則是“萬點淮峰孤角外,驚下斜陽似綺”。以“小扇”對比“萬點”,以“楊花”對比“孤峰”,以“初紫”對比“似綺”,上句的輕盈曼麗被此句的蒼茫遼闊所取代。淮峰,特指淮水邊的山峰。南宋時淮河一帶是宋金邊界,至淳祐年間,蒙古軍隊的戰火已燃燒至離淮河不遠的揚州。詞意表面上說正在吹響的孤單號角與淮水邊目睹戰事的萬點山峰,驚得如綺的斜陽也墜落下去。然而觸目驚心的“驚”字卻顯然隱含著時事的含義。“又婉娩、一番春意。”再度將眼光拉回至眼前,多景樓上是天氣溫和,春意融融。然而與這繚繞的歌舞格格不入的,是“愁自猛”的內心。“猛”字與眾不同,與首句的“叫”字同為極生猛之字,粗曠豪放,又帶有疏宕之氣。“卷長波、一洗空人世”進一步推動這涌動的氣勢。然而“閑熱我,醉時耳”則又使詞作跌入現實的無奈和借酒澆愁的悲涼。上闋中,詞作始終在一松一弛的節奏交替中前進,內心的抱負與歌兒舞女的歡顏形成鮮明對比,造成極強的張力。下闋則意轉舒緩,徑直抒情,于是直面現實、國事日非的悲涼無奈,彌漫在詞中。
與酒酣耳熱相對應的,是“綠蕪冷葉”。瓜州是鎮江對面的防守重鎮,在這蒙古軍隊步步進逼的危急時刻,原應是重兵守護的瓜州街市,卻只有荒涼冷寂的荒草叢生。由景及人,“最憐予、洞簫聲盡,闌干獨倚”。這一句隱然含著“把吳鉤看了,欄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辛棄疾《水龍吟》)的悲慨。“落落東南墻一角,誰護山河萬里。”直指時事,慷慨陳言。“誰護”的反問,反逼出無人護的現實。“落落”帶來的荒涼氣息,提醒沉迷歌舞樓臺的世人警醒,“墻一角”三字,形象寫出東南重鎮的防線極弱。遙問玉關未歸的征人,也許是渴望如“龍城飛將”般足以率領南宋將士抵御外族進攻的將領。“老矣”句,將悲慨情緒再次跌入凄涼晚景。“佳期”是此時的風和景明,而淚灑新亭的詞人,卻正如憂國傷時的晉人。面對景物的佳美,唯有唱出“歌哽咽,事如水”的一曲長歌當哭。
南宋乾道年間鎮江知府陳天麟在《多景樓記》中寫道:“至天清日明,一目萬里,神州赤縣,未歸輿地,使人慨然有恢復意。”淳熙年間陳亮在登多景樓時,還滿懷信心地寫道:“小兒破賊,勢成寧問強對!”(《念奴嬌·登多景樓》)然而,到了淳祐年間,同樣登上多景樓的李演,在對現實的清醒認識中,不再有慨然恢復的雄心壯志,而是萬般無奈地意識到南宋的悲劇結局。于是沉郁悲涼的情感深寓詞中,盤旋往復的深愁回蕩其中,無怪乎詞成后,眾人驚賞,為之擱筆。(黃阿莎)
集評 清·陳廷焯:“慷慨發越,終病淺顯。”(《白雨齋詞話》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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