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夫數(shù)載,萍寄他邦,去便無消息,累換星霜。月下愁聽砧杵,擬塞雁行。孤眠鸞帳里,枉勞魂夢,夜夜飛揚。 想君薄行,更不思量。誰為傳書與,表妾衷腸。倚牖無言垂血淚,暗祝三光。萬般無那處,一爐香盡,又更添香。
——王重民《敦煌曲子詞集》
王重民《敦煌曲子詞集》所收《云謠集雜曲子》中有《鳳歸云》四首,這是其一,寫女主人公思念“征夫”的痛苦。
開頭兩句交待征人如浮萍一般寄居異鄉(xiāng),已經(jīng)有好幾年了。在平實的敘述中,隱寓著思婦的深情。三、四句說丈夫走了以后再無消息,星移斗換,春風秋霜,已循環(huán)往復了多次。 “累換星霜”,是言征人“無消息”時間之長,其間婦人在家的不安與焦慮完全可以想見。這幾句概括敘寫女主人公的處境與悲怨的原因,接著寫她的內(nèi)心活動。 “砧杵”,就是搗衣石與棒槌。 “擬塞雁行”的“擬”,是度、過的意思(取潘重規(guī)《敦煌云謠集新書》中的說法)。人們搗洗寒衣的聲音和成行過雁的嗚叫,更觸發(fā)起婦人對遠在邊塞的征夫的思念。 “愁聽”的“愁”字,寫出了思婦悲苦的心態(tài)。下面三句承上進一步抒寫女主人公的思念之苦:“孤眠鸞帳里,枉勞魂夢,夜夜飛揚”。 “鸞帳”是繡有鸞鳳圖案的帳子,為結(jié)婚所用,現(xiàn)在是女主人公一個人孤眠帳內(nèi)。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思念極深,當然夢尋不斷,每天夜晚夢中靈魂都飛揚四處尋找她丈夫,但沒有結(jié)果。 “枉勞”,就是說白白勞累。這里以夢中見之不得的失望,更加突出思婦悲怨之深。
下片寫女主人公對丈夫抱怨之外又為他的平安禱告。 “想君薄行,更不思量”。 “薄行”,指“薄情”。 “更”在這里是“再”的意思。 “思量”,就是“思念”。這兩句是責備丈夫薄情無義,一走之后再也不想念自己了。但“君”字這個敬稱,表明她內(nèi)心深處仍對丈夫充滿愛憐。所以下面兩句“誰為傳書與,表妾衷腸”?她要表達的衷腸就是包括“抱怨”與“愛憐”兩個方面,而“怨”實際也是“愛”,她“倚牖無言垂血淚”,由于過分傷心,倚窗無言,眼中甚至流出血淚。在這寂靜的夜晚,她暗中向“三光”,即日月星辰禱告,愿上蒼保佑她丈夫平安。結(jié)尾兩句“萬般無那處,一爐香盡,又更添香。”“無那”,即“無奈”。她抱怨也罷,愛憐也罷,祝福也罷,都得不到丈夫音信,更無法見到丈夫,所以“萬般無奈”。這時“一爐香盡,又更添香”,表明她禱告祝愿時間之長,也表明夜之深,這不經(jīng)意的結(jié)尾含蓄地寫出了女主人公的孤獨以及對丈夫情愛的深摯。
這首《鳳歸云》藝術(shù)上的主要特點是用鋪陳直敘的方法,以事達情,因物生情,委婉曲折、曲盡其妙。作者以砧杵、塞雁、日月星辰等作觸媒,女主人公的悲怨、思念、愛憐、祝福也隨之層層興起,展示了生活的具體性和女主人公內(nèi)心世界的豐富性。結(jié)尾添香的動作是一種深化和暗示,給讀者以回味的余地。
這首詞的語言保留了早期民間詞淺明通俗、曉暢質(zhì)樸的特點,雖寫閨怨相思,但沒有脂粉氣,也屬于出語自然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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