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欲盡花含煙,月明如素愁不眠。
趙瑟初停鳳凰柱①,蜀琴欲奏鴛鴦弦②。
此曲有意無人傳,愿隨春風寄燕然③。
憶君迢迢隔青天。
昔時橫波目,今作流淚泉。
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
“長相思”本漢代詩中之語,六朝時始以名篇,屬樂府 《雜曲歌辭》,內容多為抒寫女子對從軍在外的丈夫的思念,每每以 “長相思”三字發端并結尾。與樂府詩相比,李白這首《長相思》 在形式上已有所突破,首尾并未出現“長相思”的字眼;就內容而言,所抒寫的戀情亦帶有與六朝不同的時代特點。
本詩以思婦自敘的口吻來寫,讀來親切有味。詩篇以黃昏時的景色描寫開頭:“日色欲盡花含煙”。在我們的面前,出現了一個倚門等待、盼望夫君歸來的思婦的形象。她等啊等,又是一天過去了,可是久戍邊防的丈夫依然沒有回家。望著西沉的夕陽,她的心是那樣的憂郁,暮靄中的花兒蒙著水氣,如含煙霧,她無心觀賞。這朦朦朧朧的景色,莫非就是她迷惘心理的形象寫照?“月明如素愁不眠”,那象白絹一般皎潔的月亮升起來了,月光透過窗戶照到她的床上,她輾轉反側,久久也難以入眠。離愁別恨已伴隨著她度過多少不眠的夜晚,而這樣的生活何日才是盡頭?
百無聊賴之際,獨守空房的主人公想到彈琴奏樂以排憂解愁:“趙瑟初停鳳凰柱,蜀琴欲奏鴛鴦弦。”在詩人的筆下,“趙瑟”、“蜀琴”對舉而出,一曲方罷而一曲又起,既說明思婦能彈善奏,有良好的音樂素養,又寫出她想念郎君,情思綿邈無盡。瑟柱與琴弦前冠以 “鳳凰”、“鴛鴦” 二詞,意在表達主人公對雙飛雙宿、美滿幸福的夫妻生活的渴望,顯示她對經受過歲月考驗的伉儷情愛的不可移易的忠誠。悠揚的樂曲在夜空中回蕩,聲聲傾訴著她難以抑制的想念,寄托著她銘心刻骨的相思。
“此曲有意無人傳,愿隨春風寄燕然。”琴聲就是心聲,它充滿了思婦無比真摯的情意,但是有誰能把它帶給身處邊塞的親人呢?她想到了春風,那輕輕地吹拂著大地的和煦春風,會把她彈奏的樂曲送到遙遠的燕然山,送到她日思夜想的丈夫的身旁。李白曾有“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勞勞亭》)的名句,在詩人的眼中,溫柔的春風應是最善解人意的,因此,在本詩里,它自然成了穿越千山萬水、將恩愛情侶的心緊緊連在一起的紐帶。
然而,對思婦來說,幻想畢竟不是現實,他只能感嘆:“憶君迢迢隔青天。”空間的阻隔加上時間的流駛給她帶來的是萬分的痛苦。“昔時橫波目,今作流淚泉。”詩人從眼睛——心靈的窗戶落筆,描繪主人公的情態,渲染離別對她的殘酷折磨,筆墨儉省而效果突出。“橫波”即流盼,寫女子昔日與丈夫相親相愛時脈脈傳情的眼神。誰能料到,當時充滿柔情蜜意、顧盼生輝的眼睛,如今卻成為傷心之淚汩汩流出的泉源。強烈的反差刻劃出主人公內心無以名狀的痛苦,寄寓了作者對千千萬萬思婦的遭遇的深切同情,也暗含著對最高統治者窮兵黷武的 “開邊”政策的不滿和譴責。
在詩的末尾,作者進一步渲染思婦的離愁別恨:“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主人公被無盡的相思已折磨到了肝腸寸斷的地步,隨著對痛苦的承受趨于極限,她的情感的宣泄也達到了高潮。她懷著急切的心情,向遠方的親人傾訴道: 你倘若不相信我受盡相思之苦的煎熬,那么,有朝一日你返回家中,將會看到我的容顏已憔悴成何等模樣! 這是飽含著多么深摯的愛和辛酸的淚的自白啊!
李白的一生主要是在唐代開元和天寶年間度過的。這一段歲月里,統治階級多次發動過對邊疆少數民族的不義戰爭,為此征調了大量的兵力,造成了無數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悲劇。杜甫在 《兵車行》 中曾諷刺地寫道:“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本詩雖未直接寫到戰爭,但是通過描寫思婦盼夫不歸、泣涕漣漣的可悲境遇,含蓄地抨擊了統治者拓邊耀武,一意孤行,置百姓生死別離于不顧的可鄙行徑,流露出詩人強烈的愛憎和鮮明的正義感。在男女不平等的封建社會里,李白給予飽受別離孤居之苦的女性以滿腔的深厚的同情,實屬難能可貴。
本詩先以 “花含煙”和 “月明如素”的美麗景色反襯思婦之凄苦悲涼,繼以思婦的鼓瑟彈琴表現其對征夫的思念,又憑春風傳曲的想象抒寫思婦的心愿,末借思婦的眼睛,用對比和夸張的手法傳神地刻劃其心態,塑造出一個感情摯烈、光彩照人的女性形象。顯然,善于調動各種藝術手段以深刻地展現人物的內心世界,是這篇作品成功感人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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