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浦長似秋,蕭條使人愁。
客愁不可度,行上東大樓。
正西望長安,下見江水流。
寄言向江水,汝意憶儂不?
遙傳一掬淚,為我達揚州。
唐玄宗天寶三年的春天,李白離開長安,“賜金還山”,從此開始了他長達十載的漫游生活。“黃河落天走東海,萬里寫入胸懷間” (《贈裴十四》)。巍峨郁秀的青山,奇險奔湍的江河,淳樸的鄉風民俗,朋友間的歡聚或離別,與他胸中的逸情浩氣和對祖國危機四伏的隱憂,相觸相融,轉化為一首首豪放飄逸或清雄瑰麗的詩篇。
秋浦,唐代屬池州,遺址在今安徽貴池縣西。《秋浦歌十七首》,可能不是一時之作。對這如世外桃源的地方,既寫了這里勞動人民的生活,和山間的猿啼,湖畔的珍禽;也抒發了詩人懷家念國的憂思以及懷才不遇的憤慨心情。
“秋浦長似秋”。這個“秋浦”非指池州秋浦縣,而指秋浦水。“秋浦水在 (秋浦) 縣西八十里” (《元和郡縣志》)。那么水長怎么似“秋” 呢? 從字義看,“秋”,四季之一,農歷七月至九月。《詩·王風·采葛》: “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孔穎達疏:“年有四時,時皆三月。三秋謂九月也”。或說:“秋”,猶年。《史記·梁孝王世家》: “上與梁王燕飲,嘗從容言曰:‘千秋萬歲后傳于王。’”無論是幾個月或一年,用來形容水長,似都不恰當。應該說,這個字是“不以虛為虛,而以實為虛,化景物為情思”(范晞文《對床夜語》)。“秋”者,“景物而實也”。以實(景)寫虛(愁),“化景物為情思”,引起人的聯想是:“悲哉,秋之為氣也! 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宋玉《九辯》)。因此可知首句即抒情,并非景句。次句直接抒情,其“愁”之原因,兩句完全一樣,只是手法不同。一愁,再愁,逼出第三句的“客愁不可度”。“客愁”,旅客的愁思。孟浩然 《宿建德江》: “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這“不可度” 的“客愁” 比孟浩然因日暮而增添了 “新” 的更重,直達到杜甫的“眼見客愁愁不醒” (《絕句漫步九首》 其一) 的程度。最后似找到了排解的出路:“行上東大樓”。“大樓山在池州府城南六十里” (《江南通志》)。前三句句句言愁,其愁之深重,直如杜甫的“憂端齊終南,澒洞不可掇” (《自京赴奉先詠懷五百字》)。既“行”而“上”,如此神速,是為了排遣愁,卻也從反面見出其愁之難以抑制。不過還是于無路中找到了出路。“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夠寂寞的了吧?可是李白有辦法:“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變“獨”為“不獨”;而最后“永結無情游,相期邈云漢”(《月下獨酌》)。于無路中找到了出路。從這些地方,都可以看出: 雖在愁思中仍有著李白的豪放,飄逸和曠達!
李白兩次來到“長安大道橫九天”的京城。一次在開元十八年“荷花初紅柳條碧” 的初夏,憑借已故宰相許圉師的關系,求見當時的宰相張說和其他一些人,但結果是“閶闔九門不可通,以額叩關閽者怒”,到處不得其門而入。“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綠水之波瀾” (《長相思》),始終未見到幻想中的“圣明天子”唐玄宗。既然無人重用賢士,只有浮黃河東下梁宋一帶然后又返回安陸了。第二次入京在時隔十二年后的天寶元年 (742),他奉詔離開南陵家中,以為從此可以君臣遇合,“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 (《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了。但是到長安后,唐玄宗命他起草詔誥,還應詔寫過一些描寫歌舞享樂生活的詩文。不久他便發現: 自己只是個待詔供奉翰林,并未授以正式官職,所謂“但假其名,而無實職”,自然不可能實現“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 的宏圖。而且目睹朝政昏亂,群小喧鬧,不愿屈己下人的李白上疏求去,經玄宗“優詔罷遣”,于是懷著悲涼、怨憤而又眷戀的心情離開長安,開始了他第二次長達十年之久的四方漫游。而 《秋浦歌》 便約作于天寶十二年至十四年他由梁園南下往來于宣城(唐稱宣城郡,今安徽縣名)、金陵、廣陵 (今揚州市) 等處期間。當我們扼要地了解這段歷史后,才能理解面對秋水明媚的風光,李白為什么愁思不斷,而且到后來淚水盈溢,寫成了這樣一首“愁歌”。同時還應知道,李白后一次到長安,因為是“奉詔”,不象先前求人汲引,有“落葉飄揚何處歸”之感,但結果仍是乘興而來,敗興而返,“騎虎不敢下,攀龍忽墮天”(《留別廣陵諸公》)。不過對于“朕即天下”的“龍”,他仍是心向往之的。這是因為在封建社會只有“達”才能“兼濟天下”,才能實現他的宏偉抱負。后來的依附永王李璘便是一例。
此刻,第二次又離開了長安的李白,身在大樓山上,西望長安,感觸良深,正是“總為浮云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登金陵鳳凰臺》)。不由地覺得離長安越來越遠了。下見江水,日夜不息,滔滔東流。“寄言向江水,汝意憶儂不”?江水呵,你離我也越流越遠了,你今后是否會想起我來呢?“儂”,吳語自稱為儂,即 “我”。古樂府 《尋陽樂》: “雞亭故儂去,九里新儂來”。不管你是否憶我,我對你總是深情的懷念。那么就把我兩手捧取的眼淚 (或說我的一捧眼淚),隨著東去的流水,送到揚州吧。“掬”,雙手捧取羅隱《秋夜對月》: “夜月色可掬”,或指一捧。杜甫 《佳人》: “采柏動盈掬。”這里兩解皆通。長江從池州東北流可達揚州,詩人寄言江水不言西而言東。蓋因“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辛棄疾),望而不見,空添惆悵也。或說揚州為唐代最大的商業城市,交通方便,較易去長安吧。李白 《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 曾云:“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愁心”尚可隨“明月”而“寄”,“一掬淚”,也可隨“江水”而“傳”。后來周邦彥《還京樂》: “望箭波無際。迎風漾日黃云委。任去遠,中有萬點,相思清淚。到長淮底。過當時樓下, 殷勤為說, 春來覊旅況味”。顯然取法于此。詩人的奇思幻想有多么豐富!
總之,這首詩的“客愁”,絕非泛泛的客子思鄉,它反映出詩人李白“濟蒼生, 安社稷” 的政治理想付諸東流不能實現的創痛。如果只為“覊旅況味”而愁淚滿面,那就不是李白而是周邦彥了! 詩不講求辭面的鍛煉,但內心情愫如一道潛流,貫注全篇,流暢自然,通俗可曉,卻又耐人咀嚼。這正是取民歌之長而又加以熔鑄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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