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臺隔楚水,春草生黃河。
相思無日夜,浩蕩若流波。
流波向海去,欲見終無因。
遙將一點淚,遠寄如花人。
佳人遠離,天各一方,春來春去,難以相聚。我的思念從沒有間斷,就象那浩蕩不息的流水,不舍晝夜。我的心隨那流波尋你而去,然而它東流入海,終究又不能作為相見的憑依啊。我只有將萬般思緒化作的相思之淚遙寄于你——如花兒一般美麗的人兒!《寄遠》 其六就是這樣一首表達思念佳人凄苦之情的作品。
這首詩淺白平易,不假雕飾,但詩人用筆仍有可鑒之處。“陽臺”,宋玉《高唐賦》 寫楚王與巫山神女歡會記:“昔者先王嘗游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游高唐,愿薦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陰;旦為朝云,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 ”后人多因以“陽臺”代指男女歡合之所,或被愛戀的女子棲居之地,入詩文者極多,李白 《寄遠》十二首中便還有兩處直接以 “陽臺”入詩:“相思不惜夢,日夜向陽臺”(其四)、“美人美人兮歸去來,莫作朝云暮雨兮飛陽臺“(其十二)。本篇中,“陽臺”便指所思念的 “如花人”的居所。全詩以 “陽臺” 起筆,開門見山地確定了男女之情的詩意,不廢筆墨。詩中的 “楚水”、“黃河”并非實指,“陽臺隔楚水”,是說空間上的遠離;“春草生黃河”,即 “春草又生黃河”,乃言時間上的久長。可見詩的頭兩句,通過空間與時間上的對比,簡煉地寫出了相思的外在客觀原因。三、四句,是寫相思的深切與誠摯。以流水喻寫相思之情,并無新意。三國魏徐幹有詩句:“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室思》) 杜甫有詩句:“即今千種恨,惟共水東流”(《憶弟三首》)等等。但詩人在這里不僅僅以不息的流水喻寫不已的相思,而更以“流波”的“浩蕩”來突出強調了日夜都為相思困擾的內心難以抑止的不平靜情懷,“浩蕩”一詞,一筆兩得,這才是詩人巧思與求新之處。同樣,“流波向海去,欲見終無因”,強調的也不是 “流波”,而是 “向海去。”這里,“因” 當作 “依憑”解。《經籍纂古》 釋“因”,“依也。”《左傳·僖公三十年》:“因人之力而敝(破壞)之。”這兩句解為: 流水東歸大海——而不是流向你(“如花人”)所在之處,意欲相見的情思終無傳遞的依憑啊!這便是“欲將幽恨寄青樓,爭奈無情江水不西流” (秦觀 《虞美人》)的意思,表達的是相思無望的痛苦與悵恨。明知相思無望,卻仍相思不已,這種無奈的痛苦,為“浩蕩”難平的情懷作了具體的解釋,同時也說明全詩末句的 “寄淚”也是枉然!正是 “寄我相思千點淚,流不到,楚江東。”(蘇軾 《江城子》)五、六兩句是聯(lián)系上下的關鍵,使全詩的謀篇十分緊密。“遙將一點淚,遠寄如花人。”詩的結尾,進一步寫相思的執(zhí)著 (這是何等悲苦的執(zhí)著!),并最終道出了相思的內在主觀原因。盡管相見無望,流水難依,仍寄相思之淚以表心愫,只因你在我心中是如花一般的美麗、可愛啊!相思化淚,寄淚表情的構想自是平常,但“一點淚” 的寫法,倒可見詩人用筆的細致,若換作一般的 “相思淚”或 “千點淚”、“千行淚”(如唐陳玉蘭《寄夫》 有句:“一行書信千行淚”)等用在這里,則大為遜色了。并非素來豪放的詩人于此吝嗇情感,唯其“一點淚”,才更顯出無望而又執(zhí)著的相思之情的苦澀,才更具形象性,才更具感染力。可見,詩人下筆絕不是隨意的。
這首詩抒發(fā)的執(zhí)著的相思之情,是樸素而強烈的,以情感人,是作品的生命。“美人如花隔云端”(李白 《長相思》)。情感的付出難以得到相應的回報,那么,這相思之作便表現(xiàn)出濃厚的悲劇色彩。但恰恰是詩中那種于難以逾越的阻隔面前執(zhí)著追求的精神,又使這悲苦之情獲得了崇高的審美價值,是它在經驗與感受的契合過程中,蕩起欣賞者久久不能平靜的情感漣漪,這才是這首詩的根本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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