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賓客賀公于長安紫極官①一見余,呼余為謫仙人,因解金龜②換酒為樂。悵然有懷,而作是詩。
四明有狂客,風流賀季真。
長安一相見,呼我謫仙人。
昔好杯中物,今為松下塵。
金龜換酒處,卻憶淚沾巾。
狂客歸四明,山陰道士迎。
敕賜鏡湖水,為君臺沼榮。
人亡余故宅,空有荷花生。
念此杳如夢,凄然傷我情。
肅宗為太子時,賀知章曾官太子賓客兼正授秘書監,故詩題及序中以“賀監”、“太子賓客賀公”稱之。賀知章,字季真,會稽永興(今浙江蕭山) 人。性放曠,善談笑,晚年尤加縱誕,遨嬉里巷,自號“四明狂客”及“秘書外監”,當時賢達皆傾慕之。天寶三載(744) 春正月,知章因病恍惚,乃上疏請度為道士,求還鄉里,詔許之。又求周宮湖數頃為放生池,有詔賜鏡湖剡川一曲。臨行,帝賜詩,皇太子及百官皆餞送執別。李白當時寫有《送賀監歸四明應制》 及《送賀賓客歸越》 二詩。賀知章回鄉后不久便去世了,卒年八十六。李白的這兩首詩,便是在賀知章去世之后寫下的。
唐人孟棨 《本事詩》記載:“李太白初至京師,舍于逆旅,賀監知章聞其名,首訪之。既奇其姿,復請所為文,出 《蜀道難》 以示之,讀未竟,稱賞者數四,號為謫仙。解金龜換酒,與傾盡醉,期不間日,由是稱譽光赫。”這段記載與李白的自序大同小異,“金龜換酒”的故事。在當時傳為美談。李白與賀知章之間的關系十分密切,其中除了“稱譽光赫”的感激之情外,最根本的原因,還是他們在性格及愛好上有共同之處: 一是性格放曠縱誕,二是工詩善書法,三是嗜酒如命。故杜甫 《飲中八仙歌》 說:“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同賀知章相識之初,正是李白充滿浪漫幻想之時。盡管李白懷抱宏偉的理想,希望完全憑借個人的才能以布衣直取卿相,但名聲顯赫的賀知章對于他的稱譽褒獎,事實上也就更加容易引起世人對于李白的重視。這一點對于李白來說,應該是刻骨銘心的。就在賀知章辭官歸里的這一年三月,李白似乎也失去了依靠,遭讒受謗,帝用疏之。一切理想和希望遂亦破滅,最終也只得滿懷悲憤,揮淚離開了長安。天寶六載(747),李白往會稽憑吊賀知章,回首往事,對酒思人,昔日的歡樂,今日的悲辛,一時涌上心頭,詩人不免“悵然有懷”,寫下了這兩首詩。
第一首以“金龜換酒”事為中心,追憶與賀知章的情誼。“四明有狂客,風流賀季真”,四明,浙江舊寧波府的別稱,以境內有四明山得名。《寧波府志》: “四明山發自天臺,屹峙于郡治之坤隅,上有二百八十峰,綿亙明、越、臺三州之境,為三十六洞天之一。”《會稽記》亦載:“縣南有四明山,高峰迭云,連岫蔽日。”賀知章家于此,故自號 “四明狂客”。“風流”二字,本陸象先語,《舊唐書》卷一九○引陸氏語云:“賀兄言論倜儻,真可謂風流之士。吾與子弟離闊,都不思之,一日不見賀兄,則鄙吝生矣。”可見李白用“風流”二字,并非僅僅用以形容賀知章的言談風姿,而且還帶有無限的思念之情。始二句點明所憶之人,接下來回憶:“長安一相見,呼我謫仙人。”“謫仙人”,被貶謫到人間來的仙人。此二句所言之事已見詩序。“昔好杯中物,今為松下塵。”一言昔,一言今。“昔好杯中物”概括了賀知章一生的嗜好——酒。李白在寫這兩首詩之后,還有《重憶一首》詩云:“欲向江東去,定將誰舉杯?稽山無賀老,卻棹酒船回。”似乎李白與賀知章情誼的凝聚點就在于“酒”。而賀知章也的確是離不開酒的,前引杜甫《飲中八仙歌》也說明了這一點。“松下塵”,已亡故的意思,古時墳墓上多植松柏,故云。“金龜換酒處,卻憶淚沾巾。”“金龜換酒”,可以說是李白與賀知章交往中最難以忘懷的一幕。這里的“換酒處”與下句的“卻憶”是倒裝句,本應為:“卻憶金龜換酒處”,但詩人為了強調“金龜換酒”事,以突出賀知章那豪爽的性格和對友情的傾心,方作如此安排。今日對酒,詩人難免會想起昔日“長安一相見”的情形,也更不會忘記“金龜換酒”那令人愜意的一幕;尤其是當詩人在今與昔的反復對比與追憶中,其中也不排斥詩人自身的遭際,又怎能不倍加思念這位曾有知遇之恩的亡友呢?又怎能不淚盈滿巾呢?
第二首從賀知章歸鄉后著筆,進一步抒發詩人內心的懷念與悲凄之情。“狂客歸四明,山陰道士迎。”山陰,今浙江紹興。賀知章是“請為道士還鄉里”,故云“道士迎。二句雖同為遙憶,但前句實寫,后句虛擬。“歸”、“迎”二字概括了賀知章還鄉的整個過程,容量極大。“敕賜鏡湖水,為君臺沼榮。”鏡湖,在今浙江紹興會稽山北麓。賀知章歸鄉時,皇帝曾下詔,將鏡湖剡川一曲賜于他,作為放生池。沼,池塘,這里指鏡湖。“為君臺沼榮”,即為你的這一片池塘增添了榮耀和光彩。以上四句平平道來,似無深意,但它卻很自然地把我們帶回到了當初長安送別的場面,更令我們不禁想起李白當時贈行的兩首詩:“久辭榮祿遂初衣,曾向長生說息機。真訣自從茅氏得,恩波應阻洞庭歸。”(《送賀監歸四明應制》) “鏡湖流水漾清波,狂客歸舟逸興多。山陰道士如相見,應寫黃庭換白鵝。”(《送賀賓客歸越》)完全是一種樂觀的、恭賀的態度。對于賀知章來說,這種“辭榮祿”而“遂初衣”的結局,的確是功成身退、榮歸鄉里。而這正是李白所羨慕、所追求的。但詩人感情一轉:“人亡余故宅,空有荷花生。”可以想象,如果賀知章還在世的話,此時二人的相聚,應該是怎樣的情形。“荷花生”不僅點明了此行的季節,而且還帶有無限的情韻,尤其是“空有”二字,更準確地傳達出了詩人那深深的思念之情。睹物思人,對酒懷人,往事歷歷在目,然而 “念此杳如夢,凄然傷我情”。如幻似夢般的往事,空余故宅的現實,不僅有睹物思人、對酒懷人之念,也更有蕭條異代、物是人非之感,這一切,又怎能不令人落淚沾巾、凄然傷情呢?
這兩首詩在藝術上主要采用了今昔對比的手法,隨著鏡頭的一再轉換,展現出詩人撫今追昔、感慨萬千的心緒。第一首前四句著重對昔日的追憶,但后四句卻是在今——昔、今——昔的反復重迭之中,來加強感情的抒發。第二首前四句言昔,后四句言今,同樣是在對比之中展示出詩人那極不平靜的心緒。這一手法的運用,無疑加強了詩歌的藝術效果。
明代詩論家陸時雍在 《唐詩鏡》 中說:“初唐以律行古,局縮不伸,盛唐以古行律,其體遂敗。良馬之妙,在折旋蟻封。豪士之奇,在規矩妙用。若恃一往,非善之善也。《對酒憶賀監》、《宿五松山下荀媼家》、《宿巫山下》、《夜泊牛渚懷古》,清音秀骨,夫豈不佳?第非律體所宜耳。”陸時雍本著“絕去形容,獨標真素”( 《詩鏡總論》)的論詩宗旨,對唐代五言古詩,包括杜甫在內,基本上持否定態度,而唯獨李白頗得贊許。他在 《詩鏡總論》 中也說:“觀五言古于唐,此猶求二代之瑚璉于漢世也。古人情深,而唐以意索之,一不得也;古人象遠,而唐以景逼之,二不得也;古人法變,而唐以格律之,三不得也;古人色真,而唐以巧繪之,四不得也;古人貌厚,而唐以姣飾之,五不得也;古人氣凝,而唐以佻乘之,六不得也;古人言簡,而唐以好盡之,七不得也;古人作用盤礴,而唐以徑出之,八不得也。雖以子美雄材,亦踣躓于此而不得進矣。庶幾者其太白乎?意遠寄而不迫,體安雅而不煩,言簡要而有歸,局卷舒而自得。離合變化,有阮籍之遺蹤,寄托深長,有漢魏之委致。”陸氏的見解未免過于偏激,但李白的《對酒憶賀監》這一類詩,的確具有上述特征,從而帶有“絕去舊形容,獨標真素”的顯著特點。首先,當時律詩已相當成熟,但李白卻仍采用古詩的形式,這正是為了更貼切地表現他那種樸素、純真而又自然的情感,詩歌的本身,已說明了這一點。其次,從這兩首詩中可以看出,詩人不事雕鑿,毫無驚人之句,一切平平道來,然而其中蘊含的情韻和詩人內心的凄楚,卻十分深沉飽滿。這大概就是陸時雍所說的“深情淺趣,深則情,淺則趣”(同上)的道理。從詩歌審美角度來說,這也正是李白所說的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的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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