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客西入關,行行未能已。
白馬華山君,相逢平原里。
璧遺鎬池君,明年祖龍死。
秦人相謂曰: 吾屬可去矣!
一往桃花源,千春隔流水。
這首詩大約寫于安史之亂前不久。詩人看到政治腐敗,社會黑暗,各種矛盾嚴重激化,敏銳地預感到社會將要發生大的動亂。于是借古喻今,闡示了自己對世事的見解,表達了要遁世避亂的歸隱之思。
此詩最為獨到突出的特點,是從頭至尾全用古事。《搜神記》 云: 秦始皇三十六年,使者鄭容從關東來,將入函關,西至華陰,望見素車白馬,從華山上下,疑其非人。道住,止而觀之。遂至,問鄭容曰:“安之?”鄭容曰 “之咸陽。”車上人曰:“吾華山使也,愿托一牘書,致鎬池君所。子之咸陽,道過鎬池,見一大梓,有文石,取款 (敲擊) 梓,當有應者,即以書與之。”容如其言,以石款梓,果有人來取書,云 “明年祖龍死”。又,《史記》 載: 秦始皇三十六年,使者從關東夜過華陰平舒道,有人持璧遮(攔) 使者曰:“為吾遺 (送) 鎬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龍死。”使者問其故,因忽不見,置其璧去。使者奉璧俱以聞。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過知一歲事也。”退言曰:“祖龍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視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沉璧也。”《搜神記》 與 《史記》 兩段記載大同小異。按,祖,始也。龍,人君也。文中 “祖龍”,即指秦始皇。鎬池君,云水之神。秦為水德王。江神請山神將璧送給鎬池之神,是說始皇將要完蛋了,秦王朝已到了窮途末路。詩人以高度精煉、概括的語言,將此濃縮為三十個字入詩,這便是首六句。
“鄭客西入關”即從《漢書》“鄭容從關東來”演化而得。不過內涵更為豐富明確。它不僅包含了“關東來” 的出發地,而且 “點明了將入函谷” 的道途和“之咸陽”的目的地。“行行未能已”不僅表明道路阻且長,旅途生活的艱辛勞頓,而且從“未能已”三字中,可以看出秦法森嚴,使者畏懼延誤行期驚恐地匆匆趕路的身影。“白馬華山君,相逢平原里”寫鄭客與素車白馬的神人相遇。將地點狀語置后,突出了神人的形象。“璧遺鎬池君,明年祖龍死”,剪去文章記載中的枝節,只剩下預言 “始皇明年將死” 的實質,簡潔明了,干凈利落。
從以上六句不難看出,詩人李白歷盡坎坷磨難,對社會已有了相當深刻而透辟的認識。長安三年,政治漩渦中心的生活,使他清醒地了解到了統治集團的腐敗透頂,不可救藥;封建帝王的昏憒暴虐、荒淫奢靡。他不再如以前那樣天真,渴望得到君王的賞識,渴望有機會大展宏圖,達到安黎元、濟蒼生的目的。在黑暗的現實中,他的所有希望都已破滅,走向了徹底的絕望。他看到了中央集團的統治已完全處于風雨飄搖之中,王朝命運危在旦夕。一旦昏君崩逝,天下必定大亂。這 “明年祖龍死”既是對最高統治者及其黑暗統治的憤怒詛咒,同時,又表達了對社會大動亂前景的深切擔憂,對無辜人民命運的焦慮。
出路何在?于是引出了詩的最后四句:“秦人相謂曰: 吾屬可去矣! 一往桃花源,千年隔流水。”東晉詩人陶淵明曾作 《桃花源》 詩并記,為人民描繪了一個沒有賦稅剝削、沒有戰爭侵擾,處處和平,人人安樂的理想社會。“世外桃源”幾乎成為封建社會人人向往的樂土。李白想象豐富、超人,把桃花源的故事與上面六句中的故事融為一體。似乎當年桃花源中的人們之所以能及時逃避戰亂,是因為他們得知了鄭客從華山君那兒得來了祖龍將死、秦將大亂的消息。所以,他們相互轉告: 我們快快離開這里罷!“吾屬可去矣”一句,極易使人聯想到《詩經》:“碩鼠 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碩鼠》)的詩句,既表現了人民對于統治集團盤剝百姓、不顧人民死活的深切痛恨,和對戰亂頻仍、社會動蕩的刻骨憎惡;又表達了人民對安居樂業、人人平等社會生活的強烈渴望。寫的是秦末時事,表達的卻是唐代廣大人民的心聲。最后詩人以“一往桃花源,千春隔流水”作結,抒發了要永遠遠避丑惡塵世的愿望。
這首詩寫得很巧妙。表面看,全詩無一句不是講神話傳說故事,但結合社會現實,又無一句不是針對唐朝時事,具有濃烈的政治色彩。李白是一個浪漫主義詩人,在他的作品中,往往為我們描繪迷離恍惚、驚心動魄、充滿神奇色彩的意境。華山的險峰,蜀地的棧道,天上的明月,地上的黃河,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要極力闡述出那神迷離奇的傳說,噴發出濃郁的超凡脫俗之氣。然而,此詩中的故事,本來已是那樣古怪離奇,詩人不僅沒有如往常一樣,濃墨重彩,肆意點染,反而有意將其神迷色彩淡化。使人們讀來,覺得那仿佛既非神話,亦非傳說,而是實實在在確實發生過的事。這種強烈的真實感,大大增強了詩歌的戰斗力和藝術感召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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