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望四海,天地何漫漫。
霜被群物秋,風(fēng)飄大荒寒。
榮華東流水,萬事皆波瀾。
白日掩徂輝,浮云無定端。
梧桐巢燕雀,枳棘棲鴛鸞。
且復(fù)歸去來,劍歌《行路難》。
清人陳沆認(rèn)為此詩作于 “天寶亂作以后,無志用世而思遠(yuǎn)逝之詞。”(《詩比興箋》)今人詹锳《李白詩文系年》則系于天寶三年(744)所作。按此詩末二句與李白 《行路難》 之二末句 “行路難,歸去來”情緒一樣。而《行路難》 三首,一般認(rèn)為是長安“被放之初”所作,故此詩之作年應(yīng)與之同時,約當(dāng)天寶三年之秋,李白被排擠出長安之后所作。全詩感慨朝政昏暗,賢愚顛倒,世路艱險之情,表現(xiàn)了詩人老大無成,決心歸隱的憤懣。
“登高望四海,天地何漫漫。”詩的開頭就以大氣包舉、氣吞六合之勢,不僅展現(xiàn)出宇宙的廣大無邊和詩人的博大胸懷,而且也隱寓著詩人政治上的高瞻遠(yuǎn)矚和傲岸不屈的氣概,為下文抒發(fā)登高的所見所感,譏刺時政昏暗、賢愚顛倒等事伏根。
“霜被群物秋,風(fēng)飄大荒寒。”字面上寫登高所見的景象: 嚴(yán)霜覆蓋著大地上的山川草木,萬物蕭瑟,秋風(fēng)肅殺,遼闊的原野 (大荒) 籠罩著凜冽的寒氣;實則象征著那種陰暗壓抑、充滿殺機(jī)的政治氣候,猶如嚴(yán)霜、秋風(fēng)摧殘萬物之肅殺、冷酷一般。“榮華”二句則由所見寫到所感。“榮華” 、“萬事”,既承上文自然萬物的盛衰榮枯,也指由此而觸動的人生年華的盈虛消長, 功名事業(yè)的進(jìn)退窮通。李白當(dāng)初奉詔入京曾經(jīng)抱著滿腔熱情和美好幻想:“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shù),奮其智能,愿為輔弼,使寰區(qū)大定,海縣清一。”(《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然后功成身退。玄宗召見他時也曾 “降輦步迎,如見園、綺。論當(dāng)世務(wù),草答蕃書,辯若懸河,筆不停綴,遂直翰林,專掌密命。” (范傳正 《李公新墓碑》)甚至還得到玄宗“以寶床方丈賜食于前,御手和羹,德音褒美”。(劉全白 《李君碣記》)可謂寵命優(yōu)渥。可是玄宗此時暮氣已重,根本不想勵精圖治。李白最終不過是個文學(xué)侍臣而已,不但理想無法實現(xiàn),甚至為近臣嫉妒而遭讒見疏,只好自求還山。回顧長安三年的遭遇,面對眼前的大荒流水,詩人不免喟然感慨:人生亦如自然萬物,榮華易逝,有如東流河水一去不返;萬事盛衰不一,有如波瀾之起伏無常。
“白日掩徂輝,浮云無定端。”以落日的光輝 (徂輝)為浮云所掩蔽,比喻玄宗為讒邪所惑。蕭士赟解此句云:“日,君象;浮云,奸臣也。掩者,蔽也;徂輝者,日落之光也。以喻人君晚節(jié)為奸臣蔽其明,猶白 日將落為浮云掩其輝也。”據(jù)段成式 《酉陽雜俎》 和韋睿 《松窗錄》 等書記載: 李白在受玄宗禮遇之時,曾命高力士為他脫靴,以故高銜恨在心。一次楊妃正得意吟唱李白寫的 《清平調(diào)》 時,高乘機(jī)進(jìn)讒說李白詩中 “借問漢宮何所似,可憐飛燕倚新妝”這兩句,是在諷刺貴妃:“以飛燕指妃子,是賤之甚矣!”楊妃由此深恨李白。據(jù)說玄宗曾三次打算任命李白以官職,皆為楊妃阻撓而罷,加上駙馬張洎等人的嫉妒進(jìn)讒,玄宗由此日漸疏遠(yuǎn),說李白“終非廊廟器”。所以李白曾多次感嘆“君王雖愛蛾眉好,無奈宮中妒殺人。”(《玉壺吟》) “青蠅易相點,白雪難同調(diào)。”(《翰林讀書言懷呈集賢諸學(xué)士》)正可與 “白日”、“浮云”互相發(fā)明。
“梧桐巢燕雀,枳棘棲鴛鸞”,這兩句典出 《莊子·秋水》: “夫鹓雛發(fā)于南海而飛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陸德明注:“鹓雛,鸞鳳之屬也。”又 《后漢書·仇覽傳》 云: “枳棘非鸞鳳所棲。”詩人運(yùn)用這個典故意謂枳棘(有棘刺的樹木)本是燕雀筑巢之所,現(xiàn)在卻委曲鸞鳳去棲息;而高大的梧桐本是鴛鸞所居,而今卻讓燕雀作巢占據(jù)。以喻賢愚顛倒、是非不分,“小人得志,君子失所。” (沈德潛語) 與《古風(fēng)》第十五中 “珠玉買歌笑,糟糠養(yǎng)賢才。”同樣深刻地揭露了統(tǒng)治者親信奸佞,而壓抑賢才的罪惡。因此詩人滿腔悲憤難平,發(fā)出 “且復(fù)歸去來,劍歌《行路難》”的憤怒呼聲: 表示以陶淵明為榜樣,不為五斗米折腰,毅然棄官歸隱;象戰(zhàn)國時馮諼那樣彈劍而歌,吟唱著 《行路難》 歌曲,借以抒發(fā)人生仕途坎坷艱難的悲憤。
這首詩突出的特點是沉郁而又奔放的感情,隱微而又顯豁的比興。詩中描寫那風(fēng)霜肅殺的寒氣,“浮云”、“徂輝” 的昏暗,“燕雀”、“鴛鸞” 的反常,無不籠罩著一種沉重郁結(jié)的壓抑;而那 “登高”遠(yuǎn)望的氣概,“漫漫”天地的胸襟,“流水”、“波瀾” 的感喟,慷慨悲憤的“劍歌”,仍然掩蓋不住浪漫主義“詩仙”的一腔豪氣。清人沈德潛說:“太白詩縱橫馳驟,獨 《古風(fēng)》 二卷不矜才,不使氣,原本阮公,風(fēng)格俊上……。”誠然,此詩不似其它作品那樣矜才使氣,放浪恣肆,而是沉郁之中仍帶奔放,壓抑之下不掩豪氣。通篇多用比興象征,但又不象阮籍《詠懷》 那樣“文多隱蔽”,“難以猜測”,而是“微而彰”,“婉而麗”,諷刺的深意埋藏在連翩而來的物象之中,可謂深得風(fēng)雅之旨。其次,此詩雖屬古風(fēng),然多用對句,如“霜被”與“風(fēng)飄”二句,寫盡天地空間;“白日” 與 “浮云”二句,概括昏君奸佞;“梧桐” 與 “枳棘” 二句構(gòu)成賢愚對比。雖平仄不拘,而事類頗對;雖時用典故,卻信手拈來,自然無跡。凡此,皆有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的“不功而工” 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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