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戲曲名著鑒賞辭典·雜劇編·李直夫·虎頭牌(第三折)
鎮守邊陲要隘金牌上千戶山壽馬,自幼父母雙亡,由叔叔銀住馬和嬸子撫養成人。山壽馬累建奇功,皇帝提升他為兵馬大元帥,賜他雙虎符金牌,可以先斬后奏。還命他選拔部下,替任原職。銀住馬請求出任缺職。山壽馬考慮到叔父決心戒酒,多次殺敵立功,便答應了他的請求。不料銀住馬上任后,于八月中秋飲酒賞月,疏于防守,敵兵突然入侵夾山口子,擄去很多人口和牛羊馬匹。山壽馬不徇私情用鐵索將銀住馬抓捕歸案,并秉持軍法,判叔父以死刑。嬸母、愛妻、眾將紛紛勸說,都被回絕。后來查明銀住馬丟失要寨之后,尚能迅速擊潰敵兵,奪回被虜去的人馬財物,方肯將功折罪,免去死罪,但仍堅持責一百的懲罰。銀住馬畢竟是撫養山壽馬長大成人的親人,叔父受刑,他十分心疼。刑后即同妻子牽羊擔酒,給叔叔暖痛,問候請安。還開導他,打叔父的不是侄兒,而是皇帝賜的虎頭牌,是統一全軍步調的軍法。
(老千戶同老旦上,云) 歡來不似今朝,喜來那逢今日。自從到的這夾山口子呵,無甚事,正好吃酒。我著人去請金住馬哥哥到來,誰想他已亡化過了也。今日八月十五日,是中秋節令,夫人著下次孩兒每安排酒來,我和夫人玩月,暢飲幾杯。(動樂科)(雜當報云) 老相公,禍事也! 失了夾山口子也! (老千戶慌科) (老旦云) 老相公,我說道你少吃幾鐘酒,如今怎么好?(老千戶云) 既然這般,如今怎了? 左右,將披掛來,我趕賊兵去。(下) (外扮經歷上,云) 小官完顏女真人氏。自祖父以來,世握軍權,鎮守邊境。爭奈遼兵不時侵擾,俺祖父累累與他廝殺,結成大怨,他到罵俺女真人野奴無姓,祖父因此遂改其名, 分為七姓: 乾、 坤、 宮、 商、 角、 徵、 羽。 乾道那驢姓劉,坤道穩的罕姓張,宮音傲國氏姓周,商音完顏氏姓王,角音撲父氏姓李,徵音夾谷氏姓佟,羽音失米氏姓肖。除此七姓之外,有扒包、包五、骨倫等,各以小名為姓。自前祖父本名竹里真,是女真回回祿真。后來收其小界,總成大功,遷此中都,改為七處。想俺祖父舍死忘生,赤心報國,今日子孫承襲,也非是容易得來的! (詩云) 祖父艱辛立業成,子孫世世襲簪纓,一心只愿烽塵息,保佐皇朝享太平。某乃元帥府經歷是也。如今有這把守夾山口子老完顏,每日戀酒貪杯,透漏賊兵,失誤軍期,非是小目罪犯; 三遍將文書勾去,倒將去的人屢次毆打。他依仗是元帥的叔父相公,甚是煩惱。今番又著人勾去,不來時,直著幾個關西曳剌,將元帥府印信文書勾去,也不怕他不來。左右,你可說與勾事的人,小心在意,疾去早回。待老完顏到時,報復某家知道。(下) (老千戶領左右上,云) 只因八月十五夜,失了夾山口子。第二日,我馬上親率許多頭目,復殺了一陣,將虜去的人口牛羊馬匹,都奪回來了。那頭目每與我賀喜,再吃酒。(又吃科) (老旦云) 小的每,安排酒來,與老相公把個勞困盞兒。(凈扮勾事人上) (見科,云) 元帥有勾。(老千戶喝云) 兀那廝? 你是什么人? (勾事人云) 元帥將令,差我勾你來。(老千戶云) 我是元帥的叔父,你怎么敢來勾我? 左右,拿下去打著者! (左右打科) (勾事人詩云) 老完顏見事不深,元帥令敢不遵欽,我來勾你你倒打我,我入你老婆的心。(下) (凈扮勾事人上,云) 老千戶有勾。(老千戶喝云) 兀那廝是什么人? (勾事人云) 元帥將令,差我勾你來。(老千戶云)唗! 只我是元帥的叔父,你怎么敢來勾我? 左右,與我搶出去! (左右打科)(勾事人詩云) 老完顏做事忒不才,倒著我濕肉伴干柴,我今來勾你你不去,看后頭自有狠的來。(下) (外扮曳刺上,云) 灑家是個關西曳刺,奉元帥的將令,有老完顏失誤了夾山口子,差人勾去勾不來,差我勾去,可早來到也。(做見科,云) 老千戶,元帥將令,差人來勾你,你怎么不去? (做拿鐵索套上科,詩云) 老完顏心粗膽大,元帥令公然不怕。我這里不和你折證,到元帥府慢慢的說話。(老千戶云) 老夫人,這事不中了也! 如今元帥府里勾將我去,我偌大年紀,那里受的這般苦楚! 老夫人,與我燙一壺熱酒趕的來。(下) (老旦云) 似這般怎生是好? 我直到元帥府里,望老相公走一遭去。(下) (正末引經歷祗候排衙上,正末唱)
【雙調新水令】 賀平安報偌可便似春雷。你把那明丟丟劍鋒與我準備。他誤了限次,失了軍期,差幾個曳剌勾追。(云) 經歷,你去問鎮守夾山口子的。(唱) 兀那老提控到來也未?
(曳刺鎖老千戶上,云) 行動些。(老千戶云) 有什么事,我是元帥的叔父,怕怎么? (曳剌見經歷云) 把夾山口子的老完顏勾將來了也。(正末云) 勾到了么? 拿過來! (經歷云) 拿過來者。(正末云) 開了他的鐵鎖,摘了他那牌子。(老千戶做不跪科) (正末云) 好無禮也呵! (唱)
【沉醉東風】 只見他氣丕丕的庭階下立地,不由我不惡噷噷心下猜疑。(帶云) 我歹殺者波。(唱) 我是奉著帝主宣,掌著元戎職,可怎生全沒些大小尊卑! (帶云) 你是我所屬的官呵,(唱) 還待要詐耳佯聾做不知,到跟前不下個跪膝。
(云) 你今日犯下正條劃的罪來,兀自這般崛強哩。經歷,你問他為什么不跪? 他若是不跪呵,安排下大棒子,先摧折他兩臁骨者。(經歷云) 理會的。(老千戶云) 經歷,我是他的叔父,那里取這個道理來,要我跪著他? (經歷云) 相公的言語,道你不跪著呵,大棒子先敲折你兩臁骨哩。(老千戶云) 我跪著便了,則著你折殺他也! (正末云) 經歷,著他點紙畫字者。(經歷云) 老完顏,著你點紙畫字哩。(老千戶云) 經歷,我那里省得點紙畫字? (經歷云) 這紙上點一點,著你吃一鐘酒。(老千戶云) 我點一點呵,吃一鐘酒; 將來將來,我直點到晚。(經歷云) 你畫一個字者。(老千戶云) 畫字了。(經歷云) 老完顏點了紙,畫了字也。(正末云) 經歷,你高高的讀那狀子著他聽。(經歷讀云) 責狀人完顏阿可。阿可見年六十歲,無病疾,系京都路忽里打海世襲民安下女真人氏,承應勞校,見統領征南行樞密院先鋒都統領勾當。近蒙行院相公差遣,統領本官軍馬,把守夾山口子,防御賊兵。自合常常整搠戈甲,提備戰敵,卻不合八月十五晚,以帶酒致彼有失透漏,賊兵過界,打破夾山口子,擄掠人民婦女,牛羊馬匹。今蒙行院相公勾追,自合依準前來,卻不合抗拒,不行赴院,故違將令,又將差去公人,數次拷打。今具阿可合得罪犯,隨供招狀,如蒙依軍令施行,執結是實,伏取鈞旨,一主把邊將聞將令而不赴者,處死。一主把邊將帶酒不時操練三軍者,處死。一主把邊將透漏賊兵不迎敵者,處死。秋八月某日,完顏阿可狀。(老千戶云) 這等,我該死了! (做哭科) (正末唱)
【攪箏琶】 咱須是關親意,也索要顧兵機。官里著你戶列簪纓,著你門排畫戟,可怎生不交戰,不迎敵,吃的個醉如泥?情知你便是快行兵的姜太公、齊管仲,越范蠡、漢張良,可也管著些甚的?枉了你哭哭啼啼。
(云) 經歷,將他那狀子來。(經歷云) 有。(正末云) 判個斬字,推出去斬訖報來! (經歷云) 理會的。左右那里,推出老完顏斬了者。(做綁出科) (老千戶云) 天那,如今要殺壞了我哩! 怎的老夫人來與我告一告兒。(老旦慌上云) 哥哥每,且住一住! 我是元帥的親嬸子,待我過去告一告兒。(做見正末跪叫科) (正末云) 嬸子請起。(老旦云) 元帥,國家正廳上,不是老身來處。想你叔叔帶了素金牌子,因貪酒失了夾山口子,透漏賊兵,虜掠人民: 元帥見罪,待要殺壞了。想著元帥自小里父母雙亡,俺兩口子抬舉的你長立成人,做偌大官位。俺兩口兒雖不曾十月懷耽,也曾三年乳哺,也曾煨干就濕,咽苦吐甘,可怎生免他項上一刀; 看老身面皮,只用杖子里戒飭他后來,可不好也? (正末云) 你那知道那男子漢在外所行的勾當? (唱)
【胡十八】 他則待殢酒食, 可便戀聲妓; 他那里肯道把隘口, 退強賊; 每日則是吹笛擂鼓做筵席。(老旦云) 你叔叔老了也。(正末云) 你道叔叔老了,他多大年紀也? (老旦云) 他六十歲了。(正末唱) 他恰才便六十。(云) 姜太公八十歲遇文王,戊午日兵臨孟水,甲子日血浸朝歌,扶立周朝,八百年天下。(唱) 他比那伐紂的姜太公,尚兀自還少他二十歲。
(云) 嬸子請起。這個是軍情事,饒不的。(老旦出門科,云)老相公,他斷然不肯饒,怎生好那? (老千戶云) 老夫人,請將茶茶小姐來,著他去勸一勸可不好? (旦上,云) 叔叔嬸子,怎生這般煩惱呀? (老旦云) 茶茶,為你叔叔帶酒,失了夾山口子,元帥待要殺壞了你叔叔。你怎生過去勸一勸兒可也好? (旦云) 叔叔嬸子,我過去,說的呵,你休歡喜; 說不的呵,你休煩惱。(旦見正末科) (正末怒云) 茶茶,你來這里有什么勾當那? (旦云) 這是訟廳上,不是茶茶來處。只想你幼年間父母雙亡,多虧了叔叔嬸子抬舉你長成,做著偌大的官位。你待要殺壞了叔叔,你好下的; 怎生看著茶茶的面,饒了叔叔,可也好!(正末云) 茶茶,這三重門里是你婦人家管的? 誰慣的你這般粗心大膽哩! (唱)
【慶宣和】則這斷事處,誰教你可便來這里?這訟廳上,可便使不著你那家有賢妻。(云) 著他那屬官每,便道叔叔犯下罪過來,可著媳婦兒來說。(唱) 你這個關節兒,常好道來的疾。(云) 茶茶,你若不回去呵,(唱) 可都枉擘破咱這面皮,面皮。
(云) 快出去! (旦云) 我回去則便了也。(做出門見老千戶云)元帥斷然不肯饒你。可不道法正天須順,你甚的官清民自安,我可什么妻賢夫禍少。呸! 也做不得子孝父心寬。(下) (老旦云) 似這般如之奈何? (老千戶云) 經歷相公,你眾官人每告一告兒可不好? (經歷云) 且留人者。(眾官跪科) (正末云) 你這眾屬官每做甚么? (經歷云) 相公,罰不擇骨肉,賞不避仇讎,小官每怎敢唐突? 但老完顏倚恃年高,耽酒誤事,透漏賊兵,打破夾山口子,其罪非輕。相公幼亡父母,叔父撫育成人,此恩亦重。據小官每愚見,以為老完顏若遂明正典刑,雖足見相公執法無私; 然而于國盡忠,于家不能盡孝,賢者或不然矣。(詩云)告相公心中暗約,將法度也須斟酌。小官每豈敢自專,望從容尊鑒不錯。(正末唱)
【步步嬌】 則你這大小屬官都在這廳階下跪,暢好是一個個無廉恥。他是叔父我是侄,道底來火須不熱如灰,你是必再休提。(云) 他是我的親人。犯下這般正條款的罪過來,我尚然殺壞了,你每若有些兒差錯呵,(唱) 你可便先看取他這個傍州例。
(云) 你每起去,饒不的! (經歷出門科,云) 相公不肯饒哩。(老千戶云) 似這般怎了也! (經歷云) 老完顏,你既八月十五日失了夾山口子,怎生不追他去? (老千戶云) 我十六日上馬趕殺了一陣,人口、牛羊馬匹,我都奪將回來了。(經歷云) 既是這等,你何不早說? (見正末云) 相公,老完顏才說,他十六日上馬,復殺了一陣,將人口、牛羊馬匹都奪將回來了,做的個將功折罪。(正末云) 既然他復殺了一陣,奪的人口、牛羊馬匹回來了,這等呵將功折過,饒了他項上一刀,改過狀子,杖一百者。(經歷云) 理會的。(讀狀云) 責狀人完顏阿可,見年六十歲,無疾病,系京都路忽里打海世襲民安下女真人氏,見統征南行樞密院事先鋒都統領勾當。近蒙差遣,把守夾山口子。自合謹守,整搠軍士,卻不合八月十五日晚,失于提備,透漏賊兵過界,侵虜人口、牛羊馬匹若干,就于本月十六日,阿可親率軍士,挺身赴敵,效力建功,復奪人口、牛羊馬匹。于所侵之地,殺退賊兵,得勝回還。本合將功折過,但阿可不合帶酒拒院,不依前來。應得罪犯,隨狀招伏,如蒙準乞,執結是實,伏取鈞旨。完顏阿可狀。(正末云) 準狀,杖一百者。(經歷云) 老完顏,元帥將令,免了你死罪,則杖一百。(老千戶云) 雖免了我死罪,打了一百,我也是個死的。相公且住一住兒,著誰救我這性命也。老夫人,咱家里有個都管,喚做狗兒,如今他在這里,央及他勸一勸兒。(做叫科) (凈扮狗兒上,云) 自家狗兒的便是。伏侍著這行院相公,好生的愛我。若沒我呵,他也不吃茶飯; 若見了我呵,他便歡喜了; 不問什么勾當,但憑狗兒說的便罷了。正在灶窩里燒火,不知是誰喚我? (老千戶云) 狗兒,我喚你來。(做跪科,云) 我央及你咱。(狗兒云) 我到是誰,元來是叔叔。休拜,請起。(做跌倒科,云) 直當撲了臉。叔叔,你有什么勾當? (老千戶云) 狗兒,元帥要打我一百哩。可憐見替我過去說一聲兒。(狗兒云) 叔叔,你放心,投到你說呵,我昨日晚夕話頭兒去了也。(老千戶云) 如今你過去告一告兒。(狗兒云) 叔叔放心,都在我身上。(見正末科) (正末云) 你來做什么? (狗兒云) 我無事可也不來。想著叔叔他一時帶酒,失誤了軍情,你要打他一百,他不疼便好。可不道大能掩小,海納百川,看著狗兒面皮休打他; 若打了他呵,我就惱也。饒了他罷! (正末唱)
【沽美酒】 則見他芻敞撇的做樣勢, 笑吟吟的強支對。 他那里口口聲聲道是饒過,只我這里尋思了一會,這公事豈容易。
【太平令】 我將他幾番家叱退,他苦央及兩次三回,則管里指官畫吏,不住的叫天吖地。(帶云) 狗兒,(唱) 你可向這里,問你,莫不待替吃? (狗兒云) 我替吃,我替吃。(正末云) 你替吃,令人,你安排下大棒子者。(唱) 我先拷的你、拷的你腰截粉碎。
(云) 令人,拿下去打四十! (做打科) (正末云) 打了搶出去。(狗兒跌出科) (老千戶云) 狗兒,說的如何? (狗兒云) 我的話頭兒過去了也。(老千戶云) 你再過去勸一勸。(狗兒云) 他叫我明日來。(老千戶推科,云) 你再過去走一遭。(見科) (正末云) 你又來做什么? (狗兒云) 我來吃第二頓。相公,叔叔老人家了也,看著你小時節,他怎么抬舉你來? 叔叔便罷了。那嬸子抱著你睡,你從小里快尿,常是澆他一肚子,看著嬸子的面皮,饒了他罷。(正末云) 你待替吃么? (狗兒云) 我替吃,我替吃。(正末云) 再打二十。(做打科) (正末云)搶出去。(狗兒跌出科) (老千戶云) 狗兒,你說的如何? (狗兒捧屁股科,云) 我這遭過去不得了也。(老千戶再推科) (狗兒云) 相公。(正末云) 拿下去! (狗兒慌科,云) 可憐見,我狗兒再吃不得了也! (正末云) 將銅鍘來,切了你那驢頭! (狗兒跌出科) (老千戶云) 你再過去勸一勸。(狗兒云) 老弟子孩兒,你自掙揣去! (下) (正末云) 拿過來者,替吃了多少也? (經歷云) 替吃了六十也。(正末云) 打四十者! (做打科,正末唱)
【雁兒落】你暢好是腕頭有氣力,我身上無些意。可不道廚中有熱人,我共他心下無仇氣。
【得勝令】 打的來一棍子,一刀錐,一下起,一層皮。他去那血泊里難禁忍,則著俺校椅上怎坐實。他失誤了軍期,難道他沒罪誰擔罪?(云) 打了多少也? (經歷云) 打了三十也。(正末唱) 才打到三十,赤瓦不剌海,你也忒官不威牙爪威。
(云) 再打者! (經歷云) 斷訖也,扶出去。(老千戶云) 老夫人,打殺我也! 誰想他不可憐見我,打了這一頓,我也無那活的人也! (老旦哭云) 老相公,我說什么來? 我著你少吃一鐘兒酒。(老千戶云) 老夫人,打了我這一頓,我也無那活的人了也。老夫人,有熱酒篩一鐘兒我吃。(下) (正末云) 經歷,到來日牽羊擔酒,與叔父暖痛去。(唱)
【鴛鴦煞】 你則合眠霜臥雪驅兵隊,披星戴月排戈戟。你也曾對咱盟咒再不貪杯,唱道索記前言,休貽后悔。誰著你旦暮朝夕,嘗吃的來醺醺醉,到今日待怨他誰?這都是你那戀酒迷歌上落得的。(眾隨下)
千戶: 女真語“猛安”的漢譯,此處是官名,金朝初年設置。雜當: 元雜劇中扮演差役一類的雜角。經歷: 官名。元代在萬戶府設經歷知事或經歷,掌管出納文書。完顏: 原是女真族的一個部落,后來成為他們的姓氏。“分為七姓”以下十二句: 那驢、穩的罕、傲國氏、完顏氏、撲父氏、夾谷氏、失米氏,都是女真人的各部落的姓氏。不過這里的說法與一些記載不大相符。《輟耕錄》卷一,列舉金人漢姓三十一種,其中“完顏漢姓王”、“蒲察曰李”、“顏盞曰張”、“移刺曰劉”等等。此處與 《金史》末卷所載金國姓氏略同。竹里真: 《金史·金國語解》:“諸移里堇部落墟砦之首領。”這里的“竹里真”疑為“諸移里堇”的異譯。小目罪犯: 無關緊要的罪過。小目: 刑法中的小條目,即小罪、輕罪。關西曳刺: 關西、漢、唐時代指函谷關或潼關以西的地方,后來泛指陜西、山西一帶。素有“關西大漢”的俗稱和“關西出將”的名諺,都是說關西多壯士。“關西曳刺”即關西大漢、關西壯士。曳刺: 壯士,走卒,契丹語。《遼史·百官志》謂:“走卒謂之曳刺。” 濕肉伴干柴: 宋時一種刑罰,受拷打的意思。
折證: 當面對證、對質。報喏: 高聲呼喊,指屬官們高聲答應執行上司命令之聲。提控: 元代萬戶府設有提控案牘一人,是萬戶的僚屬官。正條劃: 正式的刑法條款,意思是大罪、重罪。臁 (lian廉) 骨: 小腿骨。點紙畫字: 被告在供狀上簽字、畫押,表示認罪。忽里打海: 女真人的部族。民安: 即猛安,金千戶長官名。行樞密院: 簡稱行院,是樞密院的派出機構,鎮守邊疆或對付臨時戰爭,掌握一方軍政。元代樞密院主管軍事機密、邊防和禁衛。先鋒都統領: 即先鋒官。整搠 (shuo朔) 戈甲: 經營武備,整頓軍隊。“情知”二句: 即使你象那些善于用兵的軍師,也無濟于事。姜太公、管仲、范蠡、張良,都是古代的謀臣。咽苦吐甘: 大人吃苦的,把甜的吐出來喂給孩子。殢(ti替): 留戀。“姜太公”四句: 傳說姜太公八十歲才在燔溪遇到文王,拜為統帥,助武王伐紂,會八百諸侯于孟津 (今河南省孟縣南),攻破商朝的京都朝歌 (今河南省淇縣北),建立周朝。茶茶: 元帥山壽馬之妻。明正典刑: 用典刑嚴肅公正地制栽。典刑: 國家明文規定的正式刑法。
喑約: 也作黯約、窨約、喑約,即思忖、細想。火須不熱如灰: 當時成語,比喻關系比一般人親近。傍州例: 亦作“旁州例”、“旁州”,榜樣、例子的意思。 芻(zhou宙)敞敞: 剛愎、 固執。敞敞, 同憋。 赤瓦不刺海: 女真語,敲殺、打死的意思。
《虎頭牌》第三折——執法,是全劇的高潮。
作者在尖銳的戲劇沖突中多側面、多層次地塑造了相當豐滿的軍事統帥山壽馬的形象,突出了他所必須具備的元戎風度。這種元戎風度不是從披堅執銳的沖鋒陷陣中加以表現,也不是從神機妙算的運籌帷幄中加以表現,而是把藝術的筆觸深入于人物的靈魂,從整飭軍紀的角度,從自身尖銳激烈的心理沖突中得以完滿表現。
第一,對國家民族忠貞不二。山壽馬鎮守邊隘夾山口子屢建奇功,被皇帝提升為“天下兵馬大元帥”,集軍政大任于一身。遷升以后,山壽馬對遼兵“不時侵擾”的嚴峻形勢認識更加明確,更加忠于職守,從嚴治軍,協調步調,一致對敵。皇帝命他把原來的素金牌子,送給手下有用之人,替任原職,把守夾山口子。叔父銀住馬求補此缺。山壽馬答應叔父的請求,并不是因為有叔侄關系,有撫育之恩,而是考慮到銀住馬屢立軍功,勇敢善戰。叔叔雖素性嗜酒,但曾向他發誓賭咒,“再不貪杯”。當叔父忘卻前言“戀酒貪杯,透漏賊兵,失誤軍期”,他便頂住說情風,堅持將他軍法從事。嬸子說情,他以姜太公八十伐紂扶周的事跡曉之; 愛妻說情,他以夫人不宜干政的道理喻之; 屬官說情,他以違法不究,爭相效尤的教訓拒之; 自己十分喜歡的侍從狗兒說情,他以大棒拷打之,以銅鍘威嚇之。他為什么要這樣做?他想的是“我奉著帝主宣、掌著元戎職”,就要處處把國家、民族的根本利益放在首位,自己的屬官也必須“眠霜臥雪驅兵隊,披星戴月排戈戟”,要是不能做到在法紀面前人人平等,就會破壞全軍的集中統一。要是下屬都看取叔叔“這個傍州例”,指揮就會失靈,抵御外侮就不會有一致的步調,其后果是不堪設想的。當然,由于歷史和階級的局限,山壽馬的愛國是和忠君聯系在一起的。但是抵御遼國的侵擾,國家、民族、人民可以免遭戰亂之苦,有利于生產發展,所以對山壽馬的忠誠,還是應當予以贊揚的。
第二,對親人恩情永志不忘。山壽馬對國家民族忠貞不二,把軍法軍紀看得很高、很重,但是“無情未必真豪杰”,山壽馬對撫育自己成人的叔嬸,感情極深。這就從另一個側面豐富了人物形象,使人覺得這個形象不是冷冰冰的偶像,而是有血有肉的肌體。山壽馬從小父母雙亡,是叔叔嬸子含辛茹苦,一手把他拉扯成人,雖未十月懷胎,卻也恩同再造。杖責叔叔這樣一個不是父母勝似父母的特別罪犯,山壽馬內心的矛盾是異常復雜的。對叔父的拘拿、罰跪、判斬、棒責,每走一步都是對山壽馬精神的巨大折磨。嬸子、茶茶、經歷、狗兒為叔父說情的角度和措詞,雖然各不相同,但無一例外地都以撫孤成人作為主要依據。可是他們哪里知道,對此誰都沒有山壽馬本人知道得具體,記憶得清晰。他沒有把心理上的矛盾和痛苦形之于外,是靠理智筑成的防波堤,來抵擋感情的洪流。當然抵擋是難以絕對不留痕跡的,如當經歷代表屬官說情時,山壽馬唱的 【步步嬌】 曲子,就表白了他正在忍受心理的巨大痛苦。當叔父依法苦受杖責時,山壽馬總是嫌公人腕力重、打得多、打得狠,好象每一杖都打在自己心上。及至看到年已六旬的叔父皮開肉綻、難以禁忍的情狀,竟然連校椅也坐不穩了,總是問打了多少了,希望快點結束叔父皮肉的痛苦,快點結束自己心理的摧殘。叔父受刑后,山壽馬和愛妻茶茶牽羊擔酒,親往叔父家中,為叔父“暖痛”,向叔父請安,又一次證明他對叔叔嬸子的養育之恩是永志不忘的。
第三,絕不以情代法、徇情枉法。如果劇本只描寫山壽馬講法度、重感情,要是對情與法的矛盾沖突描寫得不夠或寫得不好,人物形象必然是淺層次的。《虎頭牌》在情與法的矛盾沖突上,描寫得恰恰是很充分、很精采了。當銀住馬在供狀上畫了押,按律當立即正法時,便急得大哭。
【攪箏琶】 一曲,寫在執法時,山壽馬想到了叔叔和自己的深厚感情,想到了銀住馬以往的勇敢和功績,但主要還是想到了國家對叔父的器重和恩德,想到了叔父辜負國家的重托,戀酒貪杯,失誤軍機的罪過,認為,自己決不會因私情廢法紀,銀住馬此時再哭也是枉然。當四十大棒落在叔父身上時,山壽馬十分不忍,情與法的矛盾沖突在山壽馬內心激起了巨大的波瀾。從 【雁兒落】、【得勝令】這兩個唱段,看到了山壽馬十分痛苦、十分復雜的內心世界。看到親人在血泊里痛苦掙扎的情景,自己便心如刀割、身如火焚。但是山壽馬依然絲毫沒有喪失一個最高軍事統帥應有的冷靜、清醒、沉著和理智,仍然認為叔父失誤了軍期,受到杖責完全是咎由自取,罪所應得。已經打了三十,山壽馬還是命令再打,四十杖少一杖也不行。行刑既畢,山壽馬準備來日牽羊擔酒為叔父暖痛時,唱的 【鴛鴦煞】 表明山壽馬牽羊擔酒不是去承認自己執行法紀有什么過錯,也不是承認對叔父執行法紀就是忘記了叔侄情分,忘記了撫育之恩。恰恰相反,他去的目的正是為了表達對叔父的一片深情,為了說明打叔父的不是侄兒,而是皇帝親賜的“虎頭牌”,是不可動搖的法紀。他希望叔父謹記這次貪酒失地的教訓,克己奉公,忠于職守,不辭勞苦,加強守備。
《虎頭牌》塑造得最好的人物還是銀住馬。他勇武過人,曾經殺敵立功,但卻嗜酒如命,粗直驕憨,可笑而不可憎。這折戲濃郁的喜劇氣氛,主是由他造成的。劇作家善于通過對比和映襯來突出銀住馬這個人物形象的喜劇特色。首先把人物放在與其不相協調的特定環境中加以映照,來表現他的喜劇性格。遼國多次進犯女真,銀住馬所守的夾山口子,乃是兩軍必爭的咽喉要道。八月十五日正是遼兵最有可能偷襲的時候,而銀住馬卻因“自從到這夾山口子呵,無甚事”,便覺得“歡來不似今朝,喜來那逢今日”,又是派人請哥哥金住馬,又是邀老夫人,同來玩月暢飲。不期,被遼兵偷襲過界,擄去了人口牛羊馬匹。可見銀住馬的和平麻痹思想與他所處的十分吃緊的環境,是多么不協調啊! 元帥山壽馬是帶著御賜的“雙虎符金牌”,派人拘捕歸案的,他卻屢打公差,終于被關西曳刺用鐵索套了押到帥府。見了元帥又不按規定行拜跪禮。銀住馬自以為是元帥的叔父,即使有錯誤,元帥也不會拿他怎么樣。他完全把國事和家事混為一談,他的言行與他所處的特定環境多么不協調啊! 王朝聞認為,當舊事物作為“舊時代的殘余”已經同眾所公認的公理“發生絕對矛盾時,它就成了嘲笑否定的對象”(《美學概論》) 銀柱馬的顢頇可笑,正是從他的言行與眾所公認的公理的嚴重對立中,從他的言行與其所處環境的矛盾對立中顯露出來的。其次,把人物自相矛盾的方面加以對比,來突出人物的喜劇性格。在軍機、軍法的大事上,銀住馬想得很不周密,顯其粗疏;在個人的一些小事上,他卻想得很周到,如判刑后請誰說情,全是他想出來的,顯其細密。他與元帥的私人感情本不能成為逃避懲罰的理由,他卻說個沒完,顯其驕蠻; 人口牛羊馬匹失而復得,正可以將功折罪,他卻只字未提,顯其憨直。元帥要把他抓捕歸案,他氣壯如牛; 當元帥摘了他的素金牌子,依律判他斬刑,他便急得大哭。再次,把人物的痼癖和他的使命加以對比,來突出人物的喜劇性格。銀住馬有兩個痼癖,一是倚老賣老,一是戀酒貪杯。他年高六旬,又是元帥的叔父、養父,這是軍中無人不知的事實,人們給他必要的尊敬也是無可非議的。但是如果是個有理智的人,銀住馬就應當自重、自愛,牢記自己是先鋒都統領,“常常整搠戈甲,提備戰敵”,這是國家賦予他的重大使命。但他把“我是元帥的叔父”這句話當作口頭禪,把自己放在不適當的位置。放松守備、抗拒將令、毆打公差、拒行跪拜禮,豈不糊涂之極,可笑之極! 生活的邏輯就是這樣,當“內在的空虛和無意義以假裝有內容和現實意義的外表來掩蓋自己” (車爾尼雪夫斯基語),便顯得荒唐可笑。銀住馬最突出的痼癖,還是戀酒貪杯。怪癖,如果不傷大局,寫進戲里只是增加點噱頭,并不足取。銀住馬戀酒貪杯,卻是促成他貽誤軍機直接原因。正是他在元帥面前發誓賭咒,決心戒酒,方才取得了補缺資格。誰料他舊習難改,飲酒失地,觸犯軍法,仍未吸取教訓。什么事都可以成為他飲酒的由頭: 反身追奪回人口牛羊馬匹要飲酒,被關西大漢用鐵索套了去受審要飲酒,挨了杖責也要飲酒。可笑的是開頭他不在判了死罪的供狀上點紙簽字,經歷說,要是在供狀上一點點,就可以讓他吃一鐘酒,他便來勁了,說道:“我點一點兒呵,吃一鐘酒,將來將來,我直點到晚。”要他簽字,他也照簽不拒。只要給他酒喝,什么事都好說,即使身首異處,也不在乎。酒比腦袋都重要,豈不令人捧腹! 魯迅認為喜劇就是“將那無價值的撕破給人看”(《再論雷峰塔的倒掉》)。倚老賣老和戀酒貪杯都是銀住馬這個身負重大使命的邊將身上無價值的東西。豈但無價值,而且于國有損于己有害。只有痛加改正,方能不負國家民族的重托,方能無愧于侄兒的厚望。劇作家將山壽馬身上的痼癖“撕”得如此痛快而有分寸,是應該擊節稱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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