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劇曲鑒賞辭典·清代劇曲·清代雜劇·唐英《面缸笑·打缸》原文與翻譯、賞析
【清江引】 (旦) 老爺堂上的威風大,回宅擔驚怕,猶如淮鼓兒,又像秋千架,每日里受推敲吊著打。
【耍孩兒】 (末) 張哥息怒休煩惱,我與你同門是舊交,竭誠賀喜今來到。你公差火動梅花棒,我書吏柴干灶底燒。莫道俺灞橋野興無同調(diào),還有個全身入甕,面缸中踏雪寒郊。
【五煞】 (副)做官的不憚勞,防匪竊到處瞧,地方干系要嚴查照。愁得我銀須鶴發(fā)通身白,好一似古干梅花雪壓梢。夜巡不用人抬轎,此一來恰如公會,集齊了吏役同僚。
【四煞】 (凈) 諭張才莫聲高,差你往山東把舊案銷。你遲延規(guī)避將官藐。思量短笛把梅花弄,險被你搬折了梅枝壓我的腰。得妻不想把恩官報,莫待我梅根潦草,快把那喜酒來澆。
【三煞】 (凈) 王書吏,秉筆刀;捕衙公,縣佐曹。二人嘴臉真堪笑,一個兒煙熏太歲須眉短,一個兒粉傅的何郎年紀高。其中皂白難分曉,向張才雙雙致禮,我勸他罷手開交。
【二煞】 (小生) 問刑房律有條,夤夜打死不饒。欲求松放須錢鈔,王書吏十兩松紋錠,典史須將廿兩交。堂堂縣主難輕少,五十兩細絲八扣,稱齊了一筆勾銷。
【一煞】(旦)我寒香已入羅浮夢,不向東風斗麗嬌。你探梅人錯走了桃源道。我空山伴月甘清冷,你柳絮春風亂擺搖。自顛狂,莫怪人奚落,速留下頭尖紗帽,還脫卻麟楦青袍。
【清江引】(凈)好笑真好笑,梆子腔改昆調(diào),床底下坐晚堂,查夜在面缸里炒,把一個王書吏活活的燒胡了。
《面缸笑》 是根據(jù)梆子腔改編而成的昆腔劇本,是唐英劇作中思想性比較突出的一個。寫妓女周蠟梅不堪忍受無賴嫖客的欺負,欲求自盡。在結(jié)義嬸娘的勸說下,到縣衙請求準許從良。縣官將她判與衙役張才為妻。然而由于衙門里眾吏的挑唆,張才被差往山東辦案。第四出 《打缸》 即寫夜間張才家發(fā)生的故事。衙役、書吏、典史及縣官先后前去調(diào)戲蠟梅,被派往山東辦案但實未離家的張才買酒回來后發(fā)現(xiàn),把他們一一從灶膛、面缸和床下揪出,并罰他們交出遮羞錢方罷。此出中將這些官吏的丑惡嘴臉暴露無遺,在嬉笑怒罵中尖銳嘲諷了他們的卑劣和齷齪,真可謂官場社會的一幅 “群丑亮相圖”。
縣官是第四個到蠟梅家中去的。他調(diào)戲蠟梅,蠟梅就唱了一曲 【清江引】 把他揶揄嘲弄了一番,撕開了他那層蒙在臉上的虛偽面紗,指出縣官平日里耀武揚威、不可一世,而回到家里原來怕老婆。接下來用了兩個比喻,將縣官在悍妻面前那種唯唯諾諾、挨打受氣的窩囊相生動地描繪了出來。且第一句與后四句形成鮮明對比,揭示出縣官威嚴其表、懦弱其里的滑稽本質(zhì),同時也體現(xiàn)出蠟梅的機智、潑辣。
愚蠢的縣官不解其意,正在高高興興地聽曲,忽聞張才回家,急忙藏到床底下。接下來劇情逐漸發(fā)展到高潮。張才去灶上熱酒,卻不料從灶中鉆出個王書吏。【耍孩兒】 是王書吏所唱,他盡力為自己開脫,對張才好言相功,以與張才同衙共事為理由,聲稱是到家中來賀喜,假意討好。但他畢竟做賊心虛,知道騙不過張才,便用文縐縐的典故提示張才,面缸里還有人,目的是拉出別人替自己遮掩,以此轉(zhuǎn)移張才視線。此曲語言上故作文雅,符合書吏的身分特征。
聞聽此言,張才取杠子打面缸,又打出來個九十歲的典史四老爺。他唱出 【五煞】 一曲,急忙替自己辯解,吹噓自己不憚煩勞,為嚴防匪竊前來查夜,為公務“愁得我銀須鶴發(fā)通身白,好一似古干梅花雪壓梢”,上句采用過度的夸張,下句運用嚴肅的比喻,均構成一種反向的喜劇效果,形象地刻劃出典史巧舌如簧、老不知羞的丑態(tài)。
而那位被張才從床下拉出來的縣官卻與眾不同,既不求饒,也不辯白,而是先聲奪人,以勢壓人。他唱的 【四煞】 一曲,先揪張才的錯,給張才扣上 “遲延規(guī)避將官藐” 的罪名,使他無話可說。然后責備張才忘恩負義,并呵斥他 “快把那喜酒來澆”。想占便宜反出乖露丑的縣官并無絲毫愧疚,反而咄咄逼人,面對張才的質(zhì)問,他佯裝糊涂,還要作出秉公斷案的姿態(tài),將王書吏、四寅翁訓斥并嘲笑一番。
【三煞】 中縣官唱道。“一個心煙熏太歲須眉短,一個兒粉傅的何郎年紀高”,只顧上嘲笑縣衙文武衙役的這副嘴臉,卻全忘記了自己的模樣。至此,觀眾肯定會心大笑: 自己一身毛,還笑別人是妖精。然而,作者意猶未盡,又讓縣官以和事佬的姿態(tài)出現(xiàn),貌似心腸太軟,實際偽善之極。最后,因交不出遮羞錢,被留下烏紗帽與官袍作抵押,才得以狼狽而歸。
縣官是本劇中塑造得最為成功的一個角色。作者采用層層剝筍法,由表及里,將裹在他身上的華麗外衣逐層撕去,從而暴露出其丑惡的本質(zhì)。他是封建社會統(tǒng)治階級中的一個藝術典型,在他身上濃縮了許多舊官吏的特征: 卑劣、好色卻又假裝正經(jīng)、道貌岸然,所以,這個形象具有極強的諷刺意義。而最后終場,作者還未放過他,【清江引】 為縣官所唱,這樣安排大有深意。作者讓縣官在這里作了個總結(jié):“床底下坐晚堂,查夜在面缸里炒,把一個王書吏活活的燒胡了。” 讓他自現(xiàn)其丑,丑態(tài)百出,自覺別人好笑,而觀眾更覺他可笑,從而達到喜劇的目的——引人發(fā)笑,正如李漁所論 “我本無心說笑話,誰知笑話逼人來” ( 《閑情偶寄·詞曲部·貴自然》),讓觀眾在笑聲中享受快樂。王國維先生在1907年所寫的 《人間嗜好之研究》中說: “笑者實吾人一種勢力之發(fā)表。然人于實際生活中,雖遇可笑之事,然非其人為我素狎者,或其位置遠在吾人之下者,則不敢笑。獨于滑稽劇中,以其非事實故,不獨使人能笑,而且使人敢笑,此即對喜劇之快樂之所存也。” 此劇中觀眾對縣官的嘲笑亦正如此。
【二煞】 與 【一煞】 分別為張才、蠟梅演唱。張才對這些人依刑律罰銀,代表了社會下層普通民眾維護自己的正當權益、懲罰邪惡的要求; 蠟梅以名自喻,表示已與昔日的青樓生涯作徹底告別,希望過上一種雖然清貧但卻寧靜的正常人的生活。他們受到壓在他們頭上的縣官、縣吏的欺負,不甘受辱而有所反抗,但這種反抗是有局限性的,他們不可能從根本上改變封建官僚制度和封建意識形態(tài),只能用這種簡單的 “罰銀” 的形式使縣官等有權勢的人物大出其丑,以此自消其氣。這樣的化解矛盾的形式也正適合于喜劇的特點,作者的意圖也正是在于讓觀者于喜劇的氣氛中引發(fā)對于社會現(xiàn)實的思考,從而在區(qū)分善與惡、美與丑的思想意識層面獲取啟示和教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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