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典札記·說“明月別枝驚鵲”
這是辛棄疾的一首[西江月](原題《夜行黃沙道中》)里的頭一句。去年十二月號《語文學習》上載有沙谿先生一篇短文,把此句的“別枝”講成“那根枝條”或“那棵樹”而不講成“和樹枝離別”,我以為是正確的。他并引杜甫、白居易的詩句說明大凡物事離開樹枝,在詩中多用“辭”而不用“別”,我也很同意。但今年二月號《語文學習》又刊載了朱光潛先生一篇《談白居易和辛棄疾的詞四首》,也講到這一句,說法就不同了。他說:
“明月別枝驚鵲”句的“別”字是動詞,就是說月亮落了,離別了樹枝,叫枝上的烏鵲驚起來。……烏鵲對光線的感覺是極靈敏的,日蝕時它們就驚動起來,亂飛亂啼,月落時也是這樣。這句話實際上就是“月落烏啼”的意思,但是比“月落烏啼”說得更生動,關鍵全在“別”字,它暗示鵲和枝對明月有依依不舍的意味。
我不大同意這個說法,現在把自己的意見寫出來就教于朱先生和讀者們。烏鵲對光線的感覺確實靈敏,但它們的驚動卻在光線較強時而不在光線漸弱的時候。曹操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其所以“飛”正是由于“月明”。周邦彥詞:“月皎驚烏棲不定。”也正是寫月光太亮,才把棲息在樹上的烏鴉照得睡不安穩。假如樹上原有烏鵲,被月光一照,它會老早驚動起來,豈有等明月離開樹枝時它才驚動之理! 何況烏鵲在月光下是“棲不定”的,躲尚躲不及,又如何能“依依不舍”呢!
朱先生舉的兩個例子也不能與此句相提并論。日蝕是白天的事,烏鵲根本沒有棲息,它們在“光天化日”之下突然看到天地暗了下來,因而亂飛亂啼,那原是同“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的情況近似;與鵲因月明而驚動似不能混為一談。至于“月落烏啼”,下面還有“霜滿天”三字,乃是天已快亮的時候。此時“烏”之所以“啼”,正是由于光線漸強而不是由于光線漸失。恰恰相反,用這個例子只能說明辛棄疾這句詞不能照朱先生的講法講。
根據“月皎驚烏棲不定”句中“驚”字的用法,(又,王維詩:“月出驚山鳥。”也是這個用法。)我認為此句的“驚”字應該是個及物動詞,把此句中間的“別枝”抽掉,就是“明月驚了鵲”,“別枝”則是鵲所在之地。方干詩:“蟬曳殘聲過別枝。”譯“別枝”為口語,就是“另一枝”。沙谿先生加以引申,解為“那根枝條”或“那棵樹”以表示鵲所在的地方距詩人較遠。是完全可以的。
我曾主觀地想過,把“別枝”講成旁出的一枝是否可以呢?正因其枝旁出,很容易被月光射及,所以枝上的鵲才被驚動。但此解并無出典可據,只能算作臆說,尚希前輩專家有以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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