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王深甫書
鞏再拜:與深甫別四年矣,向往之心,固不可以書道。而比得深甫書,輒反復累紙示諭,相存之勤,相語之深,無不盡者。讀之累日,不能釋手,故亦欲委曲自敘己意以報。而怠惰因循,經涉歲月,遂使其意欲周而反略,其好欲密而反疏,以迄于今。顧深甫所相與者,誠不在于書之疏數;然向往之心,非書則無以自解,而乖謬若此,不能不欿然也。不審幸見察否?
比得介甫書,知數到京師,比已還亳,即日不審動止如何?計太夫人在潁,子直代歸,與諸令弟應舉,皆在京師,各萬福。鞏此侍親幸無恙。宣和日得書,四弟應舉,今亦在京師。去年第二妹嫁王補之者,不幸疾不起。以二女甥之失其所依,而補之欲繼舊好,遂以娣妹歸之。此月初亦已成姻。鞏質薄,去朋友遠且久,其過失日積,而思慮日昏,其不免于小人之歸者,將若之何?在官折節于奔走,悉力于米鹽之末務,此固任小者之常,無不自安之意。顧初至時,遇在勢者橫逆,又議法數不合,常恐不免于構陷。方其險阻艱難之時,常欲求脫去,而卒無由。今在勢者已更,幸自免于悔咎。而鞏至此亦已二年矣。
比承諭及介甫所作王令志文,以為揚子不過,恐不然也。
夫學者,其心篤于仁,其視聽言動由于禮,則無常產而有常心,乃所履之一事耳。何則?使其心篤于仁,其視聽言動由于禮,然而無常產也,則其于親也,生事之以禮,故啜菽飲水之養,與養以天下一也;死葬之以禮,故斂手足形旋葬之葬,與葬以天下一也。而況于身乎?況于妻子乎?然其心篤于仁,其視聽言動由于禮者,非盡于此也。故曰乃所履之一事耳。而孟子亦以謂無常產而有常心者,唯士為然,則為圣賢者不止于然者也。介甫又謂士誠有常心,以操群圣人之說而力行之,此孔孟以下所以有功于世也。
夫學者茍不能其心篤于仁,其視聽言動由于禮,則必不能不失其常心,此后之學者之患也。茍能其心篤于仁,其視聽言動由于禮,則必不失其常心,且既已皆中于禮矣,而復操何說而力行之哉?此學者治心修身,本末先后自然之理也。所以始乎為士,而終乎為圣人也。顏子三月不違仁,蓋謂此也。人不堪其憂而不改其樂,蓋樂此也。
凡介甫之所言,似不與孔子之所言者合,故曰以為揚子不過,恐不然也。此吾徒所學之要義,以相去遠,故略及之,不審以為如何?其他未及子細。劇寒自重,書至幸報答。
不宣。鞏再拜。
張孝先曰: 中間一段,極有造道之言,蓋固窮者士之節然,不以一節而遂謂已至。孔子所謂是道奚足以臧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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