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經典文章賞析·歐陽修《與十二侄》原文|注釋|賞析
歐陽修
自南方多事以來,日夕憂汝,得昨日遞中書,知與新婦、諸孫等各安,官守無事,頓解遠想。吾此哀苦如常。
歐陽氏自江南歸朝,累世蒙朝廷官祿; 吾今又被榮顯,致汝等并列官裳,當思報效。偶此多事,如有差使,盡心向前,不得避事。至于臨難死節,亦是汝榮事; 但存心盡公,神明亦自佑汝。慎不可思避事也!
昨書中言欲買朱砂來,吾不闕此物。汝于官下宜守廉,何得買官下物? 吾在官所,除飲食物外,不曾買一物。汝可安此為戒也!
已寒,好將息。不具。吾書送達通理十二郎。
這篇《與十二侄》是歐陽修寫給侄兒歐陽通理的一封家信。
書信體散文在古典文學作品中,占了不小的比例,它的形成由來已久,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就有了相當的發展。到了唐宋時期,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發展,使書信體散文的內容、功能向更加廣泛、深入的方向發展。
這封《與十二侄》寫于仁宗皇佑四年(1052) 秋季。這年的三月,歐陽修接到母親去世的消息,從南京任上回到潁州 (今浙江杭州) 守制。五月,又傳來了好友范仲淹在往徐州途中去世的惡耗。時值深秋,霜天蕭瑟,萬里悲涼,他的心情不言可知。此時,廣西百姓揭竿而起,義旗獵獵,而歐陽修排行十二的侄兒正在象州(今廣西象州縣)作官,更使他牽腸掛肚,心事縈懷。當他接到通理十二郎的來信,得知他們全家以及官府都很平安,才暫舒眉頭,略放寬心。第二天就寫了這封回信。
在遭母喪“哀苦如常”的情勢下,因聽到“南方多事”而日夕惦念十二郎。他所“憂”者,固然是侄兒及侄婦、諸侄孫的安全與否,當知道“官守無事”,便“頓解遠想”。他所“憂”之甚者,是十二郎在“南方多事”的現實面前是否能保持應有的名節操守。這是他給十二郎寫信的主要內容。
信中先說歐陽氏的祖先自宋太祖趙匡胤滅南唐統一江南,便隨之成為大宋的臣民。世代蒙受朝廷的官爵奉祿,我現在又獲賜榮耀顯達的重要官職。到了你們侄輩,也都為朝廷作官,應當想到報效朝廷。一旦遇到現在這樣的“多事”之秋,如果朝廷有所驅使,必須“盡心向前,不得避事”。即便面臨危難,以死殉節,那也是光榮的事。他鼓勵通理十二郎,只要“存心盡公”,就是神明也自然會保佑你的。他又一次告誡“慎不可思避事也”,萬萬不能為求生而逃避國家賦與的責任啊!
對于侄兒孝敬他的一番美意,他不但拒絕,而且教導他要為官清廉。他對“書中言欲買朱砂米”之事,首先說“吾不闕此物”,語氣堅決。接著諄諄教誨說,你在自己為官所轄的范圍內,應該操守廉潔,為官清正,怎么能買“官下物”呢?他談及自己的為官之道,“吾在官所,除飲食物外,不曾買一物。汝可安此為戒也!”歐陽修怕有“瓜田李下”之嫌,可見,他為人處世是十分謹慎的。
長輩對晚輩的關心是多方面的。信的結尾說,天已經冷啦,要注意“將息”,別的就不詳細說啦。
書信體散文,由于其實用與抒情的特點,異常真實、深刻地反映作者的思想感情,心理活動,是作者心靈無余的坦露。叔侄間的情感交流歷歷在目,了然于心。一封平凡的家書,使讀者看到作者不平凡的品質。國事、家事、官品、人品、公心、私念盡在其中。讀罷此信,似有一位廉潔的士大夫,謙謙君子、忠厚長者,在與我們促膝交談,談人生、談大義、談為官之道……
在短短二百多字的書柬中,政治上的教導、做人方面的訓誡、生活上的關心,面面俱到。隨心所欲,信筆直書,并無謀篇的構筑,立意的巧思。然而啟人心扉,悅人耳目,極富感情色彩。語言平白如話,質樸無華,就象作者思想境界的質樸無華一樣,且行文極其自然流暢。這幾乎是書信體散文的一個普遍特點,在私人信件往來中表現得尤為突出。如同家常話一樣的語言,絲毫不影響作者情感的抒發。相反,由于作者思想的深沉練達,一種特有的感情沖擊力強烈地震撼讀者,使人感受到作者處身立命的巨大的精神力量。
書信所傳達的感情內含是豐富的。不僅有對侄輩的關心,也有幾十年生活經驗的闡述。“吾哀苦如常”是母喪的悲戚;“日夕憂汝”是對侄兒的牽掛;“已寒,好將息,”是關心十二郎的話,但從中也感受到作者對“南方多事”的憂慮,對自己此時此地處境的感傷。
皇佑元年,歐陽修43歲時,徙知潁州,因愛西湖山水之秀,便有定居潁州的打算。第二年,約好友梅堯臣到潁州買田,做定居的準備。他早年銳意改革,一往無前,積極支持并推行“慶歷新政”。漸至晚年,日趨保守,對此褒貶參半,各執一言。至于他與王安石變法的沖突應如何評價,那是史家的責任。然而,無論如何,對朝廷政事的態度怎樣,并沒有掩蓋其做為一個封建士大夫正直無私的思想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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