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經(jīng)典文章賞析·曾鞏《謝杜相公書》原文|注釋|賞析
曾鞏
伏念昔者,方鞏之得禍罰于河濱,去其家四千里之遠。南向而望,迅河大淮,埭堰湖江,天下之險,為其阻厄。而以孤獨之身,抱不測之疾,煢煢路隅,無攀緣之親,一見之舊,以為之托;又無至行上之可以感人,利勢下之可以動俗。惟先人之醫(yī)藥,與凡喪之所急,不知所以為賴,而旅櫬之重,大懼無以歸者。明公獨于此時,閔閔勤勤,營救護視,親屈車騎,臨于河上,使其方先人之病,得一意于左右,而醫(yī)藥之有與謀。至其既孤,無外事之奪其哀,而毫發(fā)之私,無有不如其欲,莫大之喪,得以卒致而南。其為存全之恩,過越之義如此!
竊惟明公相天下之道,吟訟推說者窮萬世,非如曲士汲汲一節(jié)之善。而位之極,年之高,天子不敢煩以政,豈鄉(xiāng)閭新學,危苦之情,叢細之事,宜以徹于視聽,而蒙省察?然明公存先人之故,而所以盡于鞏之德如此! 蓋明公雖不可起而寄天下之政,而愛育天下之人才,不忍一夫失其所之道,出于自然,推而行之,不以進退。而鞏獨幸遭明公于此時也!
在喪之日,不敢以世俗淺意,越禮進謝; 喪除,又惟大恩之不可名,空言之不足陳。俳徊迄今,一書之未進,顧其慚生于心,無須臾廢也。伏惟明公終賜亮察!夫明公存天下之義,而無有所私,則鞏之所以報于明公者,亦惟天下之義而已。誓心則然,未敢謂能也。
曾鞏的《謝杜相公書》是一封應酬致謝的書信。所“謝”者杜相公即杜衍,原是宋仁宗時的社稷之臣。慶歷四年 (1044) 官授同平章事 (宰相),與范仲淹、晏殊推行新政,不遺余力。慶歷七年 (1047),“衍甫七十”,因遭讒言罷相,遂“以太子少師致仕”(《宋史》本傳),后寓居于河南商丘。此時,恰逢曾鞏之父曾易占由江西轉(zhuǎn)道汴京,途中染重病困于河南安陽,以至一病不起,卒于異鄉(xiāng)。曾子固突然遇此大難,立時悲痛欲絕,“天傾地壞,殊州獨哭”,嘆“數(shù)千里之遠,抱喪而南” (均引自曾鞏《學舍記》)。正當曾鞏面臨孤身艱難之際,杜衍“獨于此時”,“親屈車騎”,趕來“營救護視”、問病問藥,直至妥善后事。對此,曾子固始終感恩戴德,沒齒不忘。事隔多年之后,又專復此書,以表達內(nèi)心真誠的感激與謝意。
然而,作者并不將筆觸局限于誠摯深切的酬謝報恩。卻以不落俗套、飛出題旨的構(gòu)思與文筆、使書信突破純粹私人間的施恩知報,展拓出杜衍的“愛育天下之人才”,曾鞏的銘“大恩”、排“空言”,或施或報皆出自于“無有所私”之心,只求“惟”“存”“天下之義”而已,其題旨深邃,發(fā)人心迪。全篇文字委婉流暢,質(zhì)樸如話卻情遙意深。作者運筆不夸飾、不溢美、言之有物、語出見心。行文中或敘或議,盈溢著晚輩后學對杜相的敬重之情。后人以其謀篇布局的曲折深沉、由小見大,敘議回環(huán)折復,剛?cè)嵯酀鸀樘厣?胺Q曾鞏書信體散文的別具一格者。
全文結(jié)撰明晰,可讀作三節(jié)。首節(jié)回憶當時孤立無援的窘迫困境,滿含悲倫與心酸。感激杜衍的及時救助,又是至誠至情。文字以敘為主,敘中有情,如泣如訴,催人淚下。作者寫“得禍罰于河濱”,寫大難臨頭的悲痛,筆端感情強烈。“河濱”二字點明地點,“禍罰”一詞頗多色彩。突然蒙難可謂“禍”,自責隨父遠行、照顧不周堪稱“罰”。起筆已顯示出逢此大難時至今日曾鞏仍記憶猶新,深慚深愧,不能自制。以下連迭數(shù)層表明“禍罰”嚴重的程度,既是事實的追敘,又極盡情采與氣勢上的喧染。為下文的議論鋪好基礎(chǔ)。從父親的突染重病,求醫(yī)問藥,到卒于異鄉(xiāng),善理后事,護柩而歸。曾鞏每回顧起這一切,首先想起的便是“去家四千里之遠”的第一難處。古人遵從葉落歸根的古訓,家鄉(xiāng)的一丘黃土總是死者的最后安慰。所以曾鞏忘不了當時的困于遠,實在是難如登天。文中作者連用一組齊整的排比句式,先嘆“遠”: 黃河、淮水迅猛寬闊;“埭堰湖江”連綿不斷; 山川險阻,都成為歸途的障礙。“遠”而望不可及,自然感覺到“孤獨之身”難在無援無救。這是第二層。異鄉(xiāng)異地自成孤,而“無攀緣之親”,無可托之舊,無“至行感人”,無“利勢動俗”,真是叫天地而無應。至于面臨“不測之疾”,一是父病的不可逆料,一是困難的無法預見。這個“疾”字便是第三層。以下求醫(yī)問藥、喪事善后、護柩歸故里諸項,作者以“惟”、“凡”、“賴”,“重”、“懼”數(shù)詞一一點明這些難處,或維系病人生死,或左右了回歸的快慢。作者明是回憶、記敘事實,行文更多的卻是曾鞏當時的體驗感覺,所思所想。所以筆墨既實寫了事又實寫了情,使文章生動感人,真實可信。作者形似無意中原是頗多匠心。
與作者的記事記情互為映襯的是敘寫杜衍的行動。曾鞏著力于杜相公在援助與關(guān)懷時的具體作為。以一句“明公獨于此時”,總領(lǐng)起又一組齊整的排比句式。所謂“閔閔勤勤,營救護視,親屈車騎,臨于河上”,無疑將一位救助別人于危難之中,不遺余力的七旬老人刻畫得栩栩如生。這兒的短句中幾乎動詞相連,而“閔勤”的迭用,使讀者從杜衍的行動中也能覺察其內(nèi)心真切的憂忡之感。繼而作者注意層次的變化,直接深寫杜衍的行動所產(chǎn)生的效果。首先使曾鞏有“以為托”、有“以為賴”,所以能“得一意于(父病)左右”。其次,“孤獨之身”的感覺云消霧散,問病亦有與議,醫(yī)藥也“有與謀”。以至無雜事干擾作者盡孝;內(nèi)心愿望,“無有不如其欲”;“四千里之遠”也能“卒致而南”,變得并不覺遠和難了;“莫大之喪”也能得到妥善處理。作者有感于杜衍的品行高尚,救人于難,遂有“存全之恩”、“過越之義”的贊揚之辭。作者以記敘事實來形成強烈的比較,使曾鞏面臨的遠、孤、疾、難對襯于杜衍的近、親、護視和妥善。作者的態(tài)度誠懇、情感真摯、文字顯得自然貼切,令人信服。而曾鞏的筆觸亦各有側(cè)重。寫作者的處境,多用心理的感覺;寫杜衍的相助,多突出其行動的效果。使對比鮮明,又互成映托,給予人的印象極深。而末句歸結(jié)為“過越之義”,既收束首節(jié)文字,又啟轉(zhuǎn)下文。遂引發(fā)出揭示題旨的議論,過渡顯得精巧自然。
闡發(fā)題旨要義,必然要評價杜衍其人。據(jù)《宋史》本傳稱,杜氏為宦治邑“清整”、“謹密”,頗負政聲,直至以賢相“風烈”之士著世。杜衍尤善“折冤獄”。罷知乾州、知鳳翔府任時,“二州民邀留境上,曰‘何奪我賢太守’”; 尚有人作《辯獄記》一文專贊其清正剛烈,一時傳為佳話。《宋史》記載他“好薦引賢士,而沮止僥幸,小人多不悅”。所以曾鞏在書信中有“愛育天下之人才,不忍一夫失其所之道,出于自然”的褒譽之辭,落筆確有所據(jù)。惟杜衍與曾易占之間的交往今不可考,因此辯析文句中“明公存先人之故”的“存”“故”二字,至少應含有兩重意思。一指念及舊情,表示曾、杜乃故交;二是聞曾易占為賢士,久存結(jié)識薦引之心。據(jù)考,曾易占始“以文章有名,及試于事,又愈以有名”。雖多有政績,卻蒙誣失官,“歸不仕者十二年”。雖如此,其志“則欲發(fā)之于文”,洋洋“為文章十余萬言”。所謂“懲己事,憂來者,不以一身之窮而遺天下之憂”。(均引自王安石《太常博士曾公墓志銘》)可見曾易占的文章、人品或己有傳聞。杜氏援助曾氏父子于危難之中,無論是素不相識,還是念及舊情,都出于“愛育人才”,“不忍一夫失其所”的“好賢”之心。曾鞏正有感于此,便著意將杜衍公置于退職宰相的地位來評論,使“存全之恩”、“過越之義”不流于一般的酬謝施恩。作者贊杜衍公的“位之極、年之高”,既使“天子不敢煩以政”,卻仍然志存社稷。“愛惜人才”,“薦引賢士”,救曾氏父子于危難,無不出以公心,出自其天性。作者在論述之中用“天子不敢煩以政”來反襯曾氏父子以“叢細之事”來承蒙杜衍的關(guān)懷“省察”。可見杜衍品德高尚,以天下大事為己任,其愛才好賢始終如一,并不因是否任職而改變,確是難能可貴。所以曾鞏“獨幸遭明公于此時”,筆含至誠的謝意,更流露出賢士渴得明公遇識時的無比喜悅。
曾子固因禍得福,遂與杜衍結(jié)成恩人恩師與晚輩后學之間的真摯情誼。在傳世的曾鞏詩文中,有專呈獻杜衍的詩文數(shù)篇。其中《上杜相公書》一篇作于慶歷七年九月,作者極力稱贊杜衍雖引退,仍“能以天下之材為天下用”,實乃“真知宰相體者”。書中言“并書雜文一編,以為進拜之資,蒙賜之一見”。從文意或可判定曾鞏在父親病故之先曾有自薦書信拜謁于杜衍,其懇切率真之情溢于言表。后又有《謝杜相公啟》《與杜相公書》二封,文中亦有“往以孤生而蒙收接,又遭大故而被救存”,“然去門下以來,九歲于此,初不敢為書以進,比至近歲,歲不過得以一書之問薦于左右”可作參證。此外,曾子固另有《上杜相公》七律一首,以及《上杜相三首》。詩中所謂“世路一人知進退,士林當日計窮通”,(《上杜相·其二》)“始終好古儒林士,進退憂時國老心”。(《上杜相公》) 無一不是稱道退職宰相心憂天下,好賢愛才,出于公心的美德。
于是作者由二節(jié)的欣慰喜悅轉(zhuǎn)人末節(jié)的再致慚愧與感激之意,進而闡發(fā)了自己愿以杜衍的“無有所私”,求存“天下之義”為己任,將自己的知恩報答也歸結(jié)于“惟天下之義而已”。從而使純粹個人之間的酬謝致意,知恩必報,擴充為以天下公心而“無有所私”的境界,書信的題旨遂進入了一個更高的層次。文中,作者為了突出自己的“誓心則然”,由上節(jié)的“獨幸”,輾轉(zhuǎn)對不循世俗,“越禮進謝”,不陳“空言”,“一書未進”的“徘徊迄今”深表慚愧。曾鞏請杜衍理解自己、報答二字“無須臾廢也”。只是在探求報答的方式。其語辭誠懇,委婉,既推心置腹,又波瀾迭起。使全文在典雅莊重,情韻不匱之中更多幾分逸雄相“糅”的風格。
曾鞏行文向以深醇雅淡見長。而《謝杜相公書》能跳出世俗常套,將一篇原屬感恩戴德的文字,寫得侃侃論敘,情寓事理而誠摯深切。行文跌宕縝密,通篇洋溢著一股勃發(fā)直前的力量。難怪后世稱此文“溫雅中有雄渾之氣” (姚鼐 《古文辭類纂》),果然頗得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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