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嘉紀·內人生日》愛情詩詞原文與賞析
潦倒丘園二十秋,親炊葵藿慰余愁。
絕無暇日臨青鏡,頻過兇年到白頭。
海氣荒涼門有燕,溪光搖蕩屋如舟。
不能沽酒持相祝,依舊歸來向爾謀。
這首七律是詩人為紀念妻子王睿生日而寫的。“內人”,妻子的謙稱。
首聯,“潦倒丘園二十秋,親炊葵藿慰余愁”,起調蒼涼辛酸。“丘園”,即家鄉。詩人于崇禎十一年(1638)二十一歲時與王氏成親,至此時已有二十個年頭了。這二十年中,他們一直在家鄉過著窮困潦倒的生活,而其妻安于貧賤,毫無怨言,每日親調豆葉野菜維持生計,慰藉他,與他分憂。一“親”字,寫出妻子對詩人的深情。男子漢大丈夫,不僅未能照料好妻子,卻反過來事事讓她操心,安慰自己;雖然不時斷糧,而妻卻能以葵藿當炊。自慚自愧,深感對不起妻,而妻的美德亦自溢于言外。詩人在其他作品中時或也提到窮苦狼狽之狀。《秋霖》云:“借糧鄰老厭,衣葛里人驚。”不僅少吃缺穿,有一次所住老屋還在風雨中倒塌呢! “壁老土柔力漸微,或傾或側紛狼籍;野貍黠鼠恣往來,青天色冷接床席。妻子常驚瓦礫聲,勸吾修葺苦逼迫。昨夜雨歇天作霜,烈風怒號落吾宅。宅舍壓倒存一半,其下兒女聲唶唶。倉卒提攜出戶來,草中坐待朝日白。”詩人認為,只要“骨肉因依”,那就別無所求了(《破屋行》)。所以此詩“炊葵藿”云云,當非夸大之辭。頷聯“絕無暇日臨青鏡,頻過兇年到白頭。”既然家境如此貧寒,哪有空閑去貼花照鏡施抹鉛華呢?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共渡災年,一回又一回地共熬難關,如今雙雙頭發都已花白! 詩人在妻子去世后所作的《哭妻王氏》其四說:“猶恐我志遷,固窮為我言:‘高義歸(嫁之義)夫子,饑寒死不怨! ”潦倒而無所怨,無暇臨青鏡而無所怨,饑寒至死而無所怨,多好的一個人生旅途中的伴侶!
頸聯“海氣荒涼門有燕,溪光搖蕩屋如舟”,狀頻海臨溪屋宇之景。海隅荒涼,門可巢燕。“門有燕”,《哭妻王氏》其十自注:“齋中巢燕,秋去春來,十有四年。內人曾乞余作詩,為賦《雙燕來》二首。其二結句云:‘檐際春梅又發花,主人今歲未離家;匹偶但得長如爾,不妨相對髩毛華。’蓋以余頻年饑驅道路,終愿如燕之不相離,以卒余兩人暮齒也。”原來,門上之燕雄飛雌從,雙影依依,正是這對貧賤夫妻的寫照。此句就眼前之景落筆,而情已在其中。據詩人其他作品,我們知道其宅位于溪北,溪水流動,溪光相映,破屋仿佛也跟著搖搖晃晃,有如溪上之舟。“屋如舟”緊承“溪光搖蕩”,化靜為動,敝屋之狀如在眼前。尾聯“不能沽酒持相祝,依舊歸來向爾謀”說,今天是妻生日,而自己窮得連買酒相慶的錢都沒有,不妨依舊回家和你商量一下,或許有什么斗酒之藏。用語輕靈風趣。“歸來向爾謀”用蘇軾《后赤壁賦》:“客曰:‘今日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似松江之鱸。顧安得酒乎? ’歸而謀諸婦。婦曰: ‘吾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須。’”“依舊”,點出謀諸婦已不是第一回,可見妻是挺節儉、挺會過日子的,是個絕好的主婦。沈德潛《清詩別裁集》卷六評曰:“末點化熟語,脫口生新”。
沈德潛總評吳詩說:“陋軒詩以性情勝,不須典實,而胸無渣滓,故語語真樸,而越見空靈”(《清詩別裁集》卷六)。此詩全用白描手法,質樸無華,確實也是“以性情勝”的。妻生日,作詩紀念,而無美詞祝福,只從二十年來潦倒窮困同舟共濟款款道來,其情甚真,其意甚篤,尾聯風趣幽默如道家常。王氏亦通詩詞,讀此想必會心而笑。《哭妻王氏》其九,詩人追憶生平往事道:“相與坐花中,從朝至暮夕。深夜更秉燭,寒影散四壁。”從朝至暮,從薄暮至夜深,情癡如此,情篤如此,真是一點靈犀相通。一方生日之時,如果還用浮言腴辭去虛美一通,不反而讓人惡心嗎?詩貴真情,情詩當然更以情真為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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