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監生之死》簡介|介紹|概況
選自《儒林外史》第五回。原回目是“王秀才議立偏房,嚴監生疾終正寢。”清吳敬梓作。題目為編者所加。關于“嚴監生臨終豎二指”的創作素材,今人李漢秋編《儒林外史研究資料》引清阮葵生《茶余客話》卷十五:“吳杉亭言:揚州商人某,家資百萬,而居處無殊窶人。彌留之際,口不能言一字,親友環視,至夜忽手豎二指,攢眉掇口不止。其子曰:‘父恐二郎年幼,不治生耶?’搖首不然。子又曰:‘慮二叔欺兒凌孤耶?’搖首不然。眾皆愕然,其妻后至,四顧室中,向語云:‘欲挑去油燈碗中雙燈草耳。’富翁縮手點頭,瞑目而逝。公度、杉亭皆親見其人,非杜撰者。”關于該篇的思想意義和人物形象:清臥閑草堂本《儒林外史》回末總評說:“此篇是從‘功名富貴”四個字中偶然拈出一個‘富”字,以描寫鄙夫小人之情狀。看財奴之吝嗇,葷飯秀才之巧黠,一一畫出,毛發皆動,即令龍門執筆為之,恐亦不能遠過乎此。嚴大老官之為人,都從二老官口中寫出,其舉家好吃,絕少家教,漫無成算,色色寫到,恰與二老官之為人相反。然而大老官騙了一世的人,說了一生的謊,頗可消遣,未見其有一日之艱難困苦;二老官空擁十數萬家貲,時時憂貧,日日怕事,并不見其受用一天。此造化之微權,不知作者從何窺破,乃能漏泄天機也。趙氏謀扶正之一席,想與二老官圖之久矣。在床腳頭哭泣數語,雖鐵石人不能不為之打動,而王氏之心頭口頭,若老大不以為然者。然文筆如蟻,能穿九曲之珠也。王氏兄弟是一樣性情心術,細觀之,覺王仁之才又過乎王德。所謂識時務者呼為俊杰也。未見遺念時木喪著臉不則一聲,既見遺念時,兩眼便哭的紅紅的。因時制宜,毫發不爽。想此輩必自以為才情可以駕馭一切,習慣成自然了,不為愧怍矣。除夕家宴,忽然被貓跳翻篾簍,掉出銀子來,困而追念逝者,漸次成病,此亦柴米夫妻同甘共苦之真情。覺中庭取冷,遺掛猶存,未如此之可傷可感也。文章妙處真是在語言文字之外。”今人蘇海、周林生說:“嚴監生把人對物的占有看作是迫使物提供人的效用,并不包括對人的效用的消費。所以在他眼里,銀子比生命還重要。……不僅生產可以作為積累銀子以發財的手段,消費也可以作為節省銀子以發財的手段。只要不中止發財,他就達到了目的。其他文學作品表現人對物的貪婪更多是注意人迫使物提供人的效用,《儒林外史》則獨具慧眼,從人放棄物對人的效用的消費中揭示出人的一種變態的貪婪。嚴監生彌留之際……不從那兩莖燈草中挑掉一莖,嚴監生死不瞑目。在人生的最后關口,仍然錙珠必較對微末之物的關切居然壓倒了對親人戚友的思念,而成為性格中凌駕一切的主心軸,這種失去了常態的有乖常情常理的人物性格自然充滿了喜劇的意味,讓人感到怪誕與可笑。同時它又有著非同一般的思想深度,為人們進行深入的歷史反思提供了形象的材料。這個在自給自足經濟條件下生活的鄉紳帶有歷史強加給他的沉重陰影。自給自足經濟是一種封閉的生產方式,生產的產品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自己。生產的方式是固定的,消費方式也是固定的,這就使人與物處于一個固定量的關系中。生產的擴大意味著消費的縮小,沒有二者同時擴大的余地。嚴監生為了實現發財的目的,只能作單一選擇。這種選擇形成的心理必然是僵化的、腐朽的、畸形的,容納不下任何未來的希望,他不能吸收他生活圈子外的社會營養,最終只能是這種心理的典型殉葬品。”(《中國古典小說六大名著鑒賞辭典》)今人郗仲平說:“嚴監生就是一個帶有那個時代政治、經濟、文化印記的典型形象,因為這一人物的塑造成功,他的名字也成為吝嗇鬼的代名詞。嚴監生是中國文學畫廊里不可多得的人物形象,他與莎士比亞筆下的的夏洛克,莫里哀筆下的阿巴公,巴爾扎克筆下的葛朗臺,果戈理筆下的潑留希金,中西輝映,既表現了吝嗇鬼貪婪、殘忍的共性,又表現出自身的儒學色彩,反映著民族精神的差異”;“吝嗇成癖”就是嚴監生的性格,“在日常生活中慳吝之極,就是在其妻病得‘面黃肌瘦’時,他心中也只盤算著錢”;“錢與嚴監生的命是連在一起,嚴監生思妻,實質上是疼錢,他所懷念的是王氏為他聚財的好處”;嚴監生臨終時看到挑去一莖燈草方才瞑目,“維妙維肖地刻畫出嚴監生守財奴的形象。”(《中國古典小說鑒賞辭典》)今人周月亮則認為,過去論者把嚴監生看成“中國嗇吝人的典型,其實,這種評論根本違背了作者塑造人物的基本精神、基本法則”;“嚴監生并不嗇吝,苦了自己,便宜了他人,是他的總賬。他與葛朗臺等毫不相十。他將典鋪的例錢白銀三百兩,每年全數交給妻子,對其去向不聞不問。而葛朗臺看見妻女給他侄兒做一頓加牛油的面包就大喊:‘你們是不是要讓我破產!’嚴監生還是很有人的正常感情的。對正妻王氏,一往情深,延請名醫、煎服人參,毫不含糊。尤為動人的是對王氏的深情悼念,……在財與人情之間,他是毫無疑問的重人情的”;“他總體上是個笨拙的被人捉弄的人物,活得卑微卻不乏人情與慷慨。后者正是平衡那顆卑微渺小的靈魂。……象長篇里中品以下的人物都有一種病一樣,嚴監生也得了一種病:自虐畏縮綜合癥。與其說作者主要寫了他的慳吝,不如說作者主要寫了他的卑微、可憐。……他沒有家族優勢,沒有足夠的道德力量,自己沒有功名,也沒有權勢撐腰,他的生活只有一種形式:壓縮自己,滿足別人。永遠服低做小,活得完全象個偏房小妾一樣,卻還不如他的妾有心計、有反抗精神、能通過自己的抗爭改變命運。他活得卑微,死得窩囊。作者用他悲慘的一生完成了對他那生狼般的胞兄和蔫狼般的內兄的暴露。他們吞食他的那些錢,正是他用那種將兩根燈芯換成一根的刻苦方式積累起來的。他的一生是被宗法制榨扁了的一生”;“雖然他肯于‘利他’,但無論在上帝眼里還是在俗人眼里,他一點也不高尚,只是一個不作惡的可憐蟲。他的渺小的舉止讓人感到可笑,那卑微的靈魂又令人悲傷、可憐。這大概是正直的人對這個形象的公正的審美感受。”(《中國古典小說六大名著鑒賞辭典》)此篇敘述了嚴監生在其內兄的策謀下,代惡兄嚴貢生消彌官司,破廢銀兩;于正妻王氏生命垂危之際,扶妾為正和因深情悼念亡妻,漸染病疴,彌留之時,豎起二指,直到目睹兩莖燈草挑去一根時才瞑目歸天的故事,成功地刻畫了嚴監生慳吝成性和因在長期卑微生活中形成的自虐、畏縮的畸型的性格。同時,也深刻地揭露了以嚴貢生為代表的鄉村惡棍貪圖享受、橫行狡賴和以王德、王仁為代表的封建文人虛偽卑鄙的丑惡靈魂。通過典型的情節和具有特征性的細節的精確描繪,以刻劃人物性格,“無一貶詞,而情偽畢露”(魯迅語),手法含蓄、蘊藉。在真實基礎上的合理夸張,如“兩莖燈草”一節,看似奇特,實則信實可征,揭示深刻,諷刺辛辣,也是其成功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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