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鴻儒
踏沙行·賞菊
燕子初歸,芙蓉乍老,蒼苔院落桐陰小。一簾疏雨晚來晴,繁香不斷寒花裊。著譜人非,餐英事杳。風流未必今時少。且須痛飲讀《離騷》,靈修豈肯捐芳草?
菊有清、香、雅、傲數德,歷代文人學士,無不引為知友。賞菊詠菊而自比者,不勝其數。這便是一首借以自抒懷抱的賞菊詞。這首詞是禁體物的“白戰體”,全詞正文無一“菊”字,甚至亦無具體形象描述,但卻無一句不關乎菊。
開頭三句,連述四種秋日景物來作前襯。“燕子初歸,芙蓉乍老,蒼苔院落桐陰小。”秋風乍起,燕子開始南歸。“芙蓉”即荷花也老了。“蒼苔院落”,點出了環境、氣氛,暗示著主人的清高。院中長了蒼苔,說明客人不多。高人自是孤獨。所以神仙索性住在洞中,皇上則自稱“予一人”。而雅士,則與蒼苔桐陰為伴。“桐陰小”,梧桐葉漸落,其陰故小。《廣群芳譜》卷七十三:“梧桐……如某時立秋,至期一葉先墜,故云:悟桐一葉落,天下盡知秋。”這幾種動植物都不錯。小燕子可愛,芙蓉美麗,蒼苔孤潔,梧桐清秀。但,燕子歸兮,芙蓉老也,桐陰小矣,故無可賞??少p者,唯有菊。菊兼可愛、美麗、孤潔、清秀于一身,是高士,也是佳人。“繁香不斷寒花裊”,菊花香氣四溢,自高出前四者一頭,更兼老天湊趣:“一簾疏雨晚來晴”。雨后黃昏,清新而朦朧,嗅著愜意,看著順眼,想著動心。注意這個“疏”字。賞菊必須有賞菊的時機與情緒。細雨撩人愁緒,不能賞;大雨打壞花朵,無從賞;唯有這“疏雨”,雨點大而雨量小,使菊瀟灑而不危及菊本身,才是賞菊的光景。
上片寫審美對象,下片寫審美主體。“著譜人非,餐英事杳”,頗有“俱往矣”之意。文人雅士著《菊譜》,比那些高門大族修家譜還起勁。范成大便有《菊譜》存世。“餐英”,是吃菊花。《離騷》:“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菊花菊葉均可食?!稄V群芳譜》卷四十八轉引元次山《菊圃記》:“在藥品為良藥,為蔬菜是佳蔬。”菊花可釀酒?!段骶╇s記》:“菊花舒時,并采莖葉,雜黍米釀之,……謂之菊花酒。”《唐書·李適傳》:“秋登慈恩寺浮圖,獻菊花酒稱壽。”只可惜:著譜者,譜是而人非;餐英事,事杳而不可追。俱往矣,數風流人物,今朝未必少。我,王鴻儒,就算一位。東晉大都督王恭國事在身,且“痛飲酒”、“讀《離騷》”、“稱名士”(《世說新語·任誕》),南宋劉克莊更“老夫白發,尚兒戲廢圃,一番料理。餐飲落英并墜露,重把《離騷》拈起”(《念奴嬌》),何其痛快!何其灑脫!其實,又何必著譜,又何須餐英!是真名士自風流。生性高潔,一賞即得,便清香高雅,便如菊!正如屈原,“其志潔,其行廉,故其稱物芳”(《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心高志潔之人,豈能捐棄此芳草,即如我,豈可須臾無菊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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