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艾青
只有每個人說出自己的真實感受,才能引起人的共鳴。
【演講詞】
有人問:“現在寫詩要注意什么?”
我以為絕不只是現在,而是無論什么時候,都應該把寫詩的注意力放在形象思維上。
形象思維是藝術創作的靈魂。
人類有兩種既有聯系、又有區分的思維活動。
一種是抽象的思維活動,通常叫做邏輯思維;
還有一種是沿著具體的形象所進行的思維活動,通常叫做形象思維。這是一種不從概念出發,卻沿著真實的感受而進行的思維活動。
形象思維是從感覺發生的聯想、想像、幻想,在主觀和客觀之間取得聯系,從而在它們的某一特征上產生比擬的一種手段。
形象思維是為了把你所看見的,或是所想到的,使之成為可感觸的東西的基本活動,目的在于把生活的感受能以具象化的形式介紹給你的讀者。
沒有想象就沒有詩。
詩人的最重要的才能就是運用想象。詩人把互不相關的事物,通過想象,像一條線串連起來,形成一個統一體。
不論是明喻和暗喻,都是從抽象到具體、具體到具體之間的一個推移、一個跳躍、一個轉化、一個飛翔……
所有意象、意境、象征,都是通過聯想、想象而產生的。
藝術的魅力來源于以豐富的生活為基礎的豐富的想象。
形象思維與邏輯思維雖然是各自獨立的,卻又是互相聯系的。
所有的思維總是從具體中找抽象,從抽象中找具體,它們互相牽連著,飛旋于大千世界中……
比喻的作用,在于使一切無生命的東西活起來,而且賦予思想感情。
例如我的一首詩《樹》:
一棵樹,一棵樹
彼此孤離地兀立著
風與空氣
告訴著它們的距離
但是在泥土的覆蓋下
它們的根伸長著
在看不見的深處
它們把根須糾纏在一起
這樣就把沒有關聯的東西緊緊地糾結在一起了。
人與人之間,外表上是分離的,但在心靈深處總是相通的。從這首詩寫作的年月看,還是抗日戰爭的相持階段。
為事物尋找比喻,是詩人的幾乎成了本能的要求。只有充分理解事物之間的差別,才能找出逼真的比喻。
運用比喻,使文章生動是一切從事文字工作的人所需要的。例如:
一個外國通訊社發的有關日蝕的消息說:“宇宙正在進行捉迷藏,太陽躲到月亮背后去了。”
又如一篇報道中國花鳥畫的消息說:“畫家像蜜蜂一樣活動在花園里。”
只不過各用了一個比喻,就使文章充滿生氣了。
撇開比興的手段,采用平鋪直敘的手法,引起人的逼真感的,也屬于形象思維的范疇。
例如杜甫的《石壕吏》等詩篇,通篇找不到一個比喻,卻把事件交代得很具體,照樣達到感人至深的效果。這類詩,假如有人開玩笑,把所有的韻腳刪去,也可稱之為“散文”。
另外像:
前不見古人
后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
獨愴然而涕下
這樣的一首詩,既不整齊,也不押韻,更沒有任何比興,卻能響徹千古!
沒有聯想、想象,沒有幻想,是不可能進行藝術創作的。
而無論聯想、想象、幻想都是從生活中來,不管直接還是間接,都是經驗的產物。
生活積累越豐富,創作越自由。
例如我在《窗外的爭吵》這首詩的最后一節:
你要是賴著不走
用拖拉機拉你走
用推土機推你走
敲鑼打鼓送你走
為什么還要“敲鑼打鼓送你走”呢?因為在“文化大革命”時,一個造反派的頭頭要攆我到連隊去,他說:“你走不走呀?”我說:“我考慮考慮。”
過了兩天他又來了,兩手叉腰,站在房子中間說:“走不走?”
他顯然是不耐煩了。我不做聲。
他說:“是不是要開個歡送會啊?”那意思是要把我轟走了。
生活中隨時都會有生動的情景,有的甚至多少年也忘不了,就看你能不能把它們收集到你的武器庫里——備而不用——總有一天要用上的。
這可以說:“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到關鍵時刻就突然跳出來了。
最后還有下面的一些問題,都是經常有人提出來的:
“創作怎樣才能突破?”
“怎樣才能引人入勝?”
“你愛讀什么樣的詩?”
等等。
總括一句話:如何提高詩歌藝術。
我以為單純從藝術上提高是不行的。演雜技、玩魔術,技術再高,看完了也就完了。
但是,當我們從真實的生活中看到動人的場面,總是多少年也忘不了的。
我還是堅持:“詩人必須說真話。”只有說真話,才能突破假話、謊話、大話的包圍;
只有說真話,人們才能相信你,你才能做到“引人入勝”;只有說真話的詩,我才愿意讀,讀得下去。
人云亦云,似曾相識,陳詞濫調只會敗壞人的腸胃。
太多的重復,老調重彈,就使人厭倦。
只有每人說出自己真實的感受,才能引起人的共鳴。
說假話而想取得人信任,是夢想。
并不是詩人說的都是真話。
并不是水就是眼淚、紅的都是血。虛假的東西總是不持久的。
鑒別真假的最可靠的依據是社會的效果,人民群眾的反映。
而歷史也在用寧靜的眼睛注視著你。
有人提到“以題材取勝”的問題。
我以為“以題材取勝”無可厚非。“百花齊放”也包括題材的多樣化。
藝術需要獨創性。但是,并不是只要有獨創性就是藝術。
所有的瘋子是最富有獨創性的了。
瘋子并不是藝術家。
人民會從一切作品中鑒別美與丑、真與假、善與惡。人民所喜愛和尊重的是能使他們在思想上有所提高的作品——使他們的精神進入到更美好的境界。
這就是詩的嚴肅性。
耽誤了大家很多時間,謝謝。
【鑒賞】
詩人談詩,駕輕就熟,揮灑自如。
詩人與詩歌愛好者談詩,志趣相投,和諧融洽。
這正是本篇演講與眾不同而又特別容易吸引聽眾的地方。
本篇演講是我國著名詩人艾青在80年代第一個春天里,在一次詩歌座談會上的發言。
演講的內容涉及詩歌創作中的想象、比喻、押韻、生活積累、獨創性等許多問題,看似洋洋灑灑,無拘無束,但卻散而不亂,散而有神。這“神”便是詩人反復強調的“詩人必須說真話”,“只有每人說出自己的真實感受,才能引起人的共鳴”。
艾青是詩人,但詩人的演講并不都是慷慨激昂、熱情澎湃的。本篇演講可謂平淡如話,質樸如話。但平淡不是平庸,質樸不是黯然無光,艾青在平淡與質樸中說出許多閃爍著智慧光芒的句子,像格言一樣令人回味、令人深思。
本篇演講的另一個特點是列舉了許多大家熟悉的詩篇,真切具體,極具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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