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朱敦儒
相見歡·金陵城上西樓
金陵城上西樓,倚清秋。萬里夕陽垂地大江流。中原亂,簪纓散,幾時收。試倩悲風吹淚,過揚州。
朱敦儒是南渡時期重要的愛國詞人。在他的一生中,經過了少年承平的富足生活,也遭逢了國破家亡的巨變;經歷了短暫的宦海升沉,更長期的則是在隱逸生涯中銷盡了天年。反映在他的詞中,是由青年時“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懶慢與疏狂”(《鷓鴣天》)的輕狂,轉變成南渡時期的深沉悲愴,再變為晚年詞風的曠逸豪放。這首《相見歡》即是南渡這一特定的歷史時期的悲愴之音,它是那個時代國家民族遭受巨大災難,百姓流離失所,盼望早日收復故地的共同心聲。
公元1127年,女真族大舉南下,來掉了北宋,擄走徽、欽二帝,國家和民族面臨著覆亡的危險,這就是史稱的“靖康之變”。在金兵追趕下,君臣百姓一齊南逃,朱敦儒也混雜在這倉皇南奔的人流中間。他從洛陽退到淮陰,從淮陰退到金陵(今江蘇南京),從金陵退到嘉禾(今浙江嘉興),從嘉禾退到洪州(今江西南昌),最后退到偏僻的南雄州(今廣東南雄縣)。這段失魂落魄的逃難時期,正是朱敦儒創作的高峰期。經由這樣的巨變,他的詞深深地融進了國恥家恨、民族感情,以及作為流民的經歷苦難的深深悲哀。《相見歡》正是作于靖康之亂的第二年秋天作者南奔途經金陵時,詞中表現出“亡國之音哀以思”的沉痛。“金陵城上西樓,倚清秋,萬里夕陽垂地大江流。”詞人登樓眺遠,觸景傷懷。高秋下江山依舊,夕陽照耀著萬里山河,長江無語不停地東流,這一切在一個亡國破家的詞人眼里是何等滋味!詞人選取寒秋暮景,以沉重低垂的太陽渲染出悲壯凄涼的氣氛。而后縱筆急轉直下:“中復亂,簪纓散,幾時收。”揭示出更深沉的內容:山河破碎,北方大片領土落入了金人之乎,中原故土“胡塵卷地”(《雨中花》),一片紛亂。簪纓,古代官吏的冠飾。簪纓散亂,可見君臣南逃時的狼狽不堪。詞人憂心如焚,他不禁要問:什么時候才能收復故地,解救百姓于水深火熱之中,讓流民重返家園? 充滿憂患意識的詞人也清醒地看到,這時的宋高宗正茍安“青樓夢好”的揚州,拒絕東京留守宗澤的屢次“還京”開封之請,朝廷已“無復經制兩河之意”(《續通鑒》卷一百),這樣朱敦儒的歸鄉之念,亦隨之泯滅矣。“試倩悲風吹淚,過揚州。”達官貴人滿足于揚州的紙醉金迷,歌舞聲中聽不到民眾的疾苦聲,所以詞人只得請托悲風,把百姓的哀苦、淚水吹到揚州,給統治者聽見。依托輕風,是詞人無力的為民請愿,籠罩著悲壯的氣氛,見出詞人心情的沉痛。朱敦儒把自己的悲歡緊緊地聯系在國家、民族的興亡上,同廣大百姓同呼吸、共命運,洋溢著時代氣息,不愧為杰出的愛國主義詞人。
這首詞上片寫景,下片抒情,運用反襯手法,以壯麗之景反襯悲壯之情,表現出失卻家園的詞人的失重心態,感染力極強。同時,詞在朱敦儒手中已不再是“詩余”,它有了開闊的境界,涵容了國家民族的重大題材,陳廷焯說《相見歡》詞:“慷慨激烈,發欲上指……足以使懦夫有立志。”《相見歡》正是這樣一首千古傳誦的愛國主義詞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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