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彥《齊天樂》原文與歷代鑒賞評論
綠蕪凋盡臺城路,殊鄉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鳴蛩勸織,深閣時聞裁剪。 云窗靜掩。 嘆重拂羅茵。 頓疏花簟。 尚有綀囊,露螢清夜照書卷。荊江留滯最久,故人相望處,離思何限。渭水西風,長安亂葉,空憶詩情宛轉。憑高眺遠,正玉液新篘,蟹螯初薦。 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斂。
【編年】
周濟謂此詞作于荊南。而王國維《清真先生遺事》云:“作于金陵,當在知溧水前后。”陳思撰年譜編入元豐二年(1079)為太學生之前,十九歲時游荊南作。羅忼烈箋以陳洵之“晚年重游荊南之作”為是,并云:“當是政和五年(1115)明州解組,入都為秘書監,取道金陵,至荊南逢九日作。”
【匯評】
周濟《宋四家詞選》:此清真荊南作也,胸中猶有塊壘。南宋諸公多模仿之。
又:身在荊南,所思在關中,故有“渭水”、“長安”之句,碧山用作故實。
譚獻評《詞辨》:(“綠蕪”句)亦是以掃為生法。(“荊江”句)應“殊鄉”。(“渭水”二句)點化成句,開后來多少章法。(“醉倒”句)結束出奇,正是哀樂無端。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一:美成《齊天樂》云:“綠蕪凋盡臺城路,殊鄉又逢秋晚。”傷歲暮也。結云:“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斂。”幾于愛惜寸陰。日暮之悲,更覺余于言外。此種結構,不必多費筆墨,固已意無不達。
陳廷焯《云韶集》卷四:只起二句,便覺黯然銷魂。下字用意,無不精煉。沉郁蒼涼,太白“西風殘照”后,有嗣音矣。
陳廷焯《詞則·大雅集》卷二:蒼涼沉郁,開白石、碧山一派。
王國維《人間詞話》:“西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美成以之入詞,白仁甫以之入曲,此借古人之境界為我之境界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為我用。
夏孫桐評《清真詞》:此黃鐘宮正調,宜于深穩之詞,他人或作激楚語,非合作也。
俞陛云《宋詞選釋》:起二句,籠罩一切。其下以淡雅出之,清愁一片,搖漾于毫端。“亂葉”三句,極蒼涼之思。“斂”字韻,夕陽光景,動人留戀,又最易感人,詞客每以之作結句,閏庵云:“此系黃鐘宮正調。宜于深穩之詞,他人或作激楚語者,非合作也。”
陳洵《抄本海綃說詞》:此美成晚年重游荊南之作。觀起句,當是由金陵入荊南,又先有次句,然后有起句,因殊鄉秋晚,始念“綠蕪凋盡”也。“留滯最久”,蓋合前游言之。“渭水”、“長安”,指汴京,此行又將由荊南入開封矣。《渡江云》“晴嵐低楚甸”,疑繼此而作。王國維謂作于金陵,微論后闋,即第二句已不可通矣。周濟謂渭水、長安指關中,亦非。
吳梅《詞學通論·論平仄四聲》:《齊天樂》有四處必須用去上聲。清真詞“云窗靜掩”、“露囊清夜照書卷”、“憑高眺遠”、“但愁斜照斂”是也。此四句中,如“靜掩”、“眺遠”、“照斂”,萬不可用他聲。故此詞切忌用入韻。雖入可作上,究不相宜。
喬大壯批《片玉集》:“渭水”八字作對,慢詞于此加入重大之境,非片玉不能為之。
俞平伯《清真詞釋》:情景融會無間,悲秋絕調也。諸評均是,猶多未盡之意,夏標深穩,止見大凡,譚舉章法,未明勝詣。茲謂領起已全題在握,聞深閨刀尺之音而逆旅之無聊如畫。“云窗”句略逗,瞬易花簟以羅茵,是一己且有炎涼之感矣。特用重筆,所以可嘆也。 只夏日之綀囊猶在。不必綀囊,有囊亦不必聚螢,姑如此說耳。有用典在虛實之間,耐人尋味。
“荊江”句,有桑下三宿之意,譚曰:“應‘殊鄉’。”亦是。夫臺城、荊南,并屬殊方,而楚江暝宿,少年羈旅,秣陵秋老,跡委頹波,豈無今昔盛衰之異,唐詩所謂“無謂更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是也。故殘葉西風,更牽夙憶,京華塵夢,不必泥定渭水都也。思如剝蕉,而筆意隨之蹊徑俱化。“憑高”以下,點染重陽,俯拾即是,玉田所謂不猶措詞精粹。又且見時節風物之感,陳氏以為此乃深知梅溪者,其實宋詞皆然,不猶梅溪也。結句用古入神,有烈士暮年之感,亦峰之言是也。
俞平伯《唐宋詞選釋》:本篇雖無題目,觀“憑高望遠”云云,蓋亦是重九之作。《清真集》中艷詞居多,此詞形態皆勝,惟意境似衰颯。
吳世昌《詞林新話》:此亦艷詞。上片因深閣剪裁,聯想到“羅裀”、“花簟”,下片“故人相望”,皆有所指。有選家但以為重九寫意之作,則失其旨矣。雖夸其“辭意皆勝”,猶為皮相之談。再曰“意境衰颯”,直是隔靴搔癢而已。
亦峰亦謬言此詞結句“幾于愛惜寸陰”。“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斂”,此謂及時行樂,與愛惜寸陰正相反。醉后惜陰,能作何事?
【附錄】
張炎《山中白云詞》卷一《國香》詞序:沈梅嬌,杭妓也,忽于京都見之,把酒相勞苦,猶能歌周清真《意難忘》、《臺城路》(按即《齊天樂》)二曲,因囑余記其事。詞成,以羅帕書之。
揚無咎《齊天樂·和周美成韻》:后堂芳樹陰陰見,疏蟬又還催晚。燕守朱門,螢粘翠幕,紋蠟啼紅慵剪。紗幃半卷,記云亸瑤山,粉融珍簟。睡起援毫,戲題新句謾盈卷。睽離鱗雁頓阻,似聞頻念我,愁緒無限。瑞鴨香銷,銅壺漏水,誰惜無眠展轉。蓬山恨遠,想月好風清,酒登琴薦。一曲高歌,為誰眉黛斂。
方千里《齊天樂》:碧紗窗外黃鸝語,聲聲似愁春晚。岸柳飄綿,庭花墮雪,惟有平蕪如剪。重門尚掩。看風動疏簾,浪鋪湘簟。暗想前歡,舊游心事寄詩卷。鱗鴻音信未睹,夢魂尋訪后,關山又隔無限。客館愁思,天涯倦跡,幾許良宵展轉。閑情意遠。記密閣深閨,繡衾羅薦。睡起無人,料應眉黛斂。
楊澤民《齊天樂·臨江道中》:護霜云澹蘭皋暮,行人怕臨昏晚。皓月明樓,梧桐雨葉,一片離愁難翦。殊鄉異景,奈頻易寒暄,屢更茵簟。案牘紛紜,夜深猶看兩三卷。平川回棹未久,簡書還授命,又催程限。貢浦南游,桃江西下,還是水行陸轉。天寒雁遠。但獨擁蘭衾,枕檀誰薦。再促征車,月華猶未斂。
陳允平《齊天樂》:客愁都在斜陽外,憑闌桂香吹晚。亂葉蟬哀,寒汀鷺泊,離緒并刀難翦。牙屏半掩。漸塵撲冰紈,浪收云簟。露入征衣,滿襟秋思付詩卷。還思前度問酒,鳳樓人共倚,歸興無限。雁影亭皋,蛩聲院落,雙闕明河光轉。田園夢遠。嘆籬菊初黃,澗莼堪薦。拄笏西風,四山煙翠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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