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劉過
唐多令·蘆葉滿汀洲
安遠樓小集,侑觴歌板之姬黃其姓者,乞詞于龍洲道人,為賦此《糖多令》。同柳阜之、劉去非、石民瞻、周嘉仲、陳孟參、孟容,時八月五日也。
蘆葉滿汀洲,寒沙帶淺流。二十年、重過南樓。柳下系舟猶未穩,能幾日、又中秋。
黃鶴斷磯頭,故人今在不?舊江山、渾是新愁!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此詞《花奄詞選》、《詞綜》、《歷代詩余》無小序而題作“重過武昌”,此從《疆村叢書·龍洲詞》。安遠樓,即南樓,一名白云樓、岑樓,與黃鶴樓同在武昌黃鵠磯上。姜夔《翠樓吟》小序云:“淳熙丙午(1186)冬,武昌安遠樓成,與劉去非諸友落之,度曲見志。”以此推之,劉過“二十年重過南樓”在開禧乙丑元年(1205),詞當作于是年八月。
上片起首兩句寫景點題。南樓之上,放眼望去,只見長江洲渚蘆葦叢生,淺流如帶,迥繞寒沙,一片荒涼凄冷景色,愁苦的意緒已從筆端流溢出來。其意蘊與《西吳曲·懷襄陽》所寫的“冷煙蓑草,傷心興廢”有著內在的感情聯結。“二十年重過南樓”一句,從眼前之景折入歷史的洄溯。詩人沒有細訴時光流逝的哀傷,也沒有明寫國事日非的憂愁,然而這一切又都隱含在“二十年”三字之中。故《蓼園詞選》說:“按宋當南渡,武昌系與敵分爭之地,重過能無今昔之感,詞旨清越,亦見含蓄不盡之致。”二十年前,詩人正當而立之年,曾是“挺身為國”,“悲歌擊楫”,豪情滿懷。可是,現實給予他的卻是“四舉無成,十年不調”,只“贏得衣裙塵上”。如今已是知命之年,風萍浪梗,江湖飄泊,“萬里西風吹客鬢”,侵尋老矣,只能是“一片雄心天外去”,報國無門也無力了!過去的歲月是如此令人神傷地過去了,現在又如何呢?先吐出:“柳下系舟猶末穩”,緊接著又吐出:“能幾日、又中秋。”從字面看,是訴說仍在飄泊之中,艤舟末穩,又快到了親人團聚而游子心傷的仲秋佳節,內心充滿難以名狀的凄苦。但透過字面,可以見出絕不止是終年飄泊的游子鄉思,還包含著節序驚心、老來無成、時光催人、時不我與的焦慮和憂懼。故而在“中秋”二字之前重拍一板,楔入“又”字,并與“猶未”、“能”字相呼應,一波三折,繞旋騰挪,含辛茹苦,凄楚不堪,分外悲戚感人。李攀龍曾說:“系舟未穩,舊江山都是新愁,讀之下淚”(《草堂詩余雋》)。
過片兩句,用反問語氣追憶故人,長江岸邊,黃鶴磯頭,曾與故人同游,而今幾度風雨,幾度春秋,朋友星散,音訊杳然,故以沉重的語調反問出:“故人今在不?”李攀龍以為這里是追憶故人不在,遂舉目看江上之感,詞意何等凄愴。”如果聯系詩人在《柳梢青》中說的“聚散匆匆,云邊孤雁,冰上浮萍,教人怎不傷情”,更可想見其凄愴心境。故人的死生契闊,雖足以使詩人凄愴而悲,但重過南樓最使他觸目傷心的是眼前的江山。二十年過去了,江山風景不殊,依然是昔日景色,可是國勢日衰,江河日下,故而痛心地說:“舊江山、渾是新愁!”“渾是”二字,感情強烈,份量很重,有力地表達出對國事的愁恨之深、憂慮之多。詞情至此也達到高潮。煞拍三句,寫為排遣憂愁的心理活動。因酒是消憂之物,故“欲買桂花同載酒”,轉而一想,縱使載酒泛中流,也“終不似、少年游”,只得作罷。詩人在年輕時,曾是“酒酣箕踞”,“醉槌黃鶴樓”,痛飲狂歡,慷慨豪縱,而今老去情懷,盡是江山故國之恨,心頭鉛重,早已沒有“少年游”那種興致了。這三句所寫的心理活動是相當矛盾復雜的。“欲買”二字點出解愁的愿望,想買而未買,旋又因游興不似昔日,以“終不似”加以否定,最后還是解愁無方,心中更加愁苦,寫得哀婉深曲,眼中無淚而心已泣血!
這首令詞,為改之“得意之筆”。徐釚《詞苑叢談》引《山房隨筆》說:“劉此詞,楚中歌者競唱之。”直至七十年后,劉辰翁猶聞唱此詞,曾追和數首,其小序云:“丙子(1276)中秋前,聞歌此詞者,即席借‘蘆葉滿汀洲’韻。”可見影響很大,流傳甚廣。李繼昌《左庵詞選》贊為“小令中工品”先著《詞潔》譽為“數百年來絕作”,殆非溢美之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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