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夏孫桐
南樓令·秋懷次韻
殘葉下寒階,秋風震旅懷。話莼鱸、空自低回。莽莽神州兵氣亙,聽不得,澤鴻哀。
夕照淡金臺,銷沉幾霸才?對霜天、尊酒悲來。叢菊漫掩詞客淚,偏多傍,戰場開。
中國古典詩詞里的憂患意識常借悲秋題材來表現。自宋玉《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開其先河,經杜甫《登高》“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的強化,秋悲一直積淀在文人的審美意識之中。本詞就是表現這一古老而又常新的主題,不過,它同時凝聚了現實的戰亂給人們心靈上留下的深重創傷。詞的寫作年代已不易考定,但高度濃縮的藝術魅力仍然震撼著我們的心靈。
起句寫秋風掃落葉、瑟瑟秋聲震顫著羈旅他鄉的詞人的心靈。“殘葉下寒階”雖然沒有“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屈原《九歌·湘夫人》)的寥闊),也沒有“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杜甫《登高》)的氣勢,卻別有一番沉重與感傷。時逢戰亂而又作客他鄉,其心中孤寂酸楚的況味是可想而知的,因而“殘葉”、“秋風”才引發他無限的哀傷。此外,秋風還勾起他對故鄉的思念。晉人張翰在外做官。秋風一起,頓思家鄉吳中莼羹鱸鲙,于是棄官歸家。如今詞人羈旅他鄉,卻無法象張翰那樣自由自在。懷鄉而思歸,思歸而不得,其痛苦可知,“低回”,徘徊便是其憂傷悲切、無可奈何的外在表現。“莽莽神州兵氣亙”,詞意一轉,點明思歸不得、“空自低回”的時代原因。神州大地、戰火紛飛,“兵氣”橫亙、道路阻塞、故無法歸去。有家難歸,便想望家書。然而,替人傳書的大雁于今也自身不保,泥澤中失伴孤飛,悲傷哀鳴。而哀鳴的孤雁反過來又引起詞人獨自羈寓異鄉的身世之感,他也仿佛成了在泥澤江湖中掙扎奔波的孤雁,故“聽不得,澤鴻哀”。
上片著重寫眼前景物引發的內心哀痛,下片寫對現實的沉思與失望。金臺,即唐詩人李賀《雁門太守行》“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的黃金臺,戰國時燕昭王所筑,置千金于臺上,以招納吸引天下英才。于今兵氣橫亙,詞人希望有“霸才”出來力挽狂瀾,拯救蒼生。可悲的是,黃金臺上早已籠罩著慘淡的夕陽,荒涼無主,天下“霸才”沉默無聞。詞人感時傷世、徒喚奈何!只能對著“霜天”舉酒悲號。“尊酒悲來”的情緒是低沉哀怨,其呼號也不免軟弱無力,但他能從個體的悲哀中振起,思索、探尋時代的悲劇,卻也表現出一種深沉的民族感情和社會責任感。
杜甫《春望》詩說:“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戰難中、滿目瘡痍,見“花鳥”無不“驚心”、“濺淚”。詞人與杜甫異代同悲,見依傍戰場盛開的菊花,不覺淚流滂滂。“叢菊”句化用杜甫《秋興》詩“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偏”字下得沉痛,叢菊似乎不解人的愴痛,“偏”傍著戰場盛開,故惹人愁。“戰場”本讓人產生流離失所的悲傷,而菊花也易引人對故鄉親舊的思念——因為重九日親朋多團聚、登高賞菊,而菊花卻“偏多傍、戰場開”,豈不讓人愁更愁、痛上加痛?“漫掩”二字下得傷心。詞人只有對菊灑淚,別無他法。想必他有救國之愿而無報國之門。國不能救、家不得歸,故說徒有痛哭而已。
本詞選用積淀著民族審美心理的富于象征意義的意象來表現悲秋情緒、憂患意識。“殘葉”、“寒階”、“莼鱸”、“哀雁”、“夕照”、“霜天”、“叢菊”等既是秋日的景象,也是悲秋詩歌中常用的審美意象,它們本身就包含著悲秋、懷鄉、思家等美學和歷史的內涵。作者將它們組合融匯在一起,就更加強了悲秋、憂患情思的濃度和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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